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站的燈還沒關。
牆上的掛鍾指向十一點半。指標走動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蘇青坐在角落裏,台燈的光暈隻罩住她麵前的半張桌子。她沒穿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細白的手腕。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眼鏡片後那雙眼睛一眨不眨。
桌上堆著三摞合同。左邊是錦繡婚慶提供的標準範本,右邊是受害者們拿來的已簽署版本。中間夾著幾張列印出來的條款比對表。
門被輕輕推開。
林晚走了進來。身上帶著夜裏的潮氣,頭發有些亂,顯然在外麵轉了一圈。
“還沒走?”林晚的聲音很輕,怕驚擾了這份專注。
蘇青沒回頭,手指停了一下,繼續敲了兩下回車鍵。“剛弄出點眉目。你來得正好。”
林晚沒說話,走到桌邊,把帶來的熱咖啡放在蘇青手邊,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她沒碰咖啡,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些合同上。
“看這裏。”蘇青用筆尖點了點螢幕上的兩行字,“第五條,違約責任。錦繡婚慶的合同裏,寫的是‘單方解除需支付總費用百分之五十違約金’。但受害者手裏的版本,改成了‘若因乙方原因導致服務終止,需支付總費用百分之八十’。”
“改動了?”林晚眉頭皺起。
“不止是改動。”蘇青調出另一個視窗,“你看這字型。雖然改了內容,但字型間距、標點符號的全形半形,跟錦繡婚慶的標準範本完全一致。這說明什麽?”
“說明不是受害者自己改的,也不是婚慶現場手寫的。”林晚接話道,“是列印出來的。”
“對。而且,這不僅僅是列印。”蘇青滑動滑鼠,調出一份律師函的掃描件,“這些合同末尾的見證律師簽名,全部是同一個人。張建國,恒達律師事務所。”
林晚接過那張紙,指尖摩挲著那個簽名。
“恒達……"林晚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她沒聽過,但蘇青的反應讓她覺得不對勁。
“這家律所,在江海市婚慶行業裏的‘口碑’很特殊。”蘇青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們不接普通案子,專門做婚慶行業的法務外包。錦繡、金鑽、盛世,這幾家大婚慶,用的都是恒達的模板。”
“外包?”林晚捕捉到了這個詞。
“就是專門幫他們把合同裏的坑挖深,再填平。”蘇青重新戴上眼鏡,眼神恢複了犀利,“普通律所講究公平,恒達講究‘客戶利益最大化’。在婚慶行業,客戶就是婚慶公司。所以,他們的合同,就是用來收割客戶的。”
林晚沉默了。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玻璃上殘留的水痕像一道道淚痕。
“所以,這不是簡單的糾紛。”林晚低聲說,“是設計好的局。”
“沒錯。”蘇青把列印出來的關係圖推到桌子中間,“你看這條線。錦繡婚慶法務部,直接對接恒達律所。恒達的合夥人,在錦繡的顧問委員會裏有席位。合同裏的每一個陷阱,都是他們共同設計的。受害者簽的不是合同,是賣身契。”
林晚盯著那張圖。
紅色的線錯綜複雜,把婚慶公司、律師事務所、還有幾家相關的裝修公司都連在了一起。這是一個閉環。普通人一旦跳進去,就被各種條款鎖死,想跑都跑不掉。
之前林晚以為隻是婚慶公司黑心,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麽專業的法律團隊在護航。
“難怪王經理那麽硬氣。”林晚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合同無懈可擊。”
“不是無懈可擊,是法律門檻太高。”蘇青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個資料夾,“普通人看不懂,打官司也請不起律師。他們賭的就是這一點。賭受害者耗不起時間,耗不起精力,最後隻能吃啞巴虧。”
“現在呢?”林晚問。
“現在他們賭錯了。”蘇青嘴角勾起一點弧度,那是屬於獵人的笑意,“他們用了恒達的合同,以為能萬無一失。但他們忘了,恒達的模板,在司法係統裏是有存檔的。隻要調出標準範本,再比對受害者手裏的版本,就能證明存在‘格式條款顯失公平’,甚至涉嫌欺詐。”
“欺詐?”林晚重複了一遍。
“對。如果他們明知合同裏有誘導性條款,還故意隱瞞,那就是欺詐。”蘇青把一份整理好的證據清單推到林晚麵前,“這份清單,包括合同比對、律所關聯關係、以及恒達過往類似案件的判決記錄。隻要把這些交上去,性質就變了。”
“從民事糾紛,變成商業欺詐。”
“沒錯。”
林晚拿起那份清單,紙張很輕,拿在手裏卻沉甸甸的。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對手不再是王經理那種前台經理,而是背後的資本和法律團隊。
“老陳那邊,”林晚問,“受害者們能理解嗎?”
