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站的大門就在前麵,不到五十米。
林晚腳步沒停,老陳跟在後麵,兩人一前一後,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剛轉過街角,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路邊,正好擋住了去路。車門開啟,下來三個人。
中間那個穿著深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是王經理。兩邊是兩個穿製服的保安,身形魁梧,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
王經理臉上掛著笑,眼神卻沒笑,目光掃過林晚,最後落在阿傑手裏舉著的手機上。
“林站長,這麽晚了,還要去哪?”王經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街道上聽得清清楚楚。
林晚停下腳步,沒回頭:“回家。”
“回家?”王經理往前邁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剛才廣場上的動靜不小,群眾都反應了。說是擾亂公共秩序,我們物業得管管。”
他指了指身後,“這兩位是片區保安,接到投訴,來核實情況。”
阿傑愣了一下,下意識把手機往懷裏收了收。螢幕上的直播間人數還在跳,已經破八百了。彈幕刷得飛快,全是問號。
“核實?”林晚聲音平靜,轉身看向王經理,“剛才公開課已經結束了,椅子收了,紅布也撤了。現場沒有人群聚集,也沒有噪音。哪裏來的擾亂秩序?”
王經理笑了笑,沒接話,隻是揮了揮手。
兩個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試圖繞過林晚,伸手去拿阿傑手裏的手機。
動作很快,帶著股不容分說的勁兒。
“裝置先保管一下,配合調查。”左邊的保安伸手抓向手機支架。
阿傑往後一縮,手機差點脫手。
“別動。”
林晚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冷意。她側身一步,擋在了阿傑麵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動,但眼神已經鎖住了那個保安的手。
保安手僵在半空,尷尬地收了回來。
王經理眉頭微皺,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林晚,別給臉不要臉。錦繡婚慶那邊已經發函了,你們這種私自聚眾的行為,性質很嚴重。今天不配合,明天麻煩就多了。”
“錦繡婚慶的函,我看過。”林晚從口袋裏掏出那個舊筆記本,翻開,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記錄,“裏麵全是格式條款陷阱,不是法律檔案。至於聚眾,”她指了指手機螢幕,“現在直播間有八百人,都在看著。你剛才說‘保管裝置’,依據是什麽?”
王經理眼神閃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麽直接。
“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王經理背著手,語氣硬了幾分,“第二十三條,擾亂單位、公共場所秩序。這裏是公共廣場,你們未經報備,占用場地,影響市容。”
“第二十三條,適用的是擾亂行為。”林晚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剛才現場秩序井然,沒人受傷,沒人投訴噪音。現在活動已經結束,我正在離開。你帶人攔截,強行扣押公民個人物品,涉嫌侵犯財產權。”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王經理的眼睛。
“還有,你剛才說‘保管裝置’,如果是扣押,需要出具縣級以上公安機關的扣押清單。你有嗎?”
王經理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直播間裏,彈幕瞬間炸了。
“律師姐姐好剛!”
“王經理怕不是想私吞裝置?”
“已錄屏,這就報警!”
王經理看著手機螢幕上滾動的評論,心裏咯噔一下。他原本以為這隻是個普通的糾紛,私下解決就行。沒想到對方把鏡頭架在了這裏,而且對方懂法,句句戳在要害。
“林晚,別把事情做絕。”王經理壓低聲音,語氣裏帶上了威脅,“你知道恒達律所有多硬嗎?你在這個社羣待不長。”
“恒達律所?”林晚輕笑一聲,那笑容裏沒什麽溫度,“他們如果真那麽硬,就不會在合同裏埋那麽多坑。王經理,你是物業經理,也是錦繡婚慶的總經理。你的身份很多,但法律麵前,隻有一個身份——公民。”
她往前逼近半步,身上的涼意逼得王經理下意識後退了半寸。
“剛才那兩個保安,動手前最好想清楚。如果造成裝置損壞,或者限製人身自由,這就不止是民事糾紛了。是治安案件,甚至刑事案件。”
王經理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肌肉緊繃著。他看了一眼兩個保安,保安也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動。
“行,算你狠。”王經理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領,恢複了那種圓滑的姿態,“林站長,話先說在前頭。今天的事,我記下了。以後社羣裏的檢查,會嚴格按照標準來。別讓我抓到把柄。”
“隨時歡迎。”林晚沒動,“隻要符合程式。”
王經理冷哼一聲,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引擎啟動的聲音在夜裏格外刺耳。車子掉頭,慢慢駛離,尾燈在夜色裏劃出兩道紅光。
直到車影消失,阿傑才長出了一口氣,手心裏的汗把手機握得發燙。
“晚姐,剛才太險了。”阿傑聲音還有點抖,“他們要是真搶,我攔不住。”
“他們不敢。”林晚合上筆記本,放回口袋,“王經理這種人,最懂風險。鏡頭開著,他就不敢亂來。剛才那番話,就是告訴他,我準備好了。”
老陳點了一支煙,沒抽,隻是夾在手裏聞了聞煙味:“這人,以後怕是死盯著咱們了。”
“盯著就盯著。”林晚看向調解站的方向,燈火通明,“隻要不違法,他拿我沒辦法。倒是他,剛才那番話,直播間裏都錄下來了。”
“錄下來了?”阿傑眼睛一亮。
“嗯。”林晚點頭,“剛才他說‘恒達律所’,說‘錦繡婚慶發函’,還有威脅的話。這些都是證據。明天整理出來,發給蘇青。”
“蘇青姐那邊?”
