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調解站的門被輕輕推開。
快遞員把一疊檔案放在前台,沒多說話,轉身走了。
林晚正整理婚慶糾紛的卷宗,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
是個白色信封,封口處貼著紅色的“重要”標簽。
她放下手裏的筆,抽出裏麵的單子。
江海物業。
水電費補繳通知。
金額那一欄的數字,讓她眉頭皺了一下。
比平時多了快一倍。
她翻到背麵,仔細看明細。
除了基礎的水電支出,後麵多了一行字:社羣綠化專項維護服務費。
林晚盯著那行字,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綠化維護?
物業合同裏沒這一項。
而且這筆費用,沒有業主大會的決議,沒有公示,直接發單催繳。
這不合規。
甚至可以說,是明搶。
她拿起手機,想撥個電話核實,手指懸在螢幕上,又停住了。
這種單子,電話裏問不出什麽。
對方隻會說“係統自動生成”,或者“公司規定”。
她把單子摺好,放在手邊,準備等會兒去物業辦公室問問。
門又開了。
這次不是快遞員。
是老陳。
他推門的時候沒敲門,帶進一陣風,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啦響。
老陳平時走路帶風,但今天不一樣。
他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頭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手裏那串核桃,轉得飛快,發出密集的哢噠聲。
林晚站起身:“老陳,出什麽事了?”
老陳沒說話,直接把懷裏抱著一疊紙拍在桌子上。
“簽了。”
聲音有點啞。
“多少人?”
“全樓。”
老陳喘了口氣,手撐著膝蓋,胸口起伏。
“三號樓,四號樓,還有咱們這棟。”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把核桃塞回兜裏,手有點抖。
“他們貼了通知,說下週一開始,不交這個綠化費,門禁卡就停用。”
林晚沒動,伸手拿過那疊紙。
紙張很厚,邊緣有些卷,顯然是被人匆匆簽過,又匆忙收起來的。
她翻開第一頁。
是聯名信。
業主簽名密密麻麻,筆跡各異。
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歪扭扭,還有幾個孩子畫的小人。
林晚一頁頁往下翻。
每一頁的訴求都一樣。
“要求取消綠化費。”
“要求公開賬目。”
“不能限製門禁。”
翻到最後一頁,是物業的回複。
列印的,冷冰冰的字型。
“根據社羣管理規定,綠化維護屬於增值服務,業主需自願繳納。若拒絕繳納,視為放棄部分社羣服務權益,包括門禁係統使用許可權。”
林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放棄權益”。
說得輕巧。
門禁卡不讓你用,老人買菜進不去,孩子放學回不來,晚上加班回來隻能爬樓梯。
這是要把人逼瘋。
她合上聯名信,抬頭看老陳。
“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
老陳坐進旁邊的椅子,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王經理讓人挨家挨戶送的。說是係統升級,為了社羣環境好。”
“環境好?”林晚冷笑一聲。
“他們把小區裏本來就要換的燈,說成是綠化配套。把垃圾清運說成是環境維護。名目越來越多,錢收得越來越狠。”
老陳的聲音低了下去。
“有個老張,七十多了,腿腳不好。昨天非要交,說是怕進不去門。我攔著,他罵我多管閑事。”
老陳頓了頓,眼神有些躲閃。
“他說,怕以後沒人管。”
林晚心裏沉了一下。
這就是物業的套路。
先給壓力,再製造恐慌。
讓業主覺得,不交錢就是跟整個社羣作對。
“聯名信裏有你的名字嗎?”林晚問。
老陳搖了搖頭。
“我簽了。但我沒敢告訴家裏。怕他們擔心。”
他伸手摸了摸兜裏的核桃,又拿出來,在手裏轉了兩圈。
“林晚,這次不一樣。”
“以前是收停車費,是收衛生費。那是可以忍的。但這次,是卡脖子。”
林晚把聯名信理齊,放在桌上。
“他們這是在試探底線。”
“試探誰的底線?”
“我們的。”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區的綠化帶。
草長得不錯,修剪得很整齊。
但那些草,是物業的資產,不是業主的。
業主交了物業費,裏麵就包含了基本的綠化維護。
現在又要單獨收費,還要威脅門禁。
這不僅是亂收費,這是把業主當成了提款機,還要按開關。
“王經理知道嗎?”林晚問。
“他就在現場。”老陳說,“我親眼看見的。他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單子,看著那些人簽字。”
“他沒阻攔?”
