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儀的藍光打在幕布上,有些刺眼。
廣場周圍圍滿了人,比昨晚更多。有人舉著手機,鏡頭對準幕布,也對著站在幕布前的林晚。
王經理站在人群邊緣,臉色比剛才白了幾分。他身後的保安縮著脖子,不敢往前湊。
林晚手裏握著翻頁筆,指尖有些涼。
“剛才王經理說,合同是雙方自願簽署的。”
她聲音不大,但通過麥克風傳得很遠。
“那我們就看看,自願的背後,藏著什麽。”
她按了一下鍵。
幕布上的畫麵變了。原本密密麻麻的合同條款被拆解成一張簡單的流程圖。紅色的箭頭指向幾個不起眼的角落,旁邊標注著醒目的黑字:自動續費、違約金翻倍、解釋權歸公司。
“第三十二條,”林晚指著螢幕,“大家看這裏。隻要點選確認,就預設同意未來三年的自動續費。很多人以為隻是首單優惠,其實簽的是長期賣身契。”
人群裏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賣身契,這是……"王經理忍不住插話,聲音有些發顫,“這是行業慣例。”
“行業慣例不能淩駕於法律之上。”林晚沒看他,目光掃過台下,“蘇青姐做的資料比對顯示,錦繡婚慶在同類合同裏,隱藏條款的觸發率是百分之百。也就是說,隻要簽了,就沒人能全身而退。”
提到蘇青,林晚停頓了一秒。
螢幕上的資料流還在滾動,那是蘇青遠端傳來的後台分析結果。雖然沒人知道蘇青具體是誰,但此刻這個名字像一道光,照亮了那些被掩蓋的角落。
人群開始騷動。
“我那個也是!”
“我當時就沒看清楚,以為隻是押金!”
“這不就是坑人嗎!”
憤怒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有人舉著手機開始錄影,閃光燈此起彼伏。
王經理的額頭滲出了汗。他伸手想去擦,又覺得尷尬,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事情鬧大了。
之前的刪帖、施壓,在這麽多雙眼睛麵前,顯得蒼白無力。尤其是當那些看不見的條款被具象化地擺在陽光下,普通人的憤怒是最直接、最無法被公關團隊抹去的。
林晚沒有停頓。
她切換了下一張幻燈片。
這是一張時間軸,上麵標注了每一位受害者的遭遇。從被騙取定金,到被威脅起訴,再到被迫簽署和解協議。每一個節點,都對應著錦繡婚慶的操作記錄。
“這不是意外,是流程。”林晚的聲音冷了下來,“從引流到簽約,再到收割,每一步都設計好了。他們賭的是,普通人耗不起,怕麻煩。”
台下有人開始抹眼淚。
那是住在三號樓的劉阿姨,她舉著手機的手在抖,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全是淚痕。
“林律師,”劉阿姨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不想鬧了,可他們連我的養老錢都……"
“不用怕。”
林晚走下台階,站在劉阿姨麵前。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劉阿姨的肩膀。
“證據在這裏,我們在,就不怕。”
這一聲,像是某種訊號。
周圍原本零散的拍攝動作,變成了集體的聚焦。幾十部手機同時舉起,鏡頭對準了王經理。
王經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背撞到了身後的樹幹。
他看向林晚,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慌亂。
“林晚,”他壓低聲音,試圖做最後的掙紮,“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家都有損失,和氣生財,何必鬧到這一步?”
“和氣生財的前提,是公平。”
林晚站直了身體,目光如刀。
“你們所謂的和氣,是讓我們吞下苦果。今天這麽多人站在這裏,不是為了聽你們畫餅,是為了要個公道。”
她轉身看向幕布,最後定格在一張圖頁上。
那是錦繡婚慶與某律所的合作協議截圖,雖然關鍵資訊打了碼,但公章清晰可見。
“如果繼續執行那份和解協議,意味著我們放棄追訴權。但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欺詐行為導致的合同無效,追訴權不受和解限製。”
林晚收起翻頁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所以,今天的聽證會,結論隻有一個。”
“暫停執行。”
“三天內,重新談判。”
說完,她看向王經理。
“王經理,你同意,還是不同意?”