“不用他們理解,隻要他們配合簽字。”蘇青說得幹脆,“我會把這份證據做成通俗版,發給每個人。讓他們知道,這不是他們的錯,是對方在設局。”
“需要多久?”
“今晚就能弄完。”蘇青看了一眼時間,“明天上午,我會去市監局和司法局提交初步材料。雖然不能直接立案,但能引起注意。”
林晚點了點頭。
“你之前說,恒達的合夥人在錦繡顧問委員會裏有席位。”林晚突然問,“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蘇青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被問到這種問題。
她沒抬頭,繼續整理著檔案。“以前查過類似案子。職業習慣。”
“哦。”林晚沒追問。
她沒覺得蘇青在撒謊,隻是覺得蘇青藏得比她想象中還深。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蘇青現在站在這一邊。
“還有件事。”蘇青把一份檔案推過來,“這是恒達律所的投訴記錄。過去兩年,有十幾起婚慶糾紛涉及他們。雖然都沒勝訴,但投訴量很大。如果我們把這些受害者串聯起來,一起投訴律所,壓力會更大。”
“多管齊下。”林晚明白了。
“對。婚慶公司是一層皮,律所是背後的骨。皮破了可以補,骨斷了得疼。”蘇青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林晚,明天你要去錦繡嗎?”
“去。”林晚也站起來,“既然知道了底牌,就不能隻守不攻。”
“小心點。”蘇青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趙總那邊,估計已經收到訊息了。”
林晚心頭一緊。
“訊息?”
“恒達和錦繡是深度繫結的。”蘇青回頭看了她一眼,“我們查得越深,他們越急。趙總之前提過要‘換個方式’,估計就是針對我們查合同這件事。”
“換個方式?”林晚重複著這幾個字。
“可能是威脅,也可能是更隱蔽的陷阱。”蘇青推開門,走廊的燈光灑進來,“今晚別一個人回。阿傑在樓下。”
“知道了。”
蘇青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晚站在桌前,看著那份證據清單。
台燈的光暈依舊穩定,但空氣裏的味道變了。
之前的擔憂是模糊的,像一團霧。現在霧散了,露出了霧後麵的刀。
危險,但清晰。
她拿起手機,給阿傑發了條訊息:“明早八點,把監控硬碟備份三份。一份放保險櫃,一份存雲盤,一份你拿手裏。”
阿傑回得很快:“收到。還要做什麽?”
“不用做什麽。等。”
林晚收起手機,端起那杯已經溫涼的咖啡,一飲而盡。
苦味在舌尖炸開,接著是回甘。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麵的街道空蕩蕩的,路燈把樹影拉得很長。遠處的錦繡婚慶大樓還亮著幾盞燈,像幾隻窺探的眼睛。
“想換個方式?”林晚對著夜色輕聲說,“那就看看,誰的方式更硬。”
她關好窗戶,回到桌前。
把那份關係圖收進資料夾,鎖進抽屜。
鑰匙轉了兩圈,發出清脆的響聲。
明天,就是攤牌的日子。
不再是為了幾百幾千的定金,而是為了撕開這個吃人的鏈條。
蘇青說得對,骨斷了才疼。
林晚拿起外套,最後看了一眼桌上堆積如山的卷宗。
每一頁背後,都是一個家庭破碎的婚禮,是一次次被踐踏的尊嚴。
以前她以為自己在幫人討債。
現在她明白了,她在幫人討命。
她關掉台燈。
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
隻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照在那把鎖著的抽屜上。
鎖孔裏,藏著明天破局的鑰匙。
林晚推門而出。
走廊裏,阿傑抱著電腦包站在門口,手裏還捏著個保溫杯。
“姐,”阿傑壓低聲音,“茶。”
“謝了。”林晚接過,沒喝,隻是握在手裏取暖。
“剛才蘇姐說,明天錦繡那邊可能有動作?”阿傑問。
“會有。”林晚走下樓梯,“但主動權在我們手裏。”
“怎麽個拿法?”
“用他們的規則,打他們的臉。”
兩人並肩走出調解站。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街道上的風有點大,吹得衣角獵獵作響。
林晚緊了緊衣領,邁開步子。
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