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了第三遍,劉叔才來開門。
門一開,一股潮濕發黴的味道撲麵而來,混雜著廉價香煙和泡麵湯的氣息。屋裏沒開大燈,隻有牆角一盞昏黃的台燈亮著,光線勉強夠照亮那一小塊區域。
林晚收起傘,抖落上麵的水珠,側身擠進客廳。
這屋子比她想象的還要小。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間裏,堆滿了紙箱和舊傢俱,過道隻夠一個人側身通過。最顯眼的是正對著門的牆壁,那裏貼滿了東西。左邊是孩子從小學到初中的獎狀,紅紙金字,邊角已經泛黃捲曲;右邊則是一疊疊催款單,白紙黑字,像是一張張判決書,密密麻麻地壓在獎狀旁邊。
兩種截然不同的紙,貼在同一麵牆上,像是一場無聲的戰爭。
劉叔的妻子坐在角落的折疊椅上,手裏攥著一條濕毛巾,眼睛紅腫。看到林晚進來,她下意識地想把毛巾往身後藏,動作很輕,卻還是被林晚看見了。
“嫂子,不用躲。”林晚聲音放得很輕,沒提劉叔剛才電話裏的動搖,也沒提王經理的威脅,隻是把包放在一張堆滿雜物的桌子上,“我帶了點資料,想跟劉叔商量個具體的辦法。”
劉叔侷促地搓了搓手,把林晚讓到唯一的椅子上。“晚姑娘,其實……真不用麻煩。剛才電話裏我也說了,這錢我們認了,不鬧了。”
“認了?”林晚沒坐下,目光掃過牆上的催款單,“劉叔,錦繡婚慶的合同裏,違約金是總款的百分之三十,加上利息,你們這三年得掏八萬。可他們實際服務,連一萬都不值。”
劉叔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接話。
他妻子突然抽泣了一聲,聲音很壓抑,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林晚走過去,從包裏拿出一個資料夾,輕輕放在劉叔麵前。“我查過了。錦繡婚慶的賬戶,最近三個月有頻繁的大額資金轉出,流向不明。他們現在的策略是拖,拖到你們放棄,拖到訴訟時效過了,這筆錢就成了他們的利潤。”
她翻開資料夾的第一頁,是一張列印好的流程圖。
“這是法律援助的路徑。我已經聯係過律協的公益專案組,他們願意接手這個案子。前期諮詢和立案,費用調解站可以承擔一部分。”
劉叔盯著那張紙,手指有些發抖。“免費?真的不要錢?”
“前期不用。但劉叔,有件事我得跟你們說清楚。”林晚合上資料夾,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劉叔的眼睛,“打官司,意味著我們要公開部分家庭資訊。為了隔離風險,我建議你們把孩子的學籍檔案和房產做個風險隔離。”
“風險隔離?”劉叔愣住了。
“對。法律上,婚前的個人財產和婚後共同債務是有區分的。嫂子,你名下的公積金和存款,如果現在不動用,法律上可以視為獨立資產。”林晚語速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隻要操作得當,即便最壞的情況,法院執行時,也會保留你們的基本生活費和孩子的撫養費。”
劉叔妻子猛地抬起頭,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伸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顫抖。
劉叔看著妻子,又看看林晚。他眼裏的光一點點亮起來,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時的眼神。
“可是……他們要是報複怎麽辦?”劉叔的聲音很輕,帶著深深的恐懼,“王經理昨天來過了。他說……說要是敢鬧,孩子的學位就保不住。”
林晚沉默了兩秒。
她知道這個威脅的分量。青石裏的孩子,想要個像樣的公立學位,太難了。
“他們不敢。”林晚說,“教育局的入學名單是公示的,隻要孩子符合條件,沒人能私自刪除。王經理是在虛張聲勢,賭你們不敢查。”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錄音筆,按下了停止鍵,放在桌上。
“剛才的對話,我錄下來了。包括他說學位的事。如果有必要,這份錄音會作為證據提交給教育局的紀檢組。”
劉叔看著那支黑色的錄音筆,像是看到了什麽武器。
“晚姑娘,你……你不怕嗎?”
“怕。”林晚實話實說,“怕他們搞小動作,怕流程走不通,怕你們最後撐不住。但正因為怕,所以纔要把每一步都做實。”
她重新開啟資料夾,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份《債務重組建議書》。
“除了打官司,我還找了銀行的朋友。如果錦繡婚慶那邊資金鏈真的斷了,我們可以申請債務延期。把一次性的大額支付,拆分成按月償還,壓力會小很多。這期間,調解站會幫你們做擔保,保證銀行那邊不會立刻抽貸。”
劉叔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看著那份建議書,又看了看牆上的獎狀。那是他兒子小學奧數比賽的一等獎,下麵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我會考第一”。
“這……這能行嗎?”
“法律是講證據的,不是講狠話的。”林晚合上檔案,站起身,“隻要證據鏈完整,他們跑不掉。你們要做的,就是配合我,把材料準備好。”
她走到門口,拿起傘。
“嫂子,別哭了。哭解決不了問題,但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劉叔妻子擦幹了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林晚推開門,外麵的雨還在下,比剛才小了些,但風更大了。
“劉叔,材料今晚整理好,明天早上我再來拿。”
“好,好。”劉叔送她到門口,一直送到樓道裏,“晚姑娘,謝謝你。真的,謝謝。”
林晚站在樓道口,看著劉叔那張寫滿滄桑的臉。
“不用謝我。這是你們應得的。”
她轉身下樓。
走到樓下時,雨已經停了。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
林晚站在單元樓的陰影裏,點了根煙。她沒抽,隻是夾在手指間,看著煙頭明明滅滅。
剛纔在屋裏,她看到了劉叔藏在鞋櫃裏的一張紙。那是孩子的學費單,金額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一行小字:“不能退,退了就上不了學了。”
這就是底線。
對於錦繡婚慶來說,這隻是幾個數字,一筆壞賬。但對於劉叔來說,那是孩子的未來,是這個家最後的尊嚴。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蘇青發來的訊息:“教育局那邊有動靜了。青石裏小學今年擴招,名單還沒公示,但內部係統裏已經有預留名額了。”
林晚看著螢幕,指尖輕輕敲了敲手機殼。
“收到。繼續盯。”
她回複完,把手機揣回兜裏。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她抬頭看了看劉叔家的窗戶。燈還亮著,在夜色裏顯得特別溫暖,也特別脆弱。
林晚邁開步子,走進夜色裏。
這條路不好走。錦繡婚慶背後的水很深,王經理隻是個馬前卒,真正的操盤手還在暗處。
但今晚,至少劉叔家的燈,不會滅了。
她把手插進風衣口袋,那裏放著那份《債務重組建議書》的副本。
每一步,都要走穩。
因為走的不是自己的路,是別人的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