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比預想中早。
第二天清晨,青石裏社羣調解站的卷簾門還沒拉上去,老陳就已經蹲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抽旱煙了。他看見林晚走近,趕緊把煙頭按滅在水泥地上的積水裏,動作熟練得像是在掩飾什麽。
林晚沒說話,掏出鑰匙開了鎖。門軸轉動的聲音有些刺耳,在寂靜的樓道裏回蕩。
屋裏沒開燈,隻有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灰白光線。桌上堆著昨晚沒整理完的卷宗,旁邊放著半杯涼透的速溶咖啡。
“坐。”林晚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先去接了杯熱水。
老陳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飄忽,沒敢直接看林晚的眼睛。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舊夾克,衣角還沾著點泥點子,像是剛跑過幾趟腿。
“晚丫頭,”老陳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昨晚那事兒,傳得比風還快。”
林晚停下倒水的動作,轉過身:“什麽意思?”
“錦繡婚慶那邊,昨晚有人看見你進了他們的樓。”老陳湊近了些,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和潮濕的塵土氣,“王經理的人也在。他們沒敢動手,但話放出去了。”
“什麽話?”
“說誰要是敢跟著你鬧,以後在這個社羣辦事,房產證、水電過戶,統統卡著不辦。”老陳歎了口氣,從兜裏摸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我打聽了一圈,昨晚到現在,又有三戶人家找上門了。”
林晚接過本子,翻開。
三行名字,三個家庭。都是剛辦完婚禮沒多久的年輕夫妻。
“他們為什麽現在才來?”林晚問。
“怕啊。”老陳點了根新煙,沒敢在屋裏抽,又掐滅了,“王經理說了,誰要是敢去投訴,就查他們婚前的征信,查他們買房的流水。說是有漏洞,能讓他們上黑名單。”
林晚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住了。
這不再是簡單的合同糾紛。這是精準打擊。
王經理很清楚,在這個城市裏,普通人最怕的不是賠錢,而是被係統“卡脖子”。征信、房產、貸款,這些是普通家庭的命脈。隻要握住這些,再硬的骨頭也能磨軟。
“他們不敢聲張?”林晚問。
“不敢。”老陳看著林晚,“可他們心裏苦。首付掏空了六個錢包,彩禮借了親戚一圈,現在錢沒少花,人沒少受,連個名分都保不住。他們來找你,是死馬當活馬醫。”
林晚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窗外是社羣裏錯綜複雜的晾衣架,五顏六色的床單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底下是幾個正在遛彎的老人,還有幾個騎著電動車送外賣的年輕人匆匆穿過。
這就是青石裏。沒有光鮮亮麗的寫字樓,隻有這些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普通人。
王經理以為威脅能嚇住所有人。但他算錯了一件事。
恐懼能讓人沉默,但恐懼也能讓人抱團。
“晚丫頭,這火藥桶,你要怎麽點?”老陳的聲音有些發緊。
林晚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比剛才亮了一些。
“不點。”她說,“我們直接把桶抬到他們門口。”
她走到桌邊,拿起手機。通訊錄裏存著之前那幾個委托人的號碼,還有老陳剛給的三個新名字。
“老陳,麻煩你幫我跑個腿。去社羣小賣部,買點速溶咖啡和紙杯。要最便宜的那種。”
“行,這我能辦。”老陳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利索地起身走了。
林晚開始撥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是之前那個哭著來找她的年輕媳婦。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警惕。
“是我。不用怕,今天來調解站,人齊了再說。”
第二個電話,是那個被扣了尾款的伴娘團負責人。
第三個,第四個……
每一個電話,她都沒有多解釋。隻說了一句話:“來,我們談談怎麽讓他們把合同裏的漏洞填上。”
不到一個小時,老陳提著兩袋咖啡回來了。緊接著,門鈴響了。
第一個進來的是那個年輕媳婦,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圈還黑著。她站在門口不敢進,手緊緊攥著衣角。
林晚沒讓她等,直接走過去拉了她一把:“進來,坐。”
隨後是另外兩戶。一個男人穿著工裝,褲腿上還沾著油漆;另一個女人抱著個兩歲的孩子,孩子還在睡。
最後進來的是之前那兩個委托人。
六個人,擠在不到二十平米的調解室裏。空氣裏彌漫著咖啡粉、汗味和某種說不清的焦慮。
老陳給大家倒了咖啡,沒人說話。
那個年輕媳婦偷偷抹了把眼淚,被旁邊的男人輕輕拍了一下手背。
林晚站在桌子後麵,沒坐。她看著這幾張臉,每一張都寫滿了疲憊和無奈。他們不是來找她發泄情緒的,他們是來求一條活路的。
“王經理說,誰鬧,誰就別想在這個城市好好過日子。”林晚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裏聽得很清楚。
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抬起頭,眼神裏滿是恐懼:“林律師,我聽說他們真能卡房產證……"
“他們能卡誰?”林晚打斷了她,“卡一個?還是卡六個?”
