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站的燈壞了半邊,剩下的一盞昏黃得厲害,像是隨時要斷氣。
林晚坐在那張掉漆的木桌前,指尖捏著一封剛拆開的信封。紙張挺括,帶著一種冷冰冰的正式感。錦繡婚慶公司的法務部,紅頭印章蓋得端正,像是要把某種不可違逆的意誌直接按進肉裏。
信不長,措辭卻狠。
“立即停止一切針對我司的負麵傳播……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賠償聲譽損失。”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紙麵上,也釘在人的神經上。林晚把信紙在桌上攤平,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這裏沒有撕扯的痕跡,是機器裁切的,整齊得讓人心煩。
窗外下著雨,雨點砸在玻璃上,聲音細碎而密集。
手機突然在桌角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銀行發來的簡訊。沒有寒暄,沒有緩衝,隻有**裸的數字和紅色的逾期提示。房貸,這個月又晚了三天。
林晚盯著那行字,視線有些發澀。
三萬塊。這是她下個月的房貸,也是互助小組啟動資金的缺口。
她原本以為,隻要把這群被坑的普通人聚起來,把證據鏈理清楚,趙總那邊總會鬆口。可現實不是電視劇,沒有那麽多反轉和英雄登場。現實是,對方一封律師函,銀行一條催款簡訊,就能把你剛立起來的腰桿子壓彎。
她想起蘇青發來的那條訊息,說對方開始調查他們的背景。那時候她隻覺得是虛張聲勢,現在看著這封律師函,才意識到這是實打實的警告。
“林晚?”
門口傳來鑰匙串碰撞的聲響,接著是老陳推門的聲音。
“這大半夜的,燈還亮著,我還以為著火了。”
林晚沒回頭,手指把信紙邊緣捏出了褶皺。
老陳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杯,身上帶著濕漉漉的寒氣。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運動服,頭發被雨打濕了幾縷,貼在額頭上。他看見桌上的律師函,腳步頓了頓,沒說話,先走到飲水機那邊接了杯熱水。
“喝點熱的。”
保溫杯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信紙上的幾個字。
“錦繡那邊來的?”老陳把椅子拖過來,坐到了林晚對麵。椅子腿在地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林晚點了點頭,目光沒離開那封信。
“我就說嘛,這幫人不會善罷甘休。”老陳擰開保溫杯蓋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後才推到林晚麵前,“他們這是想嚇唬你。律師函這種東西,發出來就是讓你心裏犯嘀咕。”
“不是嚇唬。”林晚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銀行也剛催了。”
老陳動作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機螢幕,又看了看林晚。
“房貸?”
“嗯。”
“多少?”
“三萬。”
老陳沉默了。他是個退休工人,一輩子都在跟錢打交道,最懂這三萬塊意味著什麽。在這個社羣,三萬塊可能是一家子半年的生活費,也可能是林晚在這個城市立足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這裏有張卡。”老陳從兜裏掏出一張銀行卡,在手裏轉了兩圈,猶豫著要不要拿出來。
“不用。”林晚終於抬起頭,眼神裏帶著血絲,但沒躲閃,“這是我自己欠的,我自己還。”
“話是這麽說,可你現在是在幫咱們社羣的人。”老陳把卡收了回去,歎了口氣,“這活兒,本來就是拿命換錢。錦繡那邊要是真動手,你一個人扛不住。”
“我知道。”
“知道還硬撐?”老陳瞪了她一眼,語氣裏帶著長輩的恨鐵不成鋼,“這世道,能彎腰的時候就得彎腰。真要把自己逼到絕路,那纔是輸了。”
“如果我也彎了,誰去替他們說話?”林晚把信紙折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某種殘局,“阿傑那邊已經聯係好了三個受害者,蘇青還在整理證據。現在停手,前麵做的全白費。”
“蘇青?”老陳眉頭皺了一下,“那個姑娘最近不太平。我聽樓下小賣部老王說,這幾天有幾個穿黑西裝的在她公司樓下轉悠。”
林晚的手指猛地收緊。
“什麽時候的事?”
