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在老巷深處,門臉窄,裏麵卻寬。
林晚坐在角落的藤椅上,麵前是一壺剛泡好的普洱。熱氣往上飄,把視線裏的東西都熏得有些模糊。
王經理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股冷風。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的機械表。四十多歲的男人,發際線有些高,但精神很好,嘴角掛著慣常的笑,像把尺子量過一樣,不多不少。
“林站長,久等。”
王經理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沒急著說話,先給自己倒了杯茶。
林晚沒動麵前的杯子,手指在筆記本封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三天了。”王經理吹了吹浮在表麵的茶葉,聲音放得很輕,“聽證會那天動靜太大,上麵不太高興。咱們都是做生意的,體麵要緊。”
“體麵是給別人看的,賬是給自己算的。”林晚開口,聲音平靜,“王經理,直接談條件。”
王經理笑了笑,放下杯子。瓷底碰到木桌,發出一聲脆響。
“定金全額退,利息按銀行標準給。另外,為了表示誠意,我們願意再承擔一部分維權成本。”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晚臉上:“條件是,網上那些帖子,全部刪掉。視訊、文章、評論,一個不留。”
林晚看著他,沒接話。
空氣裏隻有燒水壺偶爾發出的咕嘟聲。
“錦繡婚慶這幾年不容易。”王經理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這次的事,是個誤會。合同條款確實有歧義,但初衷不是為了坑人。現在鬧成這樣,對誰都沒好處。隻要刪帖,錢馬上到賬。”
“誤會?”林晚終於動了,她端起杯子,沒喝,隻是看著茶葉沉浮,“合同裏藏著三條霸王條款,首付扣款沒有書麵確認,違約金比例高出法定標準兩倍。王經理,這叫誤會?”
“那是行業慣例。”
“行業慣例不能淩駕於法律之上。”
林晚放下杯子,從包裏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聽證會當天的錄音整理稿,還有受害者提供的合同原件掃描件。如果你們堅持刪帖,這些東西明天就會出現在市消協的公開通報裏。到時候,不僅是退款,還得接受行政處罰。”
王經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掃了一眼檔案,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但很快又恢複了圓滑。
“林晚,別太天真。”王經理手指點了點桌麵,“刪帖是底線。你可以告,可以鬧,但網際網路是有記憶的,刪了就是刪了。你手裏這點證據,能翻出多大浪花?錦繡婚慶在江海市經營十年,得罪不起的人多,你確定要往死路上撞?”
這是**裸的威脅。
林晚心裏清楚,這就是第 19 章王經理電話裏說過的“後果”。
“我不撞。”林晚把檔案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我也不想鬧到行政處罰那一步。我隻是在談公平。”
“公平?”王經理冷笑一聲,“你刪了帖子,拿錢走人,這就是公平。”
“如果刪了帖子,下一個受害者怎麽辦?”林晚抬起頭,眼神很直,“他們看到合同陷阱,才會避開。你讓我刪,就是讓坑繼續留著。”
“那是他們自己沒看清。”
“那是你們故意挖的。”
林晚從筆記本裏抽出一頁紙,推到王經理麵前。
“這是折中方案。指名道姓的指控,涉及具體客戶隱私的,我可以刪。但關於合同條款的警示,關於婚慶行業陷阱的科普,必須保留。視訊裏可以打碼,但內容不能改。”
王經理捏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
“這不行。隻要留著負麵資訊,我就沒法跟上麵交代。”
“你可以跟上麵說,這是消費警示,不是誹謗。”林晚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法律上,消費者有權曝光不良商家。隻要事實存在,就不算侵權。你非要逼我走訴訟流程,到時候法院判決下來,公示在裁判文書網上,比現在的熱搜難洗得多。”
王經理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他沒吐出來。
他在算賬。
刪光,風險低,但林晚手裏有錄音,萬一她反手公開,錦繡婚慶的信譽會崩盤,後續的業務都會受影響。
留一部分,雖然難看,但能保住退路,也能把損失控製在最小範圍。
“打碼?”王經理問。
“所有受害者姓名、電話、住址,全部打碼。隻保留合同條款的截圖和關鍵證據。”
“視訊標題呢?”
