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站的燈還亮著，像深夜裏的一隻獨眼。
林晚推開側門時，蘇青正對著螢幕皺眉。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噠，噠，噠，像是倒計時。
“還沒走？”林晚把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順手接過了桌上涼透的咖啡。
蘇青沒回頭，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兩秒，才轉過身來。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那雙眼睛有些紅，但精神頭很足。“合同裏的第三條補充條款，我剛才又比對了兩次。錦繡婚慶的法務很滑頭，他們把‘不可抗力’的定義擴得很大，基本上隻要他們想賴，就能賴。”
林晚拉過椅子坐下，螢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顯出幾分疲憊的冷白。“那視訊裏的證據呢？”
“音訊已經做了降噪處理，合同原件掃描件我也做了數字水印。”蘇青把滑鼠推過去，螢幕上是一個時間軸，密密麻麻的節點標記著每一個證據的來源，“王經理承認誘導簽字的錄音，和合同裏那個模糊的‘自願放棄’條款，正好能形成閉環。”
林晚盯著那條時間軸看了許久。
這是她們熬了三個通宵整理出來的東西。不僅僅是為了發個視訊，而是要把這一整套材料做成一個完整的證據包。隻要對方敢動，這就是呈堂證供。
“對方看到視訊，第一反應肯定是刪帖，然後發律師函。”蘇青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如果隻靠輿論，他們拖得起。我們耗不起。”
“所以不能隻靠輿論。”林晚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輕微的脆響。
蘇青轉過頭，眼神裏閃過一絲光亮：“你是說，主動出擊？”
“對。”林晚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捏在手裏轉了兩圈，又放回去，“他們以為我們在被動捱打，等著他們來談條件。但如果我們反過來，先發製人呢？”
蘇青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小額訴訟？針對他們合同裏的霸王條款，以個人名義起訴？”
“不止。”林晚身體前傾，盯著蘇青，“老陳那邊已經確認了，至少有十幾戶受害者。如果我們把這十幾個人聚攏起來，每個人起訴一筆小錢，哪怕隻有幾千塊，對錦繡來說，也是麻煩。”
“分散訴訟，增加他們的應訴成本。”蘇青接上了話頭，語速變快，“而且，一旦立案，法院會有傳票。傳票發到公司，法務部就得動起來。這時候再配合視訊曝光，輿論上就是‘企業違規經營被集體起訴’，而不是‘消費者鬧事’。”
“性質不一樣。”林晚補充道，“鬧事是治安問題，起訴是法律程式。他們不敢在法庭上跟普通人硬剛，尤其是這種涉及合同欺詐的案子。”
蘇青沉默了幾秒，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調出一個新的視窗。“法律風險評估我已經做好了。隻要證據鏈完整，勝訴率超過八成。但風險在於，他們可能會反訴我們侵犯名譽權。”
“讓他們告。”林晚語氣很淡，“隻要我們的視訊內容不造謠，隻陳述事實，他們告不贏。而且，一旦他們反訴，我們就把他們的反訴函公開。大眾不會在乎法律術語，他們隻看誰先動手。”
“以攻為守。”蘇青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這招有點狠。”
“他們先動手的時候，沒想過我們要不要命。”林晚收回目光，看著螢幕上的進度條，“視訊初稿好了嗎？”
“差不多了。但我建議把最露骨的那段錄音剪掉。”蘇青說，“留著合同條款和誘導簽字的畫麵就夠了。太直白的錄音容易讓他們咬死說是斷章取義，留點餘地，反而讓他們無法辯駁。”
林晚點了點頭。“聽你的。你是專業的。”
蘇青手指飛快操作，進度條走到盡頭，彈出一個“儲存成功”的視窗。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機箱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林晚從口袋裏再次摸出那個煙盒。她開啟，拿出一根，夾在指間，卻沒有點燃。煙盒已經被她捏得有些變形，那是她習慣性的動作，壓力大的時候，手會不自覺地去抓這個硬物。
蘇青看了一眼，沒說話。她知道林晚不抽煙，隻是習慣了這個動作。
“林晚。”蘇青忽然開口。
“嗯？”
“如果錦繡那邊真的動用了背景，把視訊壓下去，甚至對調解站動手腳，你怎麽辦？”
這個問題很直接，也很危險。
