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裏麵的檀香和空調冷氣。
林晚站在走廊裏,手裏捏著那張名片。
白底黑字,燙金邊框。上麵印著王經理的名字,還有一個私人手機號。
這是剛才談崩之後,王經理塞給她的。
他說:“林小姐,硬碰硬沒好處。恒盛不是婚慶公司,它是資本。你鬥不過。”
他又說:“但如果你願意換個位置,我們可以合作。你懂法律,懂人心,我懂資源。雙贏。”
林晚沒說話,隻是把名片對折,再對折,放進了風衣口袋。
她沒撕。
撕了顯得氣急敗壞。
放進口袋,代表她聽見了,也記住了。
但不會答應。
走廊裏的燈光有些暗,照在米色的牆磚上,泛著冷光。
林晚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外麵的玻璃門。
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點露水的濕氣。
天剛矇矇亮,路燈還沒全滅,遠處的天空透出一點點灰藍。
青石裏社羣的大門就在對麵。
門口那棵老槐樹下,站著個人。
老陳。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運動服,手裏轉著兩顆核桃,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
看見林晚出來,老陳把核桃揣進兜裏,快步迎了上來。
“小林,你出來了?”
老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誰。
“嗯,剛談完。”林晚揉了揉太陽穴,昨晚通宵寫字,現在腦子還有些沉。
“談得怎麽樣?”老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頭皺了起來,“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老樣子。”林晚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想收買我。”
“王經理?”老陳哼了一聲,“我就知道他不幹淨。這人在青石裏混了十幾年,看著笑眯眯的,背地裏沒少幹缺德事。”
“比我想的還深。”林晚說。
她沒細說名片的事,也沒說恒盛物業背後的資本鏈條。
有些話,在太陽完全出來之前,不能說。
老陳也不問,他知道林晚有分寸。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遞過來。
“小林,有個事,你得知道。”
林晚接過本子。
翻開,上麵記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是老陳的筆跡。
“3 號樓,張阿姨。昨天去交物業費,被多收了三百塊。”
“說是‘專項維修基金’,可張阿姨家根本沒動過維修。”
“王經理的人說是係統升級,必須交。”
林晚盯著那行字,眼神沉了下來。
“專項維修基金?”
“對,這詞兒聽著高大上,其實就是亂收費。”老陳歎了口氣,“而且不止張阿姨一家。我昨天在門口聽幾個業主嘀咕,好幾戶都遇到了。”
“和婚慶公司有關?”林晚問。
“不像。”老陳搖了搖頭,“婚慶公司那是明麵上的坑,這物業費是暗裏的刀。但我覺得,這背後的手,可能是一雙。”
林晚點了點頭。
恒盛物業。
婚慶公司。
現在物業亂收費。
這不是巧合。
這是試探。
既然之前的婚慶糾紛已經鬧開了,他們想換個法子,從物業費裏找補回來。
或者,想看看林晚到底能管多寬。
“張阿姨現在在哪?”林晚問。
“在調解站等著呢,哭了一鼻子。”老陳指了指前麵的小樓,“她說要是交不起,這房子就得被收走。她兒子在外地打工,就靠這點退休金過日子。”
林晚合上本子。
“走吧,去調解站。”
“你不回去歇歇?”老陳有些心疼,“看你這一宿沒睡。”
“歇不了。”林晚邁開步子,“天亮了,活兒還得接著幹。”
兩人一前一後,往調解站走。
路邊的垃圾桶旁,幾隻野貓在翻食。
林晚停下腳,從口袋裏摸出半塊沒吃完的麵包,扔了過去。
野貓湊過來,吃得急。
老陳看著,沒說話。
“小林,”老陳突然開口,“你說,咱們這調解站,到底能撐多久?”
林晚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能撐多久,看我們想撐多久。”
“王經理剛纔跟你說啥了?”老陳追了一句。
“說讓我換個位置。”
“換啥位置?”
“去他那邊,當個高階顧問。拿高薪,不用操心這些爛攤子。”
老陳腳下一頓,核桃在手裏轉得飛快。
“你咋說?”
“沒答應。”
“為啥?那錢可不少。”老陳直白,“咱這破調解站,一個月就那點補貼。你一個人撐著,太累。”
林晚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老陳。
“陳叔,您說,錢重要,還是心裏那點事重要?”
