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光斜著切進調解站。
桌上那杯咖啡早就涼透了,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林晚沒動杯子,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句號,檔案儲存,關閉。
她揉了揉發酸的後頸,從抽屜深處摸出兩個資料夾。
左邊是婚慶案卷,右邊是物業通知單。
這是兩撥人,兩件事。按理說,婚慶公司管婚禮,物業公司管小區,井水不犯河水。但林晚盯著桌麵上的兩張紙,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她拿起婚慶公司的授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紅色的公章蓋得端正,字跡清晰。接著,她抽出物業那張催繳水電費的通知單,也是同樣的紅印。
兩枚章,放在一起看,像一對孿生兄弟。
林晚眯起眼,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對著光。
婚慶公司的全稱是“錦繡盛世婚慶策劃有限公司”,物業是“錦繡盛世物業管理有限公司”。字號一模一樣。
她沒說話,伸手拿起手機,撥通了蘇青的號碼。
響了兩聲,蘇青就接了。
“早。”蘇青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但語速很快,“這麽早找我,出事了?”
“錦繡盛世。”林晚把兩個資料夾並排放在桌上,手指點了點,“婚慶和物業,同一個字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錦繡盛世?”蘇青的呼吸聲重了一些,“那個在江海市搞過連鎖婚禮堂的?”
“對。”林晚開啟錄音筆,放在桌角,“我查了他們的工商備案。法人不同,但股東結構裏,有一家叫‘鼎盛資本’的投資公司,持有兩家公司各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
“控股。”蘇青的聲音冷了下來,“林晚,你手上有合同原件嗎?”
“有。”
“拍下來發我。現在。”
林晚沒廢話,拿起手機,對著檔案逐頁拍照。閃光燈在昏暗的屋裏刺了一下,螢幕上的畫素點清晰可見。
傳送,等待。
窗外傳來裝修的鑽孔聲,突突突的,像某種倒計時。
“收到了。”蘇青那邊傳來鍵盤敲擊的脆響,“別急,我過一遍條款。”
林晚坐直身體,盯著螢幕。
“林晚,”蘇青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語速比剛才更快,像連珠炮,“第一,物業合同裏第十四條,‘因不可抗力或第三方原因導致的服務中斷,物業方不承擔違約責任’。”
“不可抗力。”林晚重複了一遍,“斷水斷電算不可抗力?”
“他們會在定義裏做文章。比如把‘市政維修’也算進去,哪怕是因為他們自己亂接線路導致的跳閘。”蘇青停頓了一下,“第二,第二十二款,‘業主在合同期內不得單方麵解除合同,否則需繳納剩餘租期百分之五十的違約金’。”
“霸王條款。”
“是。”蘇青糾正道,“但在法律上,這種格式條款如果沒做顯著提示,是可以主張無效的。可問題在於,你們要是直接鬧,他們就會拿這條去告你們違約。一旦進入訴訟程式,時間成本就是最大的成本。”
林晚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
“還有嗎?”
“最麻煩的是第三點。”蘇青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婚慶授權書裏,有一條關於‘社羣活動場地優先使用權’的補充條款。這意味著,他們不僅收你物業費,還能通過控製場地,把婚慶業務強行塞進社羣。”
“業務重合。”林晚盯著那行小字,“這就是為什麽王經理之前非要逼我們簽那個和解協議。他們不隻是想收錢,是想把這塊地徹底吃下來。”
“對。”蘇青的語氣裏帶著幾分冷意,“這是一種結構性的收割模式。物業負責圈地,婚慶負責變現。業主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你簽了物業合同,就等於預設了他們的婚慶業務入場。”
窗外的鑽孔聲停了。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林晚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她之前隻盯著具體的糾紛,誰欠了錢,誰被停了卡。卻沒想到,這些瑣碎的麻煩背後,是一張早就織好的網。
“那怎麽辦?”林晚問。
“不能硬剛。”蘇青說,“硬剛就是送他們上法庭,拖死你們。你得找漏洞。”
“什麽漏洞?”
“合規性審查。”蘇青說,“既然他們想走正規流程,那我們就用正規流程卡他們。把他們的收費明細、服務標準、合同條款全部擺到台麵上。隻要有一項不達標,我們就投訴。一項接一項,讓他們疲於應付。”
“消耗戰。”
“對。他們有資本,你有時間。”蘇青頓了頓,“而且,我有辦法查到鼎盛資本的其他關聯公司。如果他們在別的地方也有類似的糾紛,我們可以把證據鏈串起來。”
林晚握筆的手緊了緊。
“這需要多久?”
“一週內給你初步報告。”蘇青說,“但這期間,你們動作要慢一點。別急著發投訴信,別急著開聽證會。”
“為什麽?”
“讓他們以為我們還在猶豫。”蘇青的聲音裏透出一絲狠勁,“等他們放鬆警惕,把漏洞露出來,再一擊斃命。”
林晚沒說話。
她知道蘇青是對的。之前幾次交鋒,對方反應太快,顯然是有預案。現在對方以為勝券在握,正是鬆懈的時候。
“還有,”蘇青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林晚,注意安全。”
“什麽?”
“老陳說,有人在盯著你。”蘇青說,“上次廣場直播的時候,我看到有幾個穿西裝的人在後麵跟著。雖然沒明說,但我不放心。”
林晚看向門口。
老陳昨晚離開前,說要是有人鬧,就敲三下桌子。
現在門緊閉著,走廊裏靜悄悄的。
“知道了。”林晚說,“我會留意的。”
“別一個人待太久。調解站晚上別鎖死,留個後門。”蘇青叮囑道,“還有,那個糾紛地圖,別掛太明顯。”
“為什麽?”