林晚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窗外的風卷著樹葉拍打玻璃，發出沙沙的聲響。調解站在這棟老舊居民樓的底層，門窗都是老式的，鎖扣有些鬆動。
“那就換個地方。”林晚說。
“去哪？”
“去法院門口。”林晚把煙重新放回盒子裏，合上蓋子，發出“哢噠”一聲輕響，“隻要進了法院的門，他們的背景就不一定好使。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走程式，他們就不敢太亂來。”
蘇青看著林晚，眼神裏多了些東西。之前她隻是覺得林晚是個有正義感的同行，現在她覺得，這個人心裏藏著一把刀，平時收著，關鍵時刻會亮出來。
“好。”蘇青把儲存好的證據包複製了一份，存進加密硬碟，“今晚我帶回去。你留一份在電腦裏，別聯網。”
“你也別回律所。”林晚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隙。
夜風灌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潮濕和塵土味。遠處的霓虹燈閃爍，像無數隻冷眼，注視著這座城市的角落。
“他們知道我在哪。”林晚說，“如果我在調解站待太久，容易成為靶子。”
“那我送你。”蘇青也站了起來，拿起外套。
“不用。”林晚關上窗，隔絕了外麵的風，“阿傑還在等我。他那邊流量起來了，我得盯著點評論區。萬一有混進來的水軍，得及時處理。”
“你一個人？”
“老陳在樓下巡邏。”林晚指了指樓下，“這棟樓裏，不止我們這一戶在盯著錦繡。”
蘇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老陳是這片的老住戶，熟悉地形，也熟悉人。
“行。”蘇青把硬碟揣進包裏，拉鏈拉到底，“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九點，我會把起訴狀草稿發你郵箱。”
“好。”
林晚送她到門口。蘇青開門，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打在她身上。
“林晚。”蘇青在門口停住腳步，沒有回頭，“那個神秘大老闆的事，我查到了點線索。”
林晚握著門把手的手緊了緊。“誰？”
“不能說。”蘇青側過臉，眼鏡片反光，看不清眼神，“時機不到。但記住，別輕舉妄動。對方水很深。”
說完，她轉身下了樓。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很快消失。
林晚關上門，反鎖。
房間裏又恢複了安靜。她走回電腦前，螢幕上的視訊正在自動播放。畫麵裏是那些受害者的臉，有的憤怒，有的麻木，有的絕望。
林晚點了一支煙，這次沒忍住，真的點著了。
煙霧繚繞起來，模糊了螢幕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這口氣吐出去，心裏的鬱結散了一些。
“水很深……”林晚低聲重複了一遍蘇青的話。
她想起第 5 章在錦繡婚慶總部看到的那個背影，想起那個耳垂上有黑痣的運營總監。那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現在終於開始有了串起來的趨勢。
但不管對方是誰，不管水有多深，這口氣是咽不下去的。
林晚掐滅煙頭，重新開啟檔案。
她把證據包裏的檔案分類整理，每一份都加了備注。合同原件、錄音檔案、視訊素材、受害者名單。
她像是在打磨一件武器。
淩晨兩點，窗外徹底黑透了。隻有遠處的路燈還亮著，像孤零零的哨兵。
林晚儲存了最後一份檔案。
“反擊的籌碼，齊了。”
她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房間裏很清晰。
她關掉電腦，螢幕黑下去的瞬間，映出她自己的一張臉。瘦削，疲憊，但眼神很亮。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明天，錦繡婚慶的律師函就會到。
後天，起訴狀就會提交。
大後天，視訊會正式推送。
這一場仗，才剛剛開始。
林晚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她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空蕩蕩的房間。
這裏是她的陣地，也是她的戰場。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裏的感應燈滅了。黑暗瞬間吞沒了她的背影。
但林晚的腳步沒有亂。
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踩在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是前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