“把‘錦繡婚慶詐騙’改成‘婚慶合同避坑指南’。”
王經理盯著林晚看了幾秒,像是在評估她的決心。
林晚沒躲,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她在等,賭王經理不敢賭。
“利息,按銀行標準的兩倍。”王經理突然說。
林晚心裏一鬆,麵上沒變。
“成交。”
“還有,”王經理放下杯子,身體往後靠了靠,恢複了那種掌控全域性的姿態,“林晚,這次是看在你麵子上。下次,別這麽硬。”
“下次沒有下次。”林晚合上筆記本,“這是最後一次談判。”
王經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
“希望如此。”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回頭,“這行水深,別把自己搭進去。有些人,惹不起。”
門開了又關。
茶室裏重新歸於寂靜。
林晚坐在那裏,沒動。
她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像這場談判本身。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蘇青發來的訊息:“資料來源找到了。對方後台有刪帖記錄,時間就在聽證會後一小時。還有,錦繡婚慶的法人,跟區裏某位領導有關係。”
林晚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她沒回。
王經理最後那句話,不是玩笑。
剛纔在茶室裏,他雖然退了半步,但眼底的那股狠勁還在。那是被觸動利益後的本能反應。
退款和利息,隻是暫時的止痛藥。
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林晚把手機扣在桌上,從包裏拿出錄音筆。
剛才的對話,她全程開著。
王經理以為這隻是商業談判,沒防備。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巷子裏有個小孩在踢球,球滾到了腳邊。
林晚彎腰把球撿起來,放在路中間。
小孩跑過來,衝她笑了一下,又跑開了。
她看著那孩子的背影,收回目光。
茶室的老闆走過來,收走桌上的杯子。
“林小姐,今天這茶,沒怎麽喝啊。”
“涼了。”林晚說。
“涼了就不能喝了嗎?”老闆笑了笑,“熱熱還能喝。”
林晚沒接話,付了錢,推門走了出去。
風比剛才大了一些。
她緊了緊衣領,把錄音筆放進貼身的口袋。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老陳。
“林晚,王經理那邊訊息?受害者群裏炸鍋了,都在問結果。”
“告訴他們,錢會到賬,帖子留著。”林晚一邊走一邊說,“別急著慶祝,這幾天注意點,別讓他們單獨行動。”
“明白。那蘇青那邊……"
“我會處理。”
掛了電話,林晚加快了腳步。
茶室在身後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她沒回頭看。
剛才的妥協,是為了拿回籌碼。
王經理以為這是結束,她把這看作是一個開始。
既然對方想玩陰的,那就別怪她掀桌子。
合同陷阱的警示,她不會刪。
這是底線。
哪怕前麵是牆,她也會把牆拆了,哪怕拆不掉,也要在上麵刻上字,讓後來的人看見。
路過一家便利店,林晚進去買了瓶水。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是個年輕姑娘,正拿著手機刷視訊。
螢幕上閃過一個熟悉的畫麵,是聽證會那天拍的。
姑娘抬頭看見林晚,愣了一下。
“你是……那個律師?”
“不是律師。”林晚接過袋子,“我是調解員。”
“哦,厲害。”姑娘笑了笑,“剛才還有人罵你們,說你們是為了錢。”
“讓他們罵。”林晚推門出去,“罵完了,他們就會去看合同。”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些。
她伸手理了理,沒管。
前麵就是調解站。
燈還亮著。
像上一章結尾那樣,那是個錨點。
但這次,她走得比上次慢。
手裏拎著的水瓶,沉甸甸的。
像某種責任,又像是某種警告。
王經理說“別把自己搭進去”。
她當然知道風險。
可如果不進去,那些等著她的人,就要搭進去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銀行到賬的簡訊。
第一筆退款。
林晚看了一眼,沒截圖,直接關掉。
這不是勝利。
這隻是談判桌上的一個籌碼。
真正的反擊,還在後麵。
蘇青找到的資料來源,那個法人的關係網,都是新的線索。
王經理以為刪帖就能掩蓋,但他忘了,網際網路是有記憶的,人也是。
隻要坑還在,總有人掉下去。
總有人要填。
林晚站在調解站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灰塵的味道,還有隔壁修車鋪傳來的機油味。
這是生活的味道。
真實的,粗糙的,帶著刺的。
她推開門。
“回來了?”阿傑從裏屋探出頭。
“嗯。”林晚把包放在桌上,“錢到了。帖子按方案改。”
“王經理沒耍花樣?”
