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把青石裏社羣洗得發亮,空氣裏全是濕漉漉的土腥味。
林晚推開調解站的玻璃門時,風鈴響了一聲,緊接著是一股混合著列印紙油墨和速溶咖啡的味道。這是她熟悉的戰場氣息。
蘇青正坐在角落的電腦前,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顯出幾分冷硬。聽到動靜,她沒抬頭,隻是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裏啪啦響。
“來了?”蘇青的聲音有些啞。
“嗯。”林晚把濕了一半的雨傘收好,靠在門邊,“資料整理得怎麽樣了?”
“差不多了。”蘇青轉過椅子,指著螢幕上的圖表,“三個維權群,加上兩個備用小號,矩陣分發策略已經跑通。隻要視訊一上線,流量能瞬間頂到本地熱搜前三。”
林晚走過去,掃了一眼螢幕。密密麻麻的時間軸,標注著律師函送達、起訴狀提交、視訊推送的具體節點。這是上一章她熬夜定下的反擊時間表,現在變成了蘇青手下一個個跳動的數字。
“按計劃走。”林晚說,“別提前,也別拖後。節奏亂了,對方就有機會反撲。”
“明白。”蘇青敲下回車鍵,螢幕上的進度條走到了一百,“現在萬事俱備,隻等明天早上九點。”
氣氛本來很好。
老陳推門進來,手裏提著兩袋熱豆漿,看到兩人,嘿嘿一笑:“大早上的,別繃著。喝了再打仗。”
林晚接過豆漿,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傳上來。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八點四十五分。距離反擊還有不到四小時。
就在這時,放在桌角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顯示的名字是“劉叔”。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點,劉叔通常還在工地上忙,很少這個時候打電話。她劃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劉叔。”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電流聲,接著是沉重的呼吸聲。林晚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預感到事情不對勁。
“林……林律師。”劉叔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那個……我想了想,這事兒能不能先放一放?”
“放一放?”林晚的聲音冷了下來,“劉叔,昨天不是剛開過會嗎?證據都齊了,為什麽突然要放?”
“不是我不願意……”劉叔的聲音開始發抖,背景裏有嘈雜的工棚聲音,但他說話很小心,像是怕被誰聽見,“是王經理昨天找了我。他說……他說要是我不退出來,我兒子下學期轉學的事,可能就要卡一卡。”
林晚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凸起。
“王經理?”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怎麽聯係你的?”
“沒打電話,就是……就是讓我去他辦公室喝茶。”劉叔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哭腔,“他說婚慶那邊跟教育局有些關係,孩子上學是大事,不能因為我這點事耽誤了。林律師,我……我兒子今年小升初,不能出岔子啊。”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隻有雨點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和老陳在廚房倒豆漿的瓷器碰撞聲。
林晚閉了閉眼。
她早就猜到對方會反擊,但沒想到是這一招。法律博弈?合同漏洞?那些都是明麵上的東西。真正的殺手鐧,從來都是針對普通人的軟肋。
房貸、醫療、孩子上學。
這是普通人身上最重的三座大山,隨便哪一座壓下來,都能讓人喘不過氣。
“劉叔,”林晚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王經理這是威脅。違法的。”
“我知道啊,我也知道這是欺負人。”劉叔的聲音突然哽嚥了,“可林律師,你年輕,不怕事。我老了,我就這一個兒子。萬一真耽誤了……我這輩子就完了。你們那個什麽維權,能不能先停一停?我把錢退了,以後不告了,行不行?”
“不行。”林晚回答得很快。
“為什麽不行?”劉叔急了,“我都想好了,我去跟王經理求情,隻要他不追究,我什麽都認了。”
“劉叔,你認了,下一個就是老陳,再下一個就是隔壁的張姨。”林晚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冷意,“錦繡婚慶欺負的就是這種軟柿子。你退了,他們就會覺得這招管用,以後還會用。到時候,整個青石裏的受害者,誰還能保住?”
