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裏的小廣場,平時是下棋打牌的,今天擺得像模像樣。
幾塊長條桌拚在一起,上麵鋪了塊洗得發白的紅布。後麵架了個三腳架,手機支架上固定著直播裝置。周圍散落著二十多把塑料椅,顏色不一,有的扶手裂了口,那是老陳從各個角落收羅來的。
老陳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最後一把椅子。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灰的舊運動服,腰間的鑰匙串隨著動作嘩啦作響。看見林晚過來,他沒抬頭,隻指了指旁邊的音箱:“試過了,聲音挺大,就是有點嘯叫,你說話別太靠近麥克風。”
林晚點點頭,蹲下身檢查線路。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手指上有常年寫字留下的薄繭,按在黑色的連線線上,穩得很。
“人來了。”老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廣場入口努了努嘴。
早起的居民陸續聚攏過來。大多是中老年人,手裏提著菜籃子,或者拎著保溫杯。他們站在外圍,沒敢往中間走。目光在林晚和老陳身上掃來掃去,帶著審視,也帶著不安。
“聽說是錦繡婚慶要搞事?”
“我看是找茬吧,這年頭,誰敢跟大公司對著幹?”
“老陳,你也不勸勸,萬一抓人呢?”
低語聲像蚊子一樣嗡嗡作響。空氣裏混著早餐攤飄來的豆漿味和潮濕的落葉味,聞起來有些悶。
阿傑站在三腳架後,緊張地搓著手。他時不時看一眼手機螢幕上的訊號格,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訊號滿格,網路沒問題。”阿傑壓低聲音跟林晚說,“就是……人有點少。才來了不到三十個。”
林晚沒說話,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到音箱前,她沒急著開麥,而是先掃視了一圈人群。
那些熟悉的麵孔裏,有幾個她印象很深。住在三號樓的張叔,上次差點退出維權的,此刻正抱著胳膊站在最邊上,眼神躲閃。還有幾個是昨天剛聯係上的新住戶,臉上寫滿了迷茫。
老陳走到人群前,清了清嗓子,舉起手裏的擴音器:“各位老鄰居,別擠,往裏走走。今兒個不是吵架,是上課。免費的,聽不聽隨你們。”
人群稍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人敢坐。
林晚走過去,把老陳手裏的擴音器接了過來。她沒試音,直接開了開關。
“大家好,我是林晚。”
她的聲音透過音箱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晰,沒有那種刻意拔高的激昂。
“今天把大家叫到這兒,不是為了鬧事,也不是為了吵架。”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張叔身上,“我知道,大家心裏都有顧慮。怕惹麻煩,怕沒結果,怕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
人群裏的竊竊私語聲小了一些。
“錦繡婚慶給過我們一份和解協議,很多人簽了,或者差點簽了。”林晚把手裏的檔案袋舉了舉,“我看過那份協議。裏麵有三條,是專門為了讓我們閉嘴的。一旦簽字,以後不管發生什麽,我們都沒資格再說話。”
她沒罵人,隻是陳述。這種冷靜的陳述,反而比咆哮更有力量。
“今天這場活動,不是維權大會,是法律公開課。”林晚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我請了一位朋友,線上幫我們看看合同。大家隻管聽,不管懂不懂,聽完再決定要不要信我。”
老陳在側麵幫忙招呼:“來,坐吧,有熱水,有椅子,就是硬了點。”
有人動了。
幾個膽子大的先坐了下來,塑料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響。張叔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林晚,最後也挪了挪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阿傑調整了一下手機角度,確保能拍到林晚和背後的紅布。螢幕上,線上人數開始緩慢跳動。
“蘇青,能聽見嗎?”林晚對著手機問。
螢幕閃爍了兩下,畫麵接通。
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人出現在鏡頭裏。背景是一麵書架,擺滿了法律典籍,燈光打得很正,顯得人格外冷峻。
“能聽見。”蘇青的聲音透過外放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質感,“林晚,現場情況怎麽樣?”
“人齊了,大概三十個。”林晚回答得很簡單,“開始吧。”
蘇青點點頭,沒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錦繡婚慶的合同,核心問題在第五條第三款。關於‘自動續約’和‘違約金’的界定。”
她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把一段條款投屏到了林晚旁邊的膝上型電腦上。
“這裏寫著,‘若服務方未提前三十日書麵通知,視為自動續約’。”蘇青指著螢幕,“注意,‘書麵通知’這個定義,他們故意模糊了。微信聊天記錄算不算?電話錄音算不算?在法庭上,他們會主張不算。一旦不算,你們就違約了。”
人群裏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我們之前微信上說不續了,沒用?”有人小聲問。
“沒用。”蘇青回答得很幹脆,“他們就是賭你們不懂法,賭你們怕麻煩。隻要你們敢鬧,他們就有理由告你們違約,要求高額賠償。這就是為什麽很多人收到律師函就慫了。”
林晚接過話頭:“所以,那份和解協議,其實就是買斷我們的話語權。簽了,就是承認自己違約,以後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那怎麽辦?”張叔終於忍不住,聲音有些抖,“現在能改嗎?”