“前天。”老陳壓低聲音,“老王說那幾個人不像一般的保安,眼神不對。蘇青那孩子雖然看著機靈,到底是個女的,萬一出點事……"
“我知道了。”林晚深吸了一口氣,把摺好的信紙塞進抽屜,鎖上。
抽屜的鎖扣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老陳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霓虹燈光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塊。
“正好洗洗。”林晚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順著喉嚨下去,稍微驅散了一點胃裏的寒氣。
“洗什麽?洗得幹淨嗎?”老陳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林晚,我知道你心裏有氣。當年你在律所的時候,肯定也是這麽想的,覺得法律能解決一切。可後來你走了,為什麽?”
林晚沒回答。
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無數次。
因為無力。因為看到再完美的合同,在絕對的資本麵前都薄得像張紙。因為看到那些普通人明明占理,最後卻隻能賠錢道歉,甚至還要背負一身債。
她來這裏,不是為了證明法律有用,而是為了證明,哪怕在廢墟裏,人也能站著說話。
“老陳,你信不信,這雨總會停的。”林晚放下杯子,聲音平靜下來。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雨停之前,別淋濕了。”老陳轉過身,手裏轉著那串舊鑰匙,“錦繡那邊要是真起訴,你別一個人扛。社羣裏雖然沒什麽大人物,但湊湊人手,請個律師,還是能湊出來的。”
“不用請律師。”林晚站起身,走到窗邊,和老陳並肩站著,“我自己就能寫。”
“你?”老陳看著她瘦削的背影,“你連房貸都還不上,還有精力打官司?”
“正因為還不上,才更要打。”林晚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神冷得像冰,“他們想逼我退,我就偏不退。這律師函,不就是張紙嗎?紙能擋雨,也能被火燒了。”
老陳看著她,沒再勸。他知道這姑孃的脾氣,認準了的事兒,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當初就是看上了這股子勁兒,才願意把那些鄰裏糾紛的線索都往她這兒送。
“行吧。”老陳把手裏的鑰匙往兜裏一揣,“那這茶,你接著喝。明兒早上還得有人來調解,別把自己累倒了。”
“嗯。”
老陳沒再多說,推門走了。風卷著雨絲灌進來,吹得桌上的信紙微微顫動。
林晚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在走廊裏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雨聲,還有空調外機低沉的嗡嗡聲。
她坐回椅子上,重新開啟了台燈。
那封律師函還躺在抽屜裏,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銀行簡訊的提示音還在腦海裏回蕩,像催命的鼓點。
但林晚沒有再去看它們。
她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應對方案:反訴名譽侵權。】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墨跡一點點暈開。
她需要更多的證據。不僅僅是錦繡婚慶的合同漏洞,還有他們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蘇青說對方在調查他們,那她就要先下手為強。
在這個城市裏,想讓人閉嘴,最好的辦法不是塞錢,而是把他們的老底翻出來。
林晚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隱隱從遠處滾過來。
她看著那盞昏黃的燈,突然覺得這光雖然暗,卻比外麵的霓虹燈要亮得多。
因為她知道,隻要這盞燈還亮著,青石裏社羣裏那些不敢發聲的人,就還有個地方可以說話。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鎖好。
鑰匙轉了兩圈,哢噠一聲落鎖。
“明天見。”
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又說了一遍。
這次,聲音比昨晚更穩了一些。
林晚拿起包,推門走進了夜色裏。
走廊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亮起,又隨著她的離開熄滅。
黑暗重新吞沒了調解站,隻有那盞台燈還亮著,透過門縫,在地上投出一道細細的光痕。
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但也像一把出鞘的刀。
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
林晚撐開傘,走進了雨幕中。
她沒看手機,也沒看路牌。她隻知道,前麵就是錦繡婚慶公司所在的方向。
既然他們要把事情做絕,那她也不介意,陪他們玩到底。
這一局,輸贏還沒定。
隻要人沒倒,遊戲就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