“我……"劉叔的聲音弱了下去,“可我真的怕啊。林律師,我昨晚一夜沒睡,想著要是孩子上不了好學校,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你們能不能……能不能換個方式?”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咳嗽,像是有人進來了,劉叔立刻壓低了聲音:“林律師,我掛了啊。我……我再想想。”
嘟——嘟——
電話斷了。
調解站裏安靜得可怕。
老陳端著豆漿走過來,看到林晚的臉色,手裏的杯子頓了一下:“怎麽了?”
“沒事。”林晚把手機扣在桌麵上,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劉叔家裏有點事。”
“是不是剛才那個電話?”蘇青敏銳地捕捉到了細節,她合上電腦,站起身,“是錦繡婚慶那邊動手了?”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連綿不斷的雨。街道上的積水已經漫過了路沿,行人們撐著傘匆匆走過,像是一群受驚的螞蟻。
“不是法律層麵的博弈。”林晚低聲說,“是生存層麵的施壓。”
她轉過身,看著蘇青和老陳。兩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劉叔退出了。”林晚說,“因為孩子上學的事。”
老陳把豆漿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熱氣騰騰的霧氣瞬間升了起來:“這幫孫子!連孩子都不放過!”
“別激動。”林晚按住老陳的肩膀,“現在發火沒用。劉叔是被嚇住了,這種恐懼是真實的。如果我們不能解決他的後顧之憂,就算今天把他按在椅子上簽了字,明天他還是會反悔。”
“那怎麽辦?”蘇青問,“證據鏈已經閉環了,現在少了一個核心受害者,起訴的力度會受影響。而且……如果其他人知道劉叔是因為這個原因退出,士氣會崩的。”
林晚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白板上畫著反擊的時間軸,每一個節點都標記得清清楚楚。
“劉叔那邊,我去處理。”林晚在“劉叔”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其他人,繼續按計劃走。矩陣分發不能停,視訊明天九點準時推。”
“那你呢?”蘇青問。
“我去劉叔家裏。”林晚放下筆,把筆帽蓋上,“這種威脅,不是電話裏能解決的。得讓他看到,我們不是在跟他打嘴仗,是真的在跟他鬥。”
“現在?”老陳看了一眼窗外,“這雨這麽大。”
“雨再大也得去。”林晚拿起桌上的車鑰匙,“王經理以為捏住孩子的命門就能逼退所有人,他太低估我們了。普通人的底線,確實低,但也不是沒有極限。”
她走到門口,換好鞋子。
“蘇青,把劉叔家裏的監控調出來看看。”林晚說,“看看昨天王經理去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麽痕跡。如果劉叔家裏裝了攝像頭,那是最好的證據。”
“好。”蘇青立刻坐回電腦前,“我看看能不能連上小區物業的公共監控。”
“老陳,你幫我盯著調解站。”林晚戴上帽子,壓低了帽簷,“如果王經理派人來鬧事,別動手,直接報警,然後給我打電話。”
“放心吧。”老陳點點頭,眼神裏多了一份堅定,“你去吧。劉叔那脾氣,倔起來像頭驢,隻有你能把他拉回來。”
林晚推開門,冷風夾雜著雨絲撲麵而來。
她撐開傘,走進雨幕裏。
街道上的積水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像是一片破碎的金子。林晚踩著水窪,每一步都走得很快。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蘇青發來的訊息:“查到了。昨天下午四點,王經理的車確實出現在劉叔小區門口。停留了二十分鍾。有照片,但拍不清人臉。”
林晚回複了一個“收到”。
二十分鍾。足夠做很多事,也足夠說很多話。
錦繡婚慶這次是動了真格的。他們不想在法庭上輸,所以把戰場搬到了普通人的家裏。
林晚想起劉叔電話裏顫抖的聲音。那是恐懼,也是無奈。在這個城市裏,像劉叔這樣的人太多了。他們辛苦一輩子,隻為給孩子鋪一條稍微平坦的路。而資本要做的,就是在這條路上挖個坑,然後看著他們掉下去。
“掉不下去。”林晚低聲說了一句。
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劉叔家的地址。
車子在雨中疾馳,雨刮器不停地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林晚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裏卻在飛快地複盤。
劉叔退出,意味著第一道防線出現了缺口。如果處理不好,連鎖反應會很快。
但這也是一個機會。
如果她能幫劉叔解決這個麻煩,或者至少讓他看到解決的可能性,那劉叔就會成為最堅定的盟友。他的故事,比任何證據都更有說服力。
“林律師。”
計程車司機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林晚睜開眼。
“這雨,看著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去哪兒這麽急?”
