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發出幹澀的摩擦聲。
調解站的門開了。
林晚沒開燈,直接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屋裏很暗,隻有蘇青電腦螢幕發出的冷光,像一塊浮在黑暗裏的冰。
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封口處貼著透明膠帶,顯然是剛送來的。
阿傑從角落裏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手裏捏著手機,螢幕還亮著,是剛才監控錦繡婚慶門口人流的截圖。
“來了。”阿傑的聲音有點啞,像是熬了一整夜,“王經理的人,半小時前送過來的。說是‘最後的誠意’。”
林晚沒說話,伸手撕開信封。
裏麵是一份《和解協議書》。
紙張很厚,帶著淡淡的墨香,但林晚聞到了火藥味。她快速掃過條款,眉頭一點點鎖緊。
賠償金額:實際損失的百分之三十。
保密條款:簽署後不得在任何公開場合、網路平台提及錦繡婚慶及本次糾紛,否則需支付三倍違約金,並追究法律責任。
“百分之三十?”阿傑把手機往桌上一摔,聲音拔高了八度,“劉叔的學費,老張的裝修款,還有那些被扣掉的尾款,加起來多少?他們拿這點錢就想封口?當咱們是討飯的?”
蘇青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聲音平靜得沒有起伏。
“阿傑,別急。”
“怎麽能不急!”阿傑指著那份協議,“這根本不是和解,這是羞辱。他們算準了我們耗不起。一旦簽了,以後誰還敢找錦繡?咱們這調解站,以後還怎麽開?”
“法律上,他們沒輸。”蘇青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冷得像刀,“這份協議在法律框架內是合規的。如果我們拒絕,繼續鬧,他們隨時可以反訴我們敲詐勒索,或者惡意誹謗。到時候,劉叔他們不僅拿不到錢,還得賠錢。”
“那怎麽辦?就認了?”阿傑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咱們之前收集的那些證據,那些錄音,不是白忙活了?”
“證據是籌碼,不是底牌。”蘇青站起身,走到林晚身邊,壓低聲音,“晚姐,王經理這是在試探底線。他們知道我們有證據,但更知道我們不敢賭。百分之三十,已經是他們能給出的極限了。”
林晚沒接話。
她盯著協議上的違約金條款,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篤。篤。篤。
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裏回蕩。
“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七條。”林晚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把阿傑和蘇青都鎮住了。
蘇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
“定金罰則。如果錦繡婚慶違約,應當雙倍返還定金。但這協議裏,他們把定金折算成了服務費,用‘不可抗力’條款規避了責任。”林晚翻到協議的附件頁,指著其中一行小字,“這裏,他們把合同性質改成了‘服務諮詢’,而不是‘婚慶服務’。一旦定性改變,定金罰則就不適用了。”
“這是律師做的局。”蘇青深吸一口氣,“晚姐,這局設得很深。如果我們不接受,他們就會咬死這一點,說我們惡意違約。到時候,劉叔他們不僅要不到錢,還得背上官司。”
阿傑急了:“那也不能簽啊!簽了就是賣隊友!”
“不簽,就是死路一條。”蘇青轉頭看向林晚,“晚姐,我是從法律角度評估風險。接受和解,雖然少,但能止損。至少劉叔的學費能湊齊。如果硬剛,一旦敗訴,所有人的征信都會受影響。”
“征信?”林晚抬起頭,目光落在阿傑身上。
阿傑被看得有些發虛,撓了撓頭:“我……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早就黑了。但劉叔他們不行,他們還要過日子。”
“所以,為了讓他們能過日子,我們得賣了自己的尊嚴?”林晚合上協議,推到一邊。
“尊嚴換不來錢。”蘇青的聲音冷了下來,“晚姐,你清楚現在的局勢。錦繡婚慶背後不是簡單的婚慶公司,他們和銀行、物業都有關係。我們隻是幾個散戶,拿什麽跟他們拚?”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隻有遠處寫字樓的燈光還亮著。
她想起劉叔鞋櫃裏的那張學費單。紅筆圈出的數字,旁邊寫著“不能退,退了就上不了學了”。
那是底線。
如果接受這份協議,劉叔能拿到錢,孩子能上學。但以後呢?
如果今天他們能拿百分之三十封口,明天就能拿百分之二十。
如果今天簽了保密協議,明天就沒人知道錦繡婚慶在幹什麽。
那些被坑害的普通人,隻能一個個像啞巴一樣,嚥下苦果。
“信任。”林晚轉過身,背對著光,看不清表情,“互助小組成立的時候,我們立過誓。不是幫他們要錢,是幫他們找回公道。”
“公道值多少錢?”蘇青反問。
“公道不值錢,但值錢。”林晚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協議,直接撕成了兩半。
“嘶啦。”
紙張斷裂的聲音很脆。
阿傑愣住了,蘇青也愣住了。
“晚姐,你……"蘇青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協議,不能簽。”林晚把撕碎的紙片攏在手裏,走到垃圾桶旁,鬆開手,“簽了,我們就是幫凶。以後誰還敢信我們?”