“那是你們的情報網。”蘇青說,“如果對方查到了,會直接針對地圖上的點下手。”
林晚下意識地看向牆上。
那張巨大的社羣平麵圖上,密密麻麻插滿了圖釘。紅色的代表糾紛,黃色的代表風險,黑色的代表已解決。
有些圖釘已經生鏽了,有些還是嶄新的。
“掛高一點。”蘇青說,“或者收起來。”
“行。”
“掛了。”蘇青掛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盲音。
林晚放下手機,盯著那串盲音看了幾秒,才把它放回桌上。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
那張地圖占據了整麵南牆。青石裏社羣的每一棟樓,每一戶人家,都在上麵有標記。
第3棟2單元,水電費異常。
第5棟101,門禁卡被鎖。
第7棟302,婚慶強推套餐。
每一個紅點,都是一個家庭。
林晚伸手,把地圖上的幾個紅點輕輕拔下來,又插回去。
手指觸碰到粗糙的紙麵,有些掉屑。
她想起蘇青說的那句話:結構性的收割。
以前她以為,隻要幫一個人討回公道,那個人就能喘口氣。但現在看來,如果不把這張網撕破,就算幫了這一個,明天還會有下一個。
因為根還在。
她轉身回到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新的白紙。
“關於錦繡盛世資本關聯企業的合規性審查申請。”
她寫下標題,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一次,不是投訴,是審查。
不是針對某一個人,是整家公司。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照在鍵盤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林晚喝了一口涼咖啡,苦得皺眉。
但她沒放下杯子。
她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資料夾,命名為“鼎盛資本”。
然後,她開始複製貼上蘇青剛才提到的那些條款。
第十四條,第二十二款,補充條款。
她把這些內容整理成一份清單,準備發給社羣裏的業主代表。
不是讓他們去鬧,是讓他們去看。
看懂了,他們就知道自己簽的是什麽。
林晚打字很快,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節奏。
她想起老陳昨天說的那句話。
“要是真有人來鬧,你給個訊號。”
現在不用訊號了。
因為戰爭已經開始了。
隻是這一次,不在廣場,不在茶室,在合同裏,在條款裏,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林晚停下筆,看向窗外。
樓下的施工隊還在,幾個工人正把一袋水泥扛上樓。
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像一場小型的沙塵暴。
她想起蘇青的警告。
“注意安全。”
林晚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了一半。
隻留一條縫,剛好能看到門口的動靜。
她回到椅子上,繼續工作。
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沒什麽表情。
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要把這個陷阱,變成對方的墳墓。
不管裏麵藏著多少資本,多少關係,多少潛規則。
隻要是人寫的合同,就有漏洞。
隻要是人做的局,就有破綻。
林晚深吸一口氣,手指再次落在鍵盤上。
這一次,她沒有停。
直到中午的太陽爬過窗台,把桌麵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合上檔案,儲存。
然後拿起手機,給老陳發了一條資訊。
“下午三點,社羣會議室。帶上所有業主的合同原件。”
發完,她刪掉記錄。
站起身,走到門口。
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秒。
沒敲桌子。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遠處電梯執行的聲音。
林晚把外套拉鏈拉好,遮住裏麵的襯衫。
她要去買包煙。
雖然她不抽,但老陳需要。
路過公告欄時,她瞥了一眼。
上麵貼著幾張新的通知,紅色的紙,刺眼。
“關於進一步加強社羣安全管理的通告。”
落款是物業。
林晚沒停步,直接走過去。
她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一點半。
還有三個小時。
足夠蘇青把第一份分析報告發過來。
也足夠對方意識到,有人在盯著他們。
林晚走進電梯,鏡麵映出她的臉。
有些憔悴,但眼神很穩。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
15,14,13……
她按了一樓。
門開了,外麵的熱浪湧進來。
林晚深吸了一口氣,走進陽光裏。
風有點大,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沒管。
徑直走向街角的便利店。
手裏攥著那張剛列印出來的合同清單。
紙的邊緣有點割手。
她捏緊了一點。
這就是武器。
簡單,直接,有效。
在這個城市裏,有時候一張紙,比拳頭管用。
林晚推開便利店的門,風鈴響了一聲。
“老闆,來包紅塔山。”
“要煙啊?”老闆抬頭看了她一眼,“這姑娘,平時不抽煙的。”
“送人。”林晚說。
“行。”
老闆轉身拿煙。
林晚站在櫃台前,看著玻璃櫃裏的打火機。
紅的,藍的,銀的。
她沒買。
她隻需要煙。
等老闆把煙遞過來,林晚掃碼付款。
“謝謝。”
“慢走。”
林晚走出門,點燃一根煙,夾在指間。
沒吸,隻是看著它燃。
火頭紅紅的,像地圖上的那些點。
一根煙燃盡,她掐滅,扔進垃圾桶。
手機震動。
蘇青發來了檔案。
“第一份分析報告。看附件。”
林晚點開。
密密麻麻的資料,圖表,關聯圖。
她站在便利店門口,一頁一頁地翻。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越看,眼神越亮。
“果然。”
她低聲說了一句。
原來不止青石裏。
周邊三個社羣,都有類似的合同。
這是一張網。
一張罩在整個江海市下城區的網。
林晚把手機揣回兜裏。
轉身,往回走。
風停了。
陽光正好。
她腳步沒停,一直走到調解站樓下。
抬頭看了一眼。
窗戶關著,窗簾拉著。
她笑了笑。
老陳應該在。
她推開門,上了樓。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回響。
一下,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