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調解站,屋裏的燈還沒關。
阿傑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沒等林晚開口,自己先鑽進了電腦椅。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映在他臉上,把原本就緊繃的下頜線照得更硬。
“姐,先別忙別的。”阿傑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裏啪啦響,“剛才蘇姐說錦繡那邊有動作,咱們得先造點勢。輿論起來了,他們再想動手腳就得掂量掂量。”
林晚沒說話,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看著阿傑熟練地開啟本地生活論壇,登入賬號,新建帖子。
標題很簡單:《警惕!婚慶公司定金陷阱,誰敢來?》
內容全是情緒化的控訴,把錦繡婚慶的合同漏洞、王經理的威脅錄音,還有老陳他們幾戶被坑的經曆,一股腦全倒了出來。字裏行間透著股火氣,恨不得把對方名字刻在恥辱柱上。
“發。”阿傑敲下回車,身體往後一仰,等著反饋。
網頁轉了兩圈,帖子顯示“發布成功”。
阿傑剛想鬆口氣,頁麵突然重新整理。
螢幕中央彈出一個紅色的框:【您的帖子因內容違規已被刪除,請遵守社羣規範。】
沒了。
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阿傑盯著那行紅字,眼珠子瞬間紅了。他猛地坐直,手指懸在鍵盤上,像是想砸下去,又硬生生停住。
“後台有人盯著。”阿傑聲音發緊,語速快得像在趕單,“發完不到三分鍾就刪。錦繡肯定有運營,或者跟平台有勾結。這種帖子發出去就是給他們遞刀子,讓他們找理由封號。”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啟編輯器:“換賬號,換個馬甲,再發。我就不信他們能二十四小時盯著。”
“別動。”
林晚的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冷意。她走過來,手掌按在阿傑的手背上。掌心有點涼,止住了阿傑即將敲下的鍵。
“再發也是刪,而且下次可能就是封號,甚至律師函。”林晚抽出手,指了指螢幕,“你剛才那篇東西,除了情緒,有什麽實錘?”
阿傑愣住了:“錄音、合同、受害者名單,還不夠實錘?”
“不夠。”林晚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順手把那份被蘇青標注過的合同影印件推到他麵前,“你直接點名錦繡婚慶,指控他們欺詐。在法律上,這叫名譽侵權。他們隻要咬定是‘不實資訊’,就能反手告你。到時候,你賠不起,還得幫他們洗白,說你是惡意競爭。”
阿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喉嚨裏像是堵了團棉花。他確實沒想這麽多,隻覺得憋屈。明明是他們先欺負人,現在倒成了自己理虧。
“那怎麽辦?”阿傑聲音低了下去,那股火氣被硬生生壓回肚子裏,“難道就這麽看著他們繼續坑人?”
“看。”林晚開啟一個新的檔案,“但得換個看的地方,換個看的方式。”
她拿起筆,在白紙背麵快速畫了個草圖。
“文字容易被過濾,關鍵詞一匹配就死。視訊不一樣,尤其是短視訊平台,審核機製沒那麽死。”林晚指著草圖,“咱們不做控訴帖,做科普帖。”
“科普?”阿傑有些懵。
“對。視訊標題別寫‘錦繡婚慶黑幕’,寫‘婚慶合同裏的十個坑,新人必看’。”林晚語速平穩,思路卻像手術刀一樣清晰,“內容裏,把錦繡的合同條款摘出來,打碼,隻露關鍵漏洞。比如這個‘定金不退’的條款,旁邊配上民法典關於定金罰則的解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阿傑身上:“錄音也不用直接放王經理威脅的原話,隻擷取他承認‘行業潛規則’的那幾句。重點不是罵他們,是講道理。讓看視訊的人自己去想,哪家婚慶敢這麽玩。”
阿傑盯著那張草圖,眼神裏的焦躁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打動後的專注。
“把公司名稱隱去,用‘某婚慶’代替。但把他們的 Logo 特征、門店位置、合同專用章的樣式,都剪進去。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誰,不懂行的人隻覺得是行業通病。”
“這樣就算他們想告,也告不到具體公司頭上。”阿傑接話道,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麵上敲了敲,“而且,這種視訊傳播性更強。新人結婚前都會搜避坑指南,流量自然來。”
“對。”林晚點點頭,“流量來了,關注度就有了。到時候,他們再想刪帖,就得麵對成千上萬條評論的質問。平台為了流量,也不會輕易封殺這種‘科普內容’。”
阿傑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胸口的悶氣吐了出來。他重新看向電腦螢幕,這次不再是盲目的憤怒,而是帶著一種計算後的冷靜。
“姐,你剛才說的那個民法典條款,具體是哪一條?”