“可風險……"蘇青還想說什麽。
“風險我來擔。”林晚打斷她,“明天,我們召開公開聽證會。”
“聽證會?”阿傑眼睛亮了,“真的假的?”
“真的。”林晚從抽屜裏拿出膝上型電腦,開機,“邀請社羣媒體,還有街道辦的代表,另外,把之前所有受害者的代表都叫來。我們要把賬,擺在台麵上算。”
“這……這是要魚死網破啊。”蘇青盯著螢幕,手指微微發抖,“晚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一旦公開,王經理絕對不會善罷甘休。調解站的安全,還有我們的個人資訊……"
“我知道。”林晚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發出密集的聲響,“所以,今晚就把聽證會的通知發出去。另外,阿傑,你去把門口的監控換一下,換成帶夜視功能的。還有,檢查一下門鎖。”
“門鎖怎麽了?”阿傑一愣。
“剛才進門的時候,我發現鎖芯有點鬆。”林晚頭也沒抬,“被人動過。”
蘇青臉色一變:“有人來過?”
“不一定,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林晚停下動作,螢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顯得格外蒼白,“錦繡婚慶既然敢送協議,就不怕我們翻臉。他們既然敢動鎖,就不怕我們報警。”
“那還開嗎?”阿傑問。
“開。”林晚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越危險,越要開。他們想讓我們閉嘴,我們就偏要大聲喊。”
蘇青沉默了許久,終於歎了口氣:“行。我去準備法律函件。聽證會的流程,我按最嚴格的來。萬一對方起訴,至少我們程式上挑不出毛病。”
“好。”
“我……我去聯係媒體。”阿傑抓起手機,眼神裏重新燃起了火,“之前刪帖的那些,我認識幾個做自媒體的,雖然錢不多,但嘴夠硬。”
“注意安全。”林晚提醒道,“別留下把柄。”
“知道。”阿傑衝林晚比了個手勢,轉身衝出了門。
屋裏隻剩下林晚和蘇青。
鍵盤聲停了。
蘇青看著林晚:“晚姐,你真的想好了?一旦這一步走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錦繡婚慶背後的水有多深,我比誰都清楚。”
林晚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份正在編輯的《公開聽證會通知書》。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蘇青問,“為了這些人?值得嗎?”
林晚沉默了幾秒,手指輕輕撫過鍵盤上的裂痕。
“蘇青,你以前在律所的時候,見過真正的受害者嗎?”
蘇青愣了一下,沒說話。
“見過。”林晚繼續說,“他們站在法庭上,手裏拿著證據,卻輸了。因為對方有律師,有錢,有關係。他們輸掉的不僅是錢,是對這個世界的信任。”
“所以你想贏?”
“我想讓他們知道,有人願意替他們說話。”林晚抬起頭,眼神裏有一種蘇青從未見過的堅定,“哪怕隻贏一次,也夠了。”
蘇青看著林晚,許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苦笑。
“行。既然你瘋了,那我就陪你瘋一把。”
蘇青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眼鏡,手指放在了鍵盤上。
“聽證會時間,定在後天上午十點。地點,社羣活動中心。我會發函給街道辦,讓他們必須到場。”
“好。”
“還有,那份協議雖然撕了,但原件在對方手裏。如果對方拿出來做文章,說我們違約,怎麽解釋?”
“就說我們拒絕不平等條約。”林晚淡淡道,“法律不保護顯失公平的合同。民法典第六條,公平原則。”
“行。那就這麽辦。”
夜深了。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
林晚關掉電腦,屋裏徹底暗了下來。
她走到門口,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鎖芯確實有點鬆,可能是剛纔有人用工具撬過,又或者是時間太久了。
她從包裏掏出一卷膠帶,把門鎖處纏了一圈。
沒用,但這能讓她安心一點。
回到桌前,她拿起筆,在聽證會的通知單上簽下了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
林晚看著那個簽名,心裏突然平靜了下來。
之前那種壓在心口的大石頭,好像輕了一些。
不是因為她不害怕,而是因為她決定不再躲了。
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空泛起了一層魚肚白,灰濛濛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桌麵上。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外麵的世界正在蘇醒。
早起的清潔工在掃地,送奶工騎著電動車經過,街邊的早餐店亮起了燈。
這就是生活。
平凡,瑣碎,但真實。
錦繡婚慶想毀掉的,就是這份真實。
林晚看著窗外,眼神冷得像冰。
“來吧。”
她輕聲說。
不管風暴多大,她都已經站好了位置。
這一次,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所有在黑暗裏,等著天亮的人。
林晚轉身,拿起桌上的檔案袋,推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堅定,清晰。
新的戰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