“他笑。”老陳的聲音裏帶著火,“他就站在那笑。說這是為了大家好。”
林晚轉過身。
“好個屁。”
她把聯名信推到老陳麵前。
“這些名字,我們都要記下來。”
“記下來幹嘛?”
“做證據。”
林晚坐回椅子上,拿起筆。
“他們發通知,威脅門禁,這就是證據。如果到時候真有人因為交不起錢進不去門,這就是侵權。”
“可他們說了,這是業主自願。”
“自願?”林晚指了指那行字,“脅迫之下的自願,不算自願。”
她開啟電腦,開始打字。
“我要寫一份投訴書。發給住建局,發給市場監管局。”
“有用嗎?”老陳看著螢幕,“上次那個投訴,石沉大海。”
“這次不一樣。”
林晚停下打字,看著老陳。
“上次是個案,這次是群體。”
“而且,他們動了門禁。”
“門禁是生活必需品,不是增值服務。他們要是真敢停卡,我就告他們限製人身自由。”
老陳愣了一下。
“人身自由?”
“對。”林晚語氣平靜,但眼神很硬,“進不去家門,就是限製人身自由。這是底線。”
老陳點了點頭,手又開始轉核桃。
哢噠,哢噠。
聲音比剛才慢了一些。
“那我回去再問問,還有誰簽了。”
“不用問。”林晚說,“讓他們自己來。我們在這等著。”
“萬一不來呢?”
“那我們就等。”
林晚重新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
“物業圍獵。門禁威脅。”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老陳看著林晚。
她坐在那,背挺得筆直。
像是一根釘子,釘在了桌子上。
“林晚,這水很深。”老陳說,“王經理背後有人。”
“我知道。”
“那你還敢?”
“不敢也得敢。”
林晚放下筆,端起桌上的水杯。
水已經涼了。
她喝了一口,皺了下眉。
“老陳,你去把門關上。”
“為什麽?”
“外麵有人在聽。”
老陳愣了一下,趕緊起身去關窗戶。
窗戶關上了,屋裏的光線暗了一些。
老陳坐回來,壓低聲音。
“誰?”
“不知道。”
林晚指了指桌上的聯名信。
“這些東西,不能留在這。”
“放哪?”
“家裏。”
“那我拿回去?”
“不。”
林晚把聯名信收進資料夾,鎖進抽屜。
“放這裏。這裏是調解站,是公共場合。”
“公共場合就不怕?”
“怕。”林晚說,“但怕也得放。他們要是敢來搶,那就是現場證據。”
老陳歎了口氣。
“你膽子真大。”
“我不大,他們也不小。”
林晚站起身,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裏沒人。
隻有路燈亮著。
昏黃的光,照在空蕩蕩的地上。
她關上燈。
屋裏暗了下來。
隻有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老陳,你回去休息吧。”
“你呢?”
“我在這。”
“等誰?”
“等他們。”
林晚重新坐下,開啟檔案。
開始寫投訴書。
字一個接一個跳出來。
像子彈。
老陳沒動。
他坐在那,看著林晚的背影。
手裏的核桃停了。
他想起剛才下樓的時候,看見物業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王經理在打電話。
聲音很大。
“放心,下週一之前,收齊。”
“門禁卡?那是我們的係統,想怎麽改就怎麽改。”
“那個女的?盯著她。”
老陳當時就聽見了。
他不敢說。
怕連累林晚。
但現在,林晚已經知道了。
她坐在那,像沒聽見一樣。
老陳歎了口氣,站起身。
“那我走了。”
“嗯。”
林晚沒回頭。
老陳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林晚。”
“嗯?”
“要是真有人來鬧,你給個訊號。”
“怎麽給?”
“敲三下桌子。”
“好。”
老陳推門走了。
門關上,鎖舌哢噠一聲。
屋裏徹底安靜了。
林晚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知道,老陳不會真的走遠。
他會守在樓下,或者在某個角落。
像以前一樣。
她轉過頭,看向桌上的資料夾。
那裏麵裝著整個社羣的焦慮。
每一筆簽名,都是一個家庭。
每一次威脅,都是一次試探。
林晚深吸一口氣。
手指放在鍵盤上。
開始敲下第一個字。
“關於青石裏社羣物業違規收費及限製業主通行權的投訴。”
螢幕的光映著她的眼睛。
亮得嚇人。
她沒停。
一直寫到深夜。
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鳥叫。
天快亮了。
風暴還沒停。
但路,已經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