電梯門還沒開,王經理的聲音先鑽了進來。
“林小姐,別急。”
林晚手剛按在呼叫鍵上,聞言停住。她側過頭,看見王經理從側麵的走廊快步走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節拍上。
“王經理還有什麽事?”林晚沒動,手垂在身側。
王經理走近,臉上掛著慣常的圓滑笑意,隻是眼神裏沒了會議室裏的那點客套。“剛才會議室裏人多,有些話不方便說。既然咱們聊得還算投緣,不如私下再談談?”
他側身擋住電梯門,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投緣談不上。”林晚語氣平淡,“條款都擺在那了,退款方案也給了。如果還有問題,直接走法務流程。”
“法務流程?”王經理輕笑一聲,從西裝內袋摸出一支煙,在手裏轉了轉,沒點,“林小姐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賬,算在明麵上不好看。咱們錦繡在江海經營這麽多年,得罪的人不少,但也交了不少朋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晚身後的落地窗,窗外是 CBD 的夜景,燈火通明,卻照不進這層樓的陰影。
“這筆錢,我們可以退。但有些東西,得留個餘地。”王經理把煙收回去,語氣沉了幾分,“比如,那些受害者的名單,還有你們準備的材料。有些資訊流出去,對大家都不好。尤其是你林小姐,剛在調解圈站穩腳跟,沒必要為了幾個普通客戶,把路走窄了。”
威脅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看著王經理,沒說話。她手指在風衣口袋裏摩挲了一下錄音筆的開關,沒開,也沒關。
“王經理,”林晚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剛才說,有些資訊流出去對大家都不好。是指什麽資訊?錦繡的資金流向?還是你們和某些‘老熟人’的合作?”
王經理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你知道得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林晚往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不足半米,“我也知道,你們賭的是時間。賭這些受害者耗不起,賭我們耗不起精力。但你們算漏了一點。”
“什麽?”
“集體訴訟。”
林晚吐出這四個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如果今天拿不到滿意的方案,明天上午,我會聯係二十位受害者,統一委托律師。起訴物件不僅僅是錦繡婚慶,還包括你們背後的關聯公司。到時候,媒體、市監局、消協,都會收到一份完整的證據鏈。”
“這不是鬧事,這是維權。”林晚盯著王經理的眼睛,“你剛才說路走窄了。其實,是你走窄了。”
王經理沉默了。走廊裏的燈光打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他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鬆了些,那是權衡利弊時的本能反應。
錦繡婚慶確實經不起折騰。尤其是最近資金鏈本就緊張,要是被集體訴訟纏上,凍結賬戶,老闆那邊肯定會有反應。那個“老熟人”雖然背景深,但也不願意惹這種爛攤子。
“集體訴訟……"王經理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笑,“林小姐,這招太狠了。一旦鬧大,大家都沒好處。”
“那就別逼我們沒好處。”林晚退後半步,拉開距離,“方案按之前談的走,全額退款,賠償違約金。三天內到賬。至於其他,我保證不主動擴散。但如果三天內錢不到賬,我就按流程走。”
王經理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評估她的決心。林晚站得筆直,眼神沒躲閃。她知道自己在賭,賭王經理不敢把水攪渾,賭資本怕麻煩。
“行。”王經理終於鬆口,拍了拍手,“三天。我讓人去走流程。”
“要回執。”林晚補充道。
“放心,白紙黑字。”王經理側身讓開電梯,“林小姐,合作愉快。”
電梯門開了。林晚走進去,沒回頭。
門合上的瞬間,她看見王經理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鬱的審視。他拿出手機,發了條資訊,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閃而過。
電梯下行,失重感讓胃裏微微發緊。
林晚靠在轎廂壁上,閉了閉眼。剛才那一瞬間,她心跳很快。不是怕,是那種長期緊繃後的生理反應。集體訴訟是虛張聲勢,她手裏還沒湊齊那麽多受害者,更沒那麽多精力去跑法院。這隻是一把空槍,賭對方不敢試。
門開了。
大廳裏,蘇青正站在門口等她。
蘇青手裏拿著保溫杯,看見林晚出來,快步迎上來。“談完了?”
“暫緩執行。”林晚接過蘇青遞來的外套,披在肩上,“三天內打款。”
蘇青眉頭微皺:“三天太短了。這種體量的公司,走財務流程至少要一週。王經理答應得這麽痛快,有問題。”
“他在試探底線。”林晚走進夜色裏,風有些大,吹亂了她的頭發,“他不想把事鬧大,但也不想輕易認輸。這三天是緩衝期,也是觀察期。”
“觀察什麽?”
“看他們會不會在中間搞小動作。”林晚點燃一支煙,沒抽,隻是夾在手裏,“比如,聯係受害者勸退,或者找人說情。”
蘇青歎了口氣:“晚姐,你剛纔拿集體訴訟壓他,風險很大。萬一他們反咬一口,說我們惡意誹謗,或者惡意訴訟,調解站的聲譽會受影響。”
“我知道。”林晚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路燈下散開,“但如果不壓,他們隻會拖。拖到受害者心灰意冷,拖到證據過期。”
“你太累了。”蘇青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軟了下來,“阿傑那邊查到的訊息,你還沒細看吧?那個‘老熟人’,來頭不小。我們現在的籌碼,可能還不夠。”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不夠也得夠。”她說,“普通人沒籌碼,就得拿命拚。我們做調解的,要是連這點命都不敢拚,還叫什麽代位調解員。”
蘇青沒再勸。她知道林晚的性格,勸沒用。
“走吧,回站裏。”蘇青挽住她的胳膊,“老陳在等我們,他說今晚的卷宗,得一起對。”
兩人走出大樓,外麵的風更大了。城市的霓虹燈在雨後的積水裏倒映出破碎的光影。
林晚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
“蘇青。”
“嗯?”
“如果真走到集體訴訟那一步,你負責法律文書,我來跑法院。”
“好。”
“別擔心。”
“我擔心的是你。”蘇青停下腳步,認真看著她,“別把自己逼太緊。贏了官司,輸了人,不值得。”
林晚笑了笑,笑意很淺,沒到眼底。
“值得。”她說,“隻要有人還在乎,這錢就得拿回來。”
兩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身後的大樓燈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金色牢籠。裏麵的人忙著算計,忙著周旋,忙著把規則變成工具。
而她們站在外麵,手裏拿著微弱的火把。
林晚知道,這場仗沒結束。王經理的妥協隻是暫時的,那個“老熟人”的影子還在暗處。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她們邁出了一步。
普通人維權,就像在懸崖邊走鋼絲。一邊是深淵,一邊是懸崖。
但隻要腳下有根線,有個人拉著,就不算掉下去。
林晚緊了緊風衣領口,繼續往前走。
“對了,”蘇青忽然想起什麽,“剛才王經理走的時候,發了條資訊給誰?”
“不知道。”
“我截圖了。”蘇青晃了晃手機,“發給你了。”
林晚拿出手機,點開。
是一張模糊的截圖,時間就在剛才。
發件人:王經理。
收件人:趙總。
內容:「搞不定。那女人不好惹。建議換個方式。」
林晚盯著螢幕,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停了兩秒。
“留著。”她說。
“嗯。”
“這潭水,確實深。”
“那就慢慢探。”
風穿過街道,捲起地上的落葉。林晚把手機揣回兜裏,步伐沒變,隻是更穩了些。
前麵的路還長,但這一步,算是走實了。
隻要人還在,光就不會滅。
哪怕微弱,也得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