“第五百八十七條。”林晚隨口報出法條編號,“定金超過合同總額百分之二十的部分無效。”
“行,記下了。”阿傑開啟剪輯軟體,新建工程,“素材我都有一些,錄音得重新處理一下,把背景噪音去掉。”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調解站裏隻有鍵盤敲擊聲和滑鼠點選聲。
阿傑負責剪輯,林晚負責審核文案。
阿傑把錄音裏的威脅詞剪掉,隻留下“這行都這樣”、“不想賠就認栽”這種模棱兩可但足夠刺耳的片段。林晚則在一旁逐字核對法律條文,確保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
“這裏,把‘欺詐’改成‘違規操作’。”林晚指著螢幕,“措辭再嚴謹點。”
“好。”阿傑點頭,快速修改。
“背景音樂別用太悲情的,用那種懸疑感強的,節奏快一點。”
“明白。”
螢幕上的時間跳到了淩晨一點。
視訊終於初具雛形。
沒有激昂的配樂,沒有歇斯底裏的呐喊,隻有冷靜的旁白,清晰的合同特寫,以及一段段被精準剪輯的錄音。結尾處,林晚讓阿傑加了一行字:
“維權不易,但正義不該沉默。”
阿傑按下渲染鍵。進度條緩慢爬升,像是一場無聲的倒計時。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
“剛才差點就衝動了。”阿傑自嘲地笑了笑,“要是真發出去,估計明天律師函就寄到家裏了。”
“衝動是本能,控製是本事。”林晚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窗外,街道已經空了,路燈昏黃,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錦繡那邊既然能刪帖,說明他們手裏有資源。”林晚看著窗外,聲音很輕,“但資源不是無限的。輿論這東西,像水,你堵得住一時,堵不住一河。”
“那這視訊發出去,他們還能刪嗎?”
“能刪,但會有痕跡。”林晚轉過身,目光落在阿傑身上,“而且,發出去的不止一個賬號。老陳那邊有幾個親戚,都是做自媒體小號的,讓他們同時發。隻要有一個火了,他們就刪不完了。”
阿傑眼睛一亮:“懂了,矩陣分發。”
“對。”林晚走回桌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咱們不跟他們比後台,比的是誰更專業,誰更懂規則。”
進度條走到了百分之百。
【渲染完成】。
阿傑雙擊檔案,視訊播放。
畫麵流暢,邏輯清晰,沒有任何破綻。
“發嗎?”阿傑問。
“發。”林晚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剛建好的工作群,“通知老陳,準備配合。”
阿傑深吸一口氣,手指懸在傳送鍵上。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點選,上傳,發布。
【發布成功】。
螢幕上的狀態列顯示著“審核中”。
這一次,沒有紅色的刪除框。
阿傑盯著那行字,手心微微出汗。他看向林晚,林晚沒看他,隻是低頭整理桌上的卷宗,彷彿剛才那場無聲的博弈,不過是日常瑣事。
“姐,”阿傑忽然開口,“剛才你說,幫人討命。”
林晚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咱們是在幫他們要錢。”阿傑看著螢幕上逐漸跳動的播放量,從 0 到 1,再到 10,“現在我覺得,咱們是在幫他們找回點做人的底氣。”
“錢和命,有時候是一回事。”林晚合上資料夾,發出沉悶的聲響,“沒了錢,尊嚴就沒了。沒了尊嚴,活著跟死了沒區別。”
她關掉台燈。
房間裏暗了下來,隻有電腦螢幕還亮著,幽幽的光映在兩人臉上。
“早點回去睡吧。”林晚說,“明天還要去錦繡。”
“嗯。”阿傑應了一聲,沒動,“等個資料。”
“等吧。”林晚沒攔他,隻是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不管結果怎麽樣,記住今天的感覺。冷靜,比憤怒更有力量。”
門輕輕關上。
房間裏隻剩下阿傑一個人,和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他看著那行播放量,從一百,跳到五百,再跳到一千。
評論區開始有了動靜。
“這合同太坑了!”
“我也遇到過,差點沒退定金。”
“求問這是哪家?避雷!”
阿傑看著這些評論,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
螢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像兩簇小火苗。
這火,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