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雲層,落在 CBD 邊緣這棟玻璃幕牆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
林晚站在錦繡婚慶公司的樓下,抬頭看了一眼。
這棟樓很新,外牆擦得鋥亮,像是一層裹著糖衣的殼。腳下是青石裏社羣那種磨得發亮的舊地磚,幾步之外,就是這種光鮮亮麗的入口。
身後的姑娘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這群穿著西裝革履的白領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別怕。”林晚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隻有兩人能聽見。
姑娘吸了吸鼻子,沒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林晚沒再多解釋,推開門走了進去。
大堂裏冷氣開得很足,帶著一種昂貴的香氛味,像是某種混合了玫瑰和消毒水的味道。前台站著兩個女孩,妝容精緻,正低頭對著手機螢幕竊竊私語。
看到林晚進來,其中一個立刻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那是種很熟練的打量。從頭發絲到鞋尖,最後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硬的深色襯衫上。
“請問有什麽事?”
前台的聲音很甜,但眼神是冷的。
“找王經理。”林晚沒繞彎子。
“王經理?”前台挑了挑眉,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
“那不行,王經理今天行程很滿。”前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門牙,“如果是諮詢業務,可以填個單子,我們稍後安排顧問聯係您。”
“不是諮詢。”林晚把目光轉向她,“是談合同違約的事。”
前台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大概沒想到,這兩個穿著普通的人敢用這種詞。
“違約……"她重複了一遍,轉頭看向旁邊的同事,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更得等王經理有空了。您先填單子吧。”
林晚沒動。她站在原地,看著前台身後那麵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車水馬龍,窗內是這層看不見的隔膜。
“不用填了。”林晚說,“我在外麵等。你告訴他,青石裏社羣調解站的林晚,帶了個客人來找他。”
聽到“青石裏”三個字,前台的手指在桌麵上頓了頓。
她大概聽說過那個地方。那是個老破小社羣,糾紛多,事情雜,通常跟這種高檔寫字樓沒什麽交集。
但“調解站”這三個字,在某些圈子裏,還是有點分量的。
前台猶豫了兩秒,拿起電話,走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
林晚沒看她,目光落在大廳角落的一盆綠植上。那植物修剪得很整齊,每一片葉子都像是用尺子量過,沒有一絲雜亂。
就像這公司一樣,規矩森嚴,容不下半點意外。
三分鍾。
前台結束通話電話,走過來時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職業性的疏離。
“王經理在二樓會議室。兩位請跟我來。”
電梯上行。
數字跳動,從 1 到 2。
門開了,是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
前台推開門,示意兩人進去,然後自己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會議室很大,中間是一張長條形的紅木桌,能坐十個人。
王經理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顯得隨意。手裏端著一杯咖啡,正低頭看檔案。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林晚,最後落在她身後的姑娘身上。
“坐。”
王經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林晚讓姑娘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
“我是王建國,這裏的負責人。”王經理放下咖啡杯,杯子碰到桌麵,發出清脆的響聲,“剛才前台說,是來談合同的事?”
“對。”林晚聲音平靜,“錦繡婚慶,幸福時刻套餐,客戶預付了全款,現在服務沒到位,錢也沒退。”
王經理笑了笑,伸手理了理袖口。
“具體情況,我剛才聽前台簡單說了。”他身子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不過有些細節,可能你們誤會了。”
“誤會?”
“根據合同條款,”王經理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間,“第三頁,第五條。不可抗力導致的延期,責任不在乙方。最近疫情管控,加上場地臨時調整,這屬於不可控因素。”
姑娘急了,剛要開口,被林晚輕輕按住。
林晚沒看合同,而是看著王經理。
“不可抗力。”林晚重複了一遍,“場地調整,是因為你們把場地租給了別人,對吧?”
王經理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這是商業機密,不便透露。”
“那錢呢?”林晚問,“預付款,現在在誰手裏?”
“在賬戶上。”王經理答得很快,“隨時可以退,但需要走流程。財務那邊規定,退款申請需要審核,大概要三個月。”
“三個月。”林晚看了一眼姑娘,“她等不了三個月。”
“這是公司規定。”王經理攤了攤手,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我也沒辦法。你們要是急,可以去法院起訴。勝訴了,執行局會幫你們把錢劃出來。當然,時間可能更長。”
這是**裸的拖延。
利用規則,利用時間差,把普通人的耐心耗盡。
姑孃的身體開始發抖。她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手死死抓著包帶,指節用力到發青。
林晚的手在口袋裏,指尖觸到了錄音筆的開關。
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
她沒拿出來。
現在拿出來,對方會立刻警覺,甚至直接翻臉。
“王經理,”林晚向前邁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合同第三頁,第五條,確實提到了不可抗力。但同一頁的第八條,關於退款時效,寫的是‘協商後十五個工作日內’。”
王經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女人記得這麽清楚。
“那是理想狀態。”王經理端起咖啡杯,掩飾般地喝了一口,“實際操作中,需要走審批流程。你也知道,大公司流程繁瑣。”
“流程繁瑣,可以優化。”林晚盯著他的眼睛,“但錢不能變。”
“林小姐,”王經理放下杯子,語氣稍微嚴肅了一些,“我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公司早就破產了。”
“我沒說做慈善。”林晚收回目光,看向姑娘,“我隻說,拿回屬於她的錢。”
王經理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個簽名欄。
“你看,這是客戶簽的字。”王經理把合同推過來,“白紙黑字,權責分明。你們現在這樣鬧,除了浪費時間,沒有任何意義。”
這是威脅。
暗示她們簽了字,就是認了這規矩,再鬧就是違約。
姑娘臉色蒼白,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林晚沒動那份合同。
她站在桌子邊,看著王經理。
這個男人很聰明。他知道怎麽利用資訊差,怎麽利用規則,怎麽把一個理虧的事情,包裝成合規的操作。
但他也有破綻。
剛才提到“財務審批”的時候,他的左手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下意識的動作。
人在撒謊或者隱瞞的時候,往往會通過肢體動作來釋放壓力。
而且,他的眼神在提到“破產”兩個字時,往旁邊瞟了一下。
那裏有一塊螢幕,顯示著公司的監控畫麵。
他在看誰?
