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沒撐過十分鍾。
烏雲像打翻的墨汁,瞬間吞沒了整條街道。雨點砸下來,起初是試探,緊接著就是傾盆。
七個人沒帶傘,剛走出調解站不到五十米,就被淋成了落湯雞。
“回吧。”林晚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聲音不大,但在雨聲裏很清晰。
沒人反對。這雨來得太急,像某種警告。
他們重新退回了調解站。門一關,外麵的雨聲被隔絕了一層,但那種濕冷的感覺還在。
會議室裏沒開大燈,隻有幾盞節能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七個人擠在長桌邊,有人抖著衣服上的水,有人縮著脖子。
林晚沒說話,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嚴實了。
“剛才走得急,”她轉過身,背靠著牆壁,雙手撐在桌麵上,“有些話,還沒說透。”
老陳遞過來一條幹毛巾,被林晚擺擺手拒絕了。
“咱們今天聚在這兒,不是為了哭窮。”林晚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王經理的律師函大家都看過了。征信、房產、起訴。他們要的不是錢,是怕。”
“怕我們鬧大。”
“對。”林晚從包裏拿出一疊檔案,不是律師函,是幾張列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和賬單。
她沒遞給別人,而是直接攤開在桌麵上,推到最中間的位置。
那是她的房貸賬單。
紅色的數字,像一道剛結痂又被撕開的傷口。逾期提醒,滯納金,還有那個刺眼的“即將法拍”標記。
桌子對麵,一位中年婦女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隔壁樓的劉姨,家裏被婚慶公司坑了六萬塊,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跟進去。
“林晚,你……"劉姨聲音有些抖。
“這是我。”林晚指了指賬單,“我也在斷供邊緣。錦繡婚慶那邊,我也查過,他們就是專門盯著這種想翻身的人。”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雨滴砸在玻璃上的聲音。
“之前大家擔心什麽?”林晚掃視了一圈,“怕維權不成,反而背上官司,怕被他們反咬一口,怕賠了夫人又折兵。”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張房貸單。
“所以,我提個方案。不是口頭承諾,是寫進協議裏。”
林晚從資料夾裏抽出一張紙,上麵是手寫的條款。
“如果這次行動失敗,錦繡婚慶那邊反咬,導致大家需要承擔額外損失,我林晚個人先行墊付。比例是……我出三成。”
“三成?”角落裏一個年輕小夥忍不住開口,“林姐,你憑啥啊?你也不容易。”
“憑我想活。”林晚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憐憫,隻有冷硬,“你們覺得我在幫你們,其實是在救我自己。錦繡婚慶在青石裏,是在割我的韭菜。我不動手,下個月我的房子就沒了。”
她沒把自己架在道德高地上。
“這就是風險共擔。我墊底,你們跟進。贏了,大家分錢;輸了,我扛一部分。大家簽不簽,看自己。”
沒有人立刻動筆。
劉姨看著那張房貸單,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她想起了自己那套剛裝修好的婚房,那是給兒子準備的。
“林晚,”老陳開了口,聲音有些啞,“這要是輸了,你壓力多大?”
“多大?”林晚笑了笑,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反正已經這樣了。”
她拿起筆,在協議的第一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劉姨第一個動了。她沒說話,隻是拿起筆,手有點抖,但落筆很穩。
接著是那個年輕小夥,然後是另外幾個受害者。
最後,老陳簽了字。
林晚收好協議,把筆帽蓋好。
“簽了字,咱們就不是散沙了。以後對外,統一口徑,統一行動。誰要是私下跟王經理接觸,或者拿錢撤了,這協議作廢,還得按違約處理。”
“知道了。”
沒有人覺得這是苛刻。這是規矩。
林晚合上資料夾,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牆壁。
“阿傑,進來。”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一下,阿傑推門進來。他換了一身幹衣服,但頭發還是濕的。手裏抱著個黑色的揹包,裏麵鼓鼓囊囊的。
“林姐。”阿傑把揹包放在桌上,拉鏈拉開,露出幾個小型的監控探頭和一台膝上型電腦。
“這是?”劉姨好奇地問。
“證據。”阿傑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亮起,顯示著實時畫麵,“剛才你們簽字的過程,還有剛才大家聚會的畫麵,我都錄下來了。”
“錄這個幹嘛?”
“留底。”阿傑頭也沒抬,“萬一以後有人反水,說咱們是脅迫的,這就是證據。還有,錦繡婚慶那邊,我已經布了兩個點。”
他調出另一個畫麵。
那是錦繡婚慶公司門口的監控視角。雖然有點模糊,但能看清門口停著的幾輛車,還有進進出出的人。
“他們以為我們隻是幾個老百姓,湊在一起哭窮。”阿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們不知道,現在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監控裏。”
林晚看著螢幕,點了點頭。
“做得好。”
“蘇青那邊呢?”林晚突然問了一句。
阿傑手指頓了一下,眼神閃了閃:“蘇姐在查他們的資金流向。她說……有點東西,但還沒完全確認。讓我別急。”
林晚沒追問。
她心裏清楚,蘇青能查到什麽,那是底牌。王經理那個律師函,不過是虛張聲勢。蘇青的手伸得比王經理的腿長。
“行了,裝置收好。”林晚合上電腦,“今晚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分頭行動。”
“去錦繡婚慶?”
“不。”林晚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雨幕,“去法院。先把起訴材料交了。”
“直接起訴?”劉姨有些意外。
“對。律師函他們發得挺快,咱們也不能慢。”林晚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既然簽了字,就別怕。法律是武器,不用就是廢鐵。”
雨還在下。
但會議室裏的氣氛變了。
之前的壓抑和恐懼,被一種緊繃的團結感取代。
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有人問明天幾點集合,有人問需要準備什麽。
林晚看著這一幕,心裏那塊石頭落地了。
這不僅是幫人討債。
這是在為自己的生存空間,劃一條紅線。
“阿傑,”林晚叫住正準備出門的阿傑。
“咋了林姐?”
“那個監控,別隻對著錦繡婚慶。”林晚指了指窗外,“把咱們調解站門口的也調一下。最近……不太平。”
阿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明白。防著點。”
阿傑走了,門關上,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林晚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房貸賬單的邊緣。
紙張已經有些皺了。
她想起蘇青之前說過的話:“有些東西,查出來比查不出來更危險。”
蘇青到底是誰?
林晚沒底。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她不需要知道蘇青的底牌有多深,隻需要知道,蘇青站在她這邊。
這就夠了。
“老陳,”林晚叫了一聲。
老陳還在整理桌上的檔案,聽到聲音抬起頭:“哎。”
“茶還有嗎?”
“有,剛泡的。”老陳把保溫杯遞過來,“普洱,暖胃。”
林晚接過,喝了一口。
苦,澀,回甘。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滴答聲。
林晚把保溫杯放下,看著桌上那份簽滿名字的協議。
“明天見。”
“明天見。”
老陳應了一聲,轉身去關燈。
會議室陷入黑暗,隻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照在那張協議上。
上麵的簽名,像是一道道裂痕,又像是一道道傷口。
但今晚,它們連成了一片。
林晚站起身,推開調解站的門。
外麵的空氣濕漉漉的,帶著泥土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
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這次沒有塵土味,隻有雨後的清涼。
她往回走了一步,又停住。
“阿傑,”她對著走廊喊道,“監控別關。一直開著。”
走廊盡頭傳來阿傑的回聲:“收到。”
林晚轉身,走進雨後的夜色裏。
身後,調解站的燈亮著,像一座孤島。
但島上的火,已經點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