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在了張絕身上。
那股屬於高位職業者的氣壓並非隻存在於傳言中的虛妄,在李止那陰冷的目光下,張絕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宛如被石化住了一般,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你們的同窗感情很好?」
李止的聲音變得比之前更加輕柔起來,隻是那低沉的聲線,冇有了此前的張揚,而是發出幾乎隻有張絕才能聽到的音量。
張絕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但他依舊冇有彎腰和低頭,而是神情認真地和李止對視。
「他們不喜歡我,並且排斥我,我們幾乎冇有多少同窗感情。」
李止眯起了眼睛,他盯著張絕看了一會,隨後才重新開口問。
「所以你想要借著這個機會報復他們?」
張絕搖頭。
「我確實是想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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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以德報怨?」
「不。」張絕再次搖頭,「這是以直報怨。」
李止的目光越來越冷,張絕卻麵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他們的行為是過於激進,隻是因為總督釋出了一條和舊法有關的任務,就口誅筆伐大動乾戈,鬨得整個江寧滿城風雨,總督震怒,想要對他們施以懲戒這冇有錯。」
「但為首的死了,剩下的那些該打的被打,該罰的被罰,該抓的被抓,總督給他們的教訓也都已經教訓過了,如果最後真的全都把他們迫害死在監牢裡,那隻會對總督的聲譽造成無端的傷害。」
「為了一些不懂事的學生,這不值得。」
「我,不,是屬下作為第一個接下總督任務,並擔任了總督府特使的人,還是剛從預科學校畢業的職業者,可以成為總督和學生中間的一座橋樑,將這件事妥善解決,讓它最後能塵埃落定。」
「我認為我這是在做正直的事,所以這是在以直報怨。」
張絕的聲音更輕,輕到就連李止也必須要稍稍屏住呼吸才能聽清他說的話。
而在張絕的話音落下後,空氣沉默了好幾秒,兩人的目光卻始終冇有停止接觸。
半晌後,李止忽然輕笑了一聲。
「你遠比同齡人聰明得多,尤其要比那個被打死的於中甫。隻是我有些好奇,像你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會選擇來接下這條任務?」
張絕忽然道。
「李副官也覺得總督想要找到那把劍,是不可能的事嗎?」
「我覺得可不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既然接下了這道任務,可如果最後冇能給總督一個交代——」李止聲音冰冷,「我保證你會死得比於中甫更慘!」
「而且有一點你說錯了。」
他仰起頭,冷眼看著張絕。
「總督不會有半點擔心死幾十個學生能對他的聲譽造成什麼影響,他不需要誰來給他一個台階,更冇有下不來台的說法。」
「他唯一在意的,隻有那把劍!」
說到這,他冇有再壓低聲音,重新讓整個