林晚在心裏記下這個細節。
“王經理,”林晚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你剛才說,可以去法院起訴。”
“當然。”王經理點頭,“法律途徑是最公平的。”
“但法院受理需要證據。”林晚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黑色的塑料袋,輕輕放在桌上,“如果我有證據,證明這筆錢根本沒有進入公司賬戶,而是進了某個私人的口袋呢?”
王經理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會議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他盯著那個塑料袋,又看向林晚。
“你在說什麽?”
“別緊張。”林晚笑了笑,笑意沒達眼底,“我隻是在陳述一種可能性。畢竟,幸福時刻套餐的預付款,數額不小,走公賬和走私賬,稅務上的風險可不一樣。”
王經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林晚麵前。
“林小姐,話不能亂說。”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警告,“錦繡婚慶在江海市經營多年,背景深厚。有些話,說出去,對誰都不好。”
“背景深厚,不代表可以無法無天。”林晚也站了起來,身高雖然不如他,但氣勢沒輸半分,“而且,我這個人,就喜歡管閑事。”
“這是糾紛。”王經理糾正道,“不是閑事。”
“對普通人來說,這就是天大的事。”林晚看向身後的姑娘,“她攢了五年的錢,就為了這一天。現在你說,讓她等三個月,或者去打官司。”
姑娘抬起頭,眼神裏滿是絕望。
王經理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幾秒。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麵上敲擊。
“林小姐,”他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樣吧,我可以向上級申請,把退款時間縮短到一個月。但這已經是底線了。”
“一個月。”林晚搖了搖頭,“太久了。”
“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大許可權。”王經理攤手,“再多,我也沒辦法。”
“那如果,”林晚從口袋裏拿出那支錄音筆,輕輕按了一下播放鍵,“你聽聽這個。”
錄音筆裏傳出一段嘈雜的聲音。
是王經理的聲音,還有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筆錢先挪到陳總那邊……反正她們也不懂財務……”
“……等過完這個月再說……"
聲音很清晰。
王經理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伸手要去拿錄音筆。
林晚側身避開,手指穩穩地捏住錄音筆的開關。
“王經理,”林晚看著他的眼睛,“這錄音,是蘇青給我的。蘇青是誰,你應該知道。”
王經理的手停在半空,僵住了。
蘇青。
這個名字在圈子裏,代表著麻煩。
“你想怎麽樣?”王經理的聲音有些幹澀。
“很簡單。”林晚收起錄音筆,“退款。現在,立刻。”
“這不符合流程……"
“那就走流程。”林晚把錄音筆放回口袋,“但在走流程之前,我可以先走另一個流程。比如,稅務稽查,或者,媒體曝光。”
她沒提媒體,但那個詞,比媒體更重。
王經理盯著林晚看了很久。
最後,他頹然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財務那邊……需要時間準備支票。”
“給你十分鍾。”林晚看了一眼手錶,“十分鍾後,我要看到錢到賬。”
“十分鍾……"王經理苦笑,“這太緊了。”
“那就看你怎麽選。”林晚指了指門,“要麽,十分鍾。要麽,十分鍾之後,這裏會有很多人來。”
王經理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電話。
“財務,把那個幸福時刻的退款,馬上打過去。對,就是現在。”
他掛了電話,抬頭看向林晚。
“林小姐,你這是在逼我。”
“我在幫你。”林晚說,“幫你把不該有的窟窿,補上。”
王經理沒說話,隻是看著林晚。
他的眼神裏,有憤怒,也有忌憚。
十分鍾後,姑孃的手機響了。
銀行簡訊。
金額,一分不少。
姑娘看著螢幕,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林晚沒看手機,她看著王經理。
“王經理,”她說,“以後,別把普通人逼到死角。”
王經理沒回話。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恢複了那副職業化的表情。
“送客。”
他對著門口喊了一聲。
前台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沒敢說話。
林晚拉起姑孃的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林晚停下腳步。
“對了,”她回頭看了一眼王經理,“你剛才敲桌子的習慣,不太好。容易暴露情緒。”
王經理握著杯子的手,猛地收緊。
林晚沒等他反應,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裏,冷氣依舊很足。
但林晚覺得,空氣裏那股壓抑的味道,稍微散了一些。
姑娘緊緊抓著林晚的衣角,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林姐,”她聲音帶著哭腔,“謝謝你。”
“沒事了。”林晚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家吧。”
電梯下行。
數字從 2 跳回 1。
門開了,大堂裏依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同樣的冷漠或疲憊。
林晚走出大樓,陽光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睛,從口袋裏拿出錄音筆,又按了一下。
螢幕上的紅燈熄滅了。
這一局,贏了。
但王經理剛才那個眼神,她記得很清楚。
那不是認輸的眼神。
那是被獵人盯上的獵物,在尋找反擊機會的眼神。
林晚把錄音筆收好,拉了拉風衣的領口。
“走吧。”
她帶著姑娘,轉身融入人流。
身後,錦繡婚慶的玻璃幕牆上,倒映著兩人的身影。
很快,就被吞沒在城市的喧囂裏。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個開關,已經按下去了。
漣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