王經理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堵了東西。
周圍的目光像網一樣罩下來。直播間的彈幕在阿傑的手機螢幕上瘋狂滾動,線上人數已經突破了五萬。
如果現在硬抗,錦繡婚慶的股價可能會波動,上麵對他的問責會比這更重。
如果妥協,至少能爭取到緩衝的時間。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暫停……執行。”
王經理的聲音幹澀,像是砂紙磨過桌麵。
“三天內,我會帶新的方案來。”
“不是方案,是誠意。”林晚糾正道,“如果是同樣的套路,下次就不是聽證會了。”
王經理沒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離開時,腳步有些虛浮。身後的保安迅速跟上,像護衛一樣把他簇擁進人群縫隙,消失在夜色裏。
廣場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原本緊繃的弦鬆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宣泄後的疲憊和慶幸。
“贏了?”有人小聲問。
“算是吧。”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回幕布前,關掉投影儀。
藍光消失,幕布重新變得灰暗。
掌聲響起來,稀稀拉拉,但真實。
林晚站在掌聲裏,感覺肩膀有些沉。那是連續幾天沒睡好留下的痠痛,也是精神高度緊繃後的虛脫。
她沒去回應掌聲,隻是微微頷首。
“散了吧,”她說,“別擠,注意腳下。”
人群開始流動,有人互相攙扶,有人還在興奮地討論剛才的條款。劉阿姨被鄰居拉走,臨走前回頭看了林晚一眼,眼裏有光。
阿傑湊過來,把手機遞給她。
“姐,剛才那波熱度爆了。熱搜榜上已經掛著‘錦繡婚慶合同陷阱’了。”
林晚接過手機,掃了一眼。
評論裏全是支援的聲音,也有幾個水軍在試圖帶節奏,但很快被淹沒。
“別管他們,”林晚把手機還給阿傑,“把剛才的錄影備份三份。一份雲端,一份硬碟,一份給蘇青。”
“明白。”
阿傑收起裝置,長舒了一口氣,“王經理這次算是慫了。”
“不是慫,是怕。”林晚看著王經理消失的方向,“他上麵還有人。今天隻是讓他緩口氣。”
老陳提著兩盒熱粥走過來,遞給她一盒。
“吃口熱的。剛纔看你臉色太白了。”
林晚接過粥,熱氣熏得眼睛有些酸。
她捧著紙盒,慢慢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胃裏舒服了一些。
“老陳,你覺得能成嗎?”她問。
“成不成,得看後麵。”老陳點了根煙,沒抽,隻是夾在手裏,“但這口氣,咱們爭回來了。”
林晚點了點頭。
她看向廣場四周。路燈昏黃,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場仗,確實隻是剛開始。
錦繡婚慶的後台資源還沒徹底暴露,蘇青的身份也是個謎。王經理今天的退讓,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些曾經沉默的人,開始有了聲音。
那些曾經被視作理所當然的陷阱,被撕開了口子。
“走吧,”林晚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紙盒扔進垃圾桶,“回站裏整理材料。”
“明天還要談判,不能鬆懈。”
“知道了。”
阿傑背起裝置包,老陳掐滅了煙頭。
三人並肩往調解站的方向走去。
夜色漸深,遠處的 CBD 工地依然傳來打樁機的聲音。
沉悶,有節奏,像心跳。
林晚走在中間,腳步穩了。
剛纔在台上,她像個戰士。現在走在路上,她隻是個普通人。
但正是這種普通,才讓這場勝利顯得真實。
她摸了摸口袋裏的錄音筆,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蘇青那邊,有訊息嗎?”她突然問。
“剛發了條微信,”阿傑晃了晃手機,“她說資料來源沒問題,但錦繡婚慶的防火牆升級了,後續取證會更難。”
“難也要取。”林晚說,“隻要他們敢動歪心思,我們就敢挖到底。”
“明白。”
風從廣場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林晚緊了緊衣領。
勝利屬於暫時的休整,但戰鬥不會結束。
她抬起頭,看向夜空。
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
但沒關係。
隻要手裏的燈亮著,路就能走下去。
調解站的燈光在前方亮著,像是一個溫暖的錨點。
林晚加快了腳步。
“明天見。”
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誰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直。
像一把尺子,量著這個城市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