“去救人。”林晚說。
司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救人?那是好事。不管雨多大,路總得走。”
林晚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點了點頭。
是啊,路總得走。
哪怕前麵是懸崖,哪怕後麵是深淵,隻要還有人在等,這路就不能停。
車子拐進青石裏社羣的老巷口。路麵坑窪,積水更深了。
林晚付了錢,推門下車。
雨更大了,傘麵被壓得幾乎貼到了臉上。她收起傘,快步走向劉叔家的單元樓。
樓道裏的燈壞了,黑漆漆的一片。林晚開啟手機手電筒,光柱在牆壁上晃動。
她數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上走。
到了三樓,她停下腳步,輕輕敲了敲門。
“誰啊?”門內傳來劉叔警惕的聲音。
“劉叔,是我。”林晚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去,“林晚。”
門內沉默了幾秒,接著是拖鞋摩擦地麵的聲音。
門開了。劉叔穿著一件舊背心,頭發亂糟糟的,眼圈黑得像塗了墨。看到林晚,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麻煩,眼神複雜。
“林律師……你咋來了?”劉叔想關門,但手停在半空。
“進來吧。”林晚沒給他機會,側身進了屋。
屋裏很亂,茶幾上堆滿了煙頭。劉叔的妻子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眼神空洞。
“這是?”劉叔的妻子看到林晚,有些不知所措。
“劉叔,我們談談。”林晚關上門,把濕透的傘靠在牆邊。
“談什麽啊,我都說了,我不告了。”劉叔坐回椅子上,雙手搓著膝蓋,“林律師,你別白費功夫了。”
“王經理說,孩子上學的事,隻有你能解決?”林晚看著劉叔的眼睛。
“他……他說隻要我撤訴,他就幫忙。”劉叔低下頭,“雖然我知道這是騙人的,可萬一呢?萬一真能成呢?”
“劉叔。”林晚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幾上,“這是錦繡婚慶跟教育局某些人員勾連的線索。雖然還沒實錘,但足夠讓學校知道,他們想動的手腳。”
劉叔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光亮。
“我不可能讓你撤訴。”林晚說,“但我會幫你。孩子上學的事,我會去查。如果是錦繡婚慶在卡脖子,那我就讓他們卡不住。”
“你……你能查?”劉叔有些不敢相信。
“我是代位調解員。”林晚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雨,“我的職業,就是替你們去查這些查不到的東西,替你們去說這些不敢說的話。”
她轉過身,看著劉叔。
“劉叔,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萬丈深淵。你退了,他們不會放過你,隻會放過你的錢包。今天是你,明天就是老陳,後天就是整個青石裏。”
劉叔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隻發出一聲歎息。
“我……我怕啊。”劉叔終於還是說了實話。
“我知道。”林晚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怕就對了。但怕的時候,別一個人扛。我們都在。”
劉叔看著林晚,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屋裏的空氣似乎鬆動了一些。
“行。”劉叔深吸了一口氣,“我不退。但這事,得有個說法。”
“有。”林晚點頭,“明天九點,視訊上線。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學校門口等王經理。”
劉叔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行。去等。”
林晚走出單元樓的時候,雨小了一些。
她站在屋簷下,看著劉叔家的窗戶。燈亮著,那是希望的光。
手機震動,是蘇青發來的訊息:“視訊素材已上傳備用伺服器。隨時可以發布。”
林晚回複:“按計劃執行。”
她收起手機,重新撐開傘。
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雨還在下,但路還在腳下。林晚邁開步子,走進了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