“她那邊有渠道。”林晚頓了頓,“王經理剛才提到恒達律所,這名字太巧了。之前蘇青就提過,恒達和錦繡婚慶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今天他親自下場,說明上麵急了。”
老陳把煙掐了:“急了就好辦。越急,越容易露餡。”
“走吧。”林晚轉身,朝調解站走去,“還有三戶要見。別讓他們等太久。”
阿傑趕緊跟上,手裏依然舉著手機,但沒再開直播。他剛纔看了一眼後台,直播間人數還在漲,剛才那段衝突被切片發出去,熱度已經起來了。
調解站的大門虛掩著,透出一絲暖黃的光。
林晚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
屋裏,幾個誌願者正在整理檔案。看到林晚進來,紛紛站起來。
“林站長,沒事吧?”
“沒事。”林晚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把筆記本放下,“剛纔有點小插曲,處理完了。”
“王經理來了?”一個誌願者小聲問。
“嗯。”林晚開啟電腦,螢幕亮起,“他來了正好。說明我們做對了。”
她坐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剛才的錄音檔案。
“阿傑,把剛才的錄影發群裏。”林晚頭也沒抬,“標題寫清楚:物業經理深夜攔截維權,威脅曝光。”
“好。”阿傑點頭,手指飛快操作。
林晚看著螢幕上的波形圖,那是王經理剛才的聲音。
她想起蘇青之前說的話。
“蘇青警告公開聽證會會引來王經理的報複。”
現在,報複來了。
但比她預想的要早,也要直接。
“晚姐,”阿傑突然說,“直播間裏有人留言,說他們小區也有類似情況,物業也是錦繡婚慶合作的,想加入我們。”
林晚手指停了一下。
“截圖。”她說,“存進‘新線索’資料夾。”
“好。”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林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剛才那一瞬間的對峙,其實比想象中更累。不是身體累,是精神緊繃。
王經理剛才那句“你在這個社羣待不長”,像根刺,紮在耳膜上。
但她不能退。
如果今天退了,明天就是退路全斷。
“老陳,”林晚突然開口,“明天早上,去物業辦公室一趟。”
“去幹嘛?”老陳正在泡茶。
“交個材料。”林晚把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推到桌邊,“關於廣場使用的備案申請。既然他說我們違規,我們就補手續。讓他看看,什麽叫合法合規。”
老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這招高。”
“不是高不高,是必須走。”林晚端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他拿規則壓我,我就用規則打回去。”
窗外,夜色更深了。
遠處的 CBD 工地,打樁機的聲音隱約傳來,沉悶而有節奏。
林晚看著窗外,眼神平靜。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王經理以為鏡頭是威脅,卻不知鏡頭是盾牌。
他以為法律是工具,卻不知法律是底線。
林晚把咖啡杯放下,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阿傑,”她說,“把剛才那段視訊,剪輯一下。重點放在他威脅的那兩句。”
“明白。”
“還有,”林晚頓了頓,“聯係那幾個受害者。告訴他們,不用怕。隻要證據在,誰也不能隨意拿捏。”
“知道了。”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她的臉,有些疲憊,但眼神很亮。
“這步棋,不能退。”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
身後的鍵盤聲還在繼續,老陳的泡麵味飄過來,混合著淡淡的煙味。
這就是現實。
沒有電影裏的英雄登場,隻有瑣碎的爭吵、冷硬的條文、和一個個不肯低頭的普通人。
但正是這些,構成了生活。
林晚轉身,坐回椅子上。
“繼續。”
她說。
屋裏的燈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張網。
一張誰也撕不破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