蘇青沉默了兩秒。
“改不了,但能反製。”她說,“合同裏雖然有利他們,但《民法典》裏有格式條款無效的規定。如果對方未盡到提示義務,導致我們誤解,條款無效。關鍵在於證據。”
她看向鏡頭,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模板。隻要大家把之前的溝通記錄整理好,我可以幫你們寫一份補充說明。這東西雖然不能直接免責,但能在談判桌上把桌子掀了。”
人群開始騷動,但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壓抑許久後的躁動。
“真的有用?”
“那律師函怎麽辦?”
“他們要是起訴呢?”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拋過來。
老陳在人群裏穿梭,把熱水遞給幾個激動的大爺:“別急,一個一個問。小林律師,還有蘇律師,她們都是專業的。”
林晚沒有急著回答所有問題。她等了一會兒,等大家的呼吸稍微平穩下來。
“起訴,就起訴。”她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我們不怕。他們想耗,我們就耗。我們有時間,他們沒時間。他們的成本,比我們要高得多。”
她看向張叔:“張叔,您昨天跟我說,怕丟工作,怕孩子受影響。今天我就在這兒,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如果因為維權導致大家被報複,這個責任,我林晚扛。”
這話很重。
張叔愣了一下,手裏的保溫杯握緊了。他看著林晚,那雙總是躲閃的眼睛裏,慢慢有了點光。
“我不懂什麽法,我就知道,咱老百姓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張叔歎了口氣,聲音大了一些,“既然你這麽說,我信你一回。”
“好。”林晚點了點頭,“那就開始整理證據。阿傑,把連結發群裏。老陳,你負責登記,誰願意參加,誰需要幫助,都記下來。”
“哎,好嘞!”老陳應了一聲,掏出個小本子,開始忙活起來。
廣場上的氣氛變了。
剛才那種壓抑的、隨時準備散夥的恐懼感,被一種務實的、準備動手的氛圍取代。人們開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找聊天記錄。有人開始互相交流,聲音不再那麽小,也不再那麽躲閃。
蘇青在螢幕那頭看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很快收住了。
“林晚,”蘇青在頻道裏低聲說,“你剛才那句話,有點冒險。”
“必須得這麽說。”林晚沒看螢幕,低頭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麽,“他們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底氣。”
“你確定能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林晚合上筆蓋,“這是我的工作。”
蘇青沒再勸,隻是眼神裏多了幾分深意:“行。證據鏈我這邊會跟進。如果對方動作太快,我那裏還有後手。”
“後手?”林晚抬頭,捕捉到了這個詞。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蘇青沒解釋,畫麵閃爍了一下,切斷了連線。
林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蘇青不想在這裏暴露太多底牌。
“好了,大家先把東西整理好。”林晚轉向人群,語氣恢複了平靜,“今天先到這兒。下午三點,調解站見,我們一個個過合同。”
人群開始散去,但這次是有序的。大家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張叔走到林晚麵前,停下腳步。
“小林啊,”他撓了撓頭,“剛才蘇律師說的那個模板,能給我發一份嗎?我想先看看。”
“發你微信了。”林晚指了指手機,“記得別外傳,隻給咱們自己人看。”
“懂,懂。”張叔笑了笑,那笑容裏沒了之前的防備。
老陳把紅布疊好,放在桌上。他看著林晚,眼裏帶著點欣慰,又有點擔憂。
“晚晚,這招險。”老陳點了根煙,沒點著,就在手裏轉著,“把事鬧到明麵上,以後咱們這調解站,怕是更不好待了。”
“本來就沒想待得舒服。”林晚把裝置線收好,塞進包裏。
“那錦繡婚慶那邊,王經理剛纔打電話給我了。”老陳壓低聲音,“說如果今天不散場,後果自負。”
“讓他來吧。”林晚背起包,拍了拍老陳的肩膀,“後果我們擔著。隻要大家沒簽字,我們就沒輸。”
陽光稍微高了一些,照在廣場的水泥地上,有些刺眼。
早高峰的喧囂聲從街道上傳來,電動車的喇叭聲,汽車的引擎聲,混合著廣場上的嘈雜。
林晚站在人群中央,看著大家三三兩兩地離開,又回頭跟她揮手。
她沒揮手,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阿傑跑過來,一臉興奮:“晚姐,直播間人數破五百了!有人留言問能不能轉包合同,說他們也被坑了。”
“截圖,儲存。”林晚說,“別回私信,統一在群裏發公告。”
“好嘞!”
林晚最後看了一眼廣場。
紅布已經收起來了,塑料椅子也搬回了原位。地上隻剩下一點灰塵和幾個腳印。
看起來,一切都沒變。
但有些東西,確實變了。
那種被孤立無援的恐懼,正在一點點被打破。
“走吧。”林晚對老陳說。
“去哪?”
“去調解站。”林晚推開大門,風從外麵灌進來,帶著點涼意,“下午還有三戶要見。”
“行,我跟你去。”老陳把煙掐了,揣回兜裏。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廣場。
身後,那個簡易的“講台”已經空了。但林晚知道,有些東西留下來了。
信任這東西,比合同難寫,但一旦寫好了,比合同難撕。
她深吸了一口氣,肺葉裏充滿了清晨的空氣。
不管前麵是什麽,她都已經跨出去了。
這一步,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