老陳愣了一下。
他看著林晚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但還有一種他沒見過的光。
那是燒過之後的餘燼,冷,但燙。
“重要。”老陳沉默了一會兒,說,“但有些錢,拿了燙手。”
“對。”林晚笑了,“燙手。”
她把手插進兜裏,指尖觸到了那張折起來的名片。
硬硬的,硌得慌。
那是誘惑。
也是警告。
王經理想讓她明白,在這個圈子裏,要麽入夥,要麽滾蛋。
中立的立場,是最危險的。
但林晚不想入夥。
她不是來分蛋糕的。
她是來砸桌子的。
如果連這點底線都守不住,那她昨晚寫的東西,她昨晚熬的夜,全都成了笑話。
“走吧。”林晚推了推老陳。
“哎,哎。”老陳應著,快步跟上。
調解站的門還沒開。
林晚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一聲。
門開了。
屋裏很安靜,隻有張阿姨坐在椅子上,手裏攥著那張繳費單,眼淚汪汪。
看見林晚進來,張阿姨像看見了救星,慌忙站起來。
“林律師,你可來了。那物業的人,非要我交錢,不然就斷水斷電。”
林晚走過去,把繳費單拿過來。
掃了一眼。
金額不對。
名目也不對。
“張阿姨,別急。”林晚的聲音很穩,“這錢,不該交。”
“真的?”張阿姨帶著哭腔。
“真。”林晚把單子放在桌上,“咱們走流程,讓他們拿出依據。拿不出,就去投訴。”
“可他們人多勢眾……"
“人多勢眾沒用。”林晚打斷她,“法律麵前,他們也得講理。”
張阿姨看著林晚,眼神裏的光一點點亮起來。
老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裏踏實了些。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麵的天,徹底亮了。
金色的陽光灑進來,照在林晚的側臉上。
她沒回頭,隻是盯著桌上的單子。
筆尖在紙上劃過。
沙沙沙。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老陳突然想起昨晚。
他路過林晚的視窗,看見燈亮了一整夜。
那時候他就想,這姑娘,圖啥呢?
現在他好像懂了。
不是圖錢。
也不是圖名。
就是圖個“理”字。
在這個世道,理字不值錢。
但有人守著,總歸是好的。
“小林。”老陳喊了一聲。
“嗯?”林晚抬頭。
“那王經理,以後怕是還會來找你。”
“知道。”林晚放下筆,“他還會找更貴的籌碼。”
“那你咋辦?”
“見招拆招。”林晚笑了笑,“隻要我不鬆口,他就沒招。”
老陳點點頭,沒再勸。
他知道,勸沒用。
林晚這人,認準了路,九頭牛拉不回。
張阿姨還在問東問西,林晚耐心地解釋著條款。
老陳轉身走出調解站。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太陽完全升起來。
青石裏社羣的街道開始熱鬧了。
送奶工騎著車經過。
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
買菜的大媽提著籃子走過。
這一切,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老陳知道,水麵底下,暗流湧動。
恒盛物業,婚慶公司,還有那個看不見的資本網。
他們想把這個社羣變成提款機。
但林晚來了。
她像一顆釘子,紮進這個軟綿綿的泥潭裏。
拔不出來。
老陳摸了摸腰間的鑰匙串。
嘩啦嘩啦響。
他是老住戶,見過太多人來人往。
有人為了錢,把良心賣了。
有人為了權,把臉麵丟了。
但林晚不一樣。
她像是個異類。
在這個大家都想往上爬的年紀,她偏要往下紮。
紮進泥土裏。
紮進這些雞毛蒜皮的糾紛裏。
“老陳,你站這兒幹啥呢?”
隔壁賣早點的劉嬸路過,端著一籠包子。
“看天。”老陳說。
“看啥天,大晴天。”劉嬸把包子遞過來,“剛出鍋的,熱乎,嚐嚐。”
老陳接過一個,咬了一口。
肉香,油香。
“小林那孩子,靠譜。”老陳突然說。
“誰?”劉嬸一愣。
“林晚。”
“哦,她啊。”劉嬸點點頭,“那姑娘好。上次我家孩子被物業欺負,還是她給撐腰。”
“她以後,怕是難。”老陳說。
“難啥?”劉嬸不解。
“樹大招風。”老陳看著遠處的街道,“她動了別人的蛋糕。”
“那咋辦?”
“走一步看一步。”老陳嚥下包子,“反正有她在,咱們心裏踏實。”
劉嬸沒聽懂,但也知道這話重。
她沒接話,隻是把包子往老陳手裏又塞了兩個。
“拿著,別餓著。”
老陳笑了笑。
轉身往回走。
調解站裏,林晚已經送走了張阿姨。
她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陽光。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王經理發來的微信。
“林小姐,名片還在吧?隨時可以聯係我。”
林晚看著螢幕。
手指懸在刪除鍵上。
停了兩秒。
沒刪。
直接鎖屏。
她不需要聯係。
她隻需要把該做的事做完。
該曝光的曝光,該反擊的反擊。
至於以後。
走一步,算一步。
隻要腳下的路是直的,就不怕黑。
她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寫下今天的日期。
然後在下麵,寫下幾個字。
“青石裏社羣。物業亂收費。取證中。”
筆尖用力,劃破了紙。
她沒在意。
繼續寫。
字跡潦草,但有力。
老陳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沒說話。
隻是把一杯熱水放在她手邊。
“喝點熱的。”
林晚抬頭,衝他點了點頭。
“謝了。”
老陳轉身出門,帶上了門。
屋裏隻剩下林晚一個人。
陽光照在桌麵上,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像無數個微小的生命,在掙紮,在跳動。
林晚看著那些光塵。
心裏很靜。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王經理的名片,物業的亂收費,背後的資本網。
這些都不是終點。
這隻是黎明前的最後通牒。
她在守夜。
守著自己那點光。
也守著這個社羣裏,那點快要熄滅的公道。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溫正好。
暖手,也暖心。
她重新拿起筆。
繼續寫。
直到下一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