屋子裏靜了一下。
“錦繡婚慶在江海市有多少家分店?”林晚繼續問,“他們敢用這種手段,是覺得我們好欺負。他們賭的是我們各自為戰,賭的是我們怕麻煩,賭的是我們為了那點所謂的‘體麵’,寧願吃啞巴虧。”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白板上還留著之前的流程圖。她在“錦繡婚慶”四個字下麵畫了個圈,然後畫了三條線,分別連向“房管局”、“市監局”和“媒體”。
“一個人去投訴,那是找茬。六個人去,那就是群體事件。”林晚在“群體事件”四個字上重重地畫了個叉,“但我們不鬧事。我們走程式。”
“程式?”那個穿工裝的男人皺眉,“程式慢啊,我們等不起。”
“慢的是他們。”林晚放下筆,“他們敢卡我們的證,就得留痕跡。留了痕跡,就是證據。隻要證據鏈完整,他們背後的保護傘就得抖。”
她看向老陳。
老陳心領神會,從兜裏掏出那串鑰匙:“我這就去把咱們這棟樓裏,所有辦過婚慶的業主名單再核對一遍。我就不信了,這錦繡婚慶還能把咱們整個青石裏都吞了。”
“不用核對所有。”林晚搖搖頭,“隻要找出來十個以上,夠立案的門檻就行。”
她重新看向那幾位受害者。
“我知道你們怕。怕丟工作,怕被鄰居指指點點,怕孩子以後上學受影響。這些我都懂。”
林晚的語氣緩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麽硬邦邦。
“但你們想想,如果今天你們忍了,明天王經理會不會覺得這招好用?後天是不是該輪到下一批人?”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沒辦法保證一定能贏。但我知道,如果我們現在散了,以後這口氣就再也提不上來了。這不僅僅是錢的事,這是尊嚴。”
年輕媳婦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紙杯。熱氣已經散了,咖啡涼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眼神裏那股怯意少了一些。
“林姐,我算一個。”
“我也算。”工裝男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抱著孩子的女人沒說話,隻是默默把孩子抱緊了一些,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林晚看著他們,嘴角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好。”
她拿起手機,開啟錄音功能。
“既然大家都有這個心,那我們就把話攤開了說。接下來的每一步,我們都要留痕。誰要是怕了,隨時可以走,我不攔著。但既然留下來了,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規矩是什麽?”有人問。
“不私下和解,不單獨見麵,所有溝通必須通過我。”林晚指了指桌上的錄音筆,“還有,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六個單獨的受害者。我們是‘青石裏婚慶維權小組’。”
老陳在旁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這名字聽著挺唬人。”
“不是唬人,是名分。”林晚糾正道,“有了名分,說話纔有分量。”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
外麵的陽光正好,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老陳,去把門鎖上。今天誰也不許走,直到我們把方案定下來。”
“那午飯?”
“我請。”林晚從包裏掏出錢包,數了幾張鈔票放在桌上,“剩下的,大家湊湊。”
眾人麵麵相覷,隨後都笑了。
這一笑,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些。
林晚重新坐回椅子上,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顯得有些冷峻。
她點開一個新的檔案,標題欄裏輸入了一行字:《關於錦繡婚慶公司涉嫌欺詐及不正當競爭的情況說明》。
手指在鍵盤上敲下第一行字的時候,她感覺肩膀上的重量輕了一些。
之前是她在扛,現在是大家一起扛。
窗外的鳥叫聲清脆地響了幾聲,像是某種訊號。
林晚敲完最後一行字,合上電腦。
“準備一下,半小時後,我們去錦繡婚慶公司。這次,不是一個人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這一次,我們讓他們知道,沉默的多數,也能發出聲音。”
沒有人反駁。
六個人,加上老陳,七個人。
他們推開調解站的門,走進了陽光裏。
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喧囂和塵土味。
林晚走在最前麵,步子邁得很大。
身後的人,一個個跟了上來。
腳步聲雜亂,卻朝著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