“暫時沒。”林晚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街道,“但他留了話。”
“什麽話?”
“說這行水深。”林晚轉過身,看著阿傑,“阿傑,把裝置檢查一遍。下次直播,別隻錄畫麵,音訊備份要加密。”
“明白。”阿傑收起玩笑的表情,“老陳說,最近有幾個陌生人在附近轉悠。”
“盯緊點。”林晚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今晚不睡了?”
“不睡。”林晚擰開筆帽,“蘇青那邊還有資料要核對。王經理退了,不代表錦繡婚慶退了。”
她看著窗外,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街道。
遠處的 CBD 工地,打樁機的聲音停了。
世界安靜下來。
但林晚知道,有些東西,才剛剛醒過來。
她寫下第一行字:
“關於合同陷阱警示的保留方案。”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像雨聲,像腳步聲,像心跳。
在這個城市裏,她隻是個普通人。
但在這個調解站裏,她是守夜人。
燈亮著,路就得走下去。
哪怕前麵是深淵。
林晚停住筆,看著窗外的黑暗。
王經理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別把自己搭進去。”
她笑了笑,沒說話。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這不是為了逞強,是為了那些還沒掉進坑裏的人。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
“阿傑,把監控調出來。我要看看,這幾天誰在樓下轉悠。”
“好嘞。”
阿傑轉身去操作電腦。
林晚走到門口,把門鎖好。
三層鎖。
這是她剛來時就養成的習慣。
安全,不僅僅是法律上的,更是物理上的。
王經理的威脅,不是空穴來風。
既然對方已經動手,那就別怪她不留情麵。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蘇青的電話。
“林晚,有個新發現。”
“說。”
“錦繡婚慶的法人,上週剛註冊了一家新公司。名字跟婚慶沒關係,是做‘輿情管理’的。”
林晚握緊了手機。
“專門處理負麵資訊?”
“差不多。看來,他們是有備而來。”
“把資料發我。”
“收到。另外,小心點。這公司背後,有個資金流向很奇怪的賬戶。”
“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晚走到窗邊。
樓下的路燈下,確實有個黑影。
一動不動,像是在等誰。
林晚沒開燈。
她站在陰影裏,看著那個黑影。
黑影也似乎在看著她。
幾秒鍾後,黑影轉身離開。
林晚沒動,直到腳步聲消失。
她這才轉身,回到桌前。
“阿傑,把監控調慢一點。我要看細節。”
“行。”
螢幕上的畫麵一格一格跳動。
那個黑影,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帽子。
看不清臉。
但林晚記住了那個身形。
“儲存下來。”她說。
“發群裏?”
“先不發。等王經理的後續動作。”
林晚坐下,開啟電腦。
螢幕上跳出一條新訊息。
是王經理發來的。
“林站長,合作愉快。希望下次見麵,還是朋友。”
林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她回了一個字。
“好。”
刪掉對話方塊,關掉手機。
她重新拿起筆。
今晚,不睡了。
這隻是一場交鋒的開始。
真正的戰鬥,才剛剛拉開序幕。
窗外的風更大了。
吹得窗戶框發出輕微的響聲。
林晚沒去關窗。
她需要這點聲音。
讓她保持清醒。
在這個城市裏,清醒是一種能力。
也是一種代價。
她低頭,繼續寫字。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像雨聲,像腳步聲,像心跳。
在這個城市裏,她隻是個普通人。
但在這個調解站裏,她是守夜人。
燈亮著,路就得走下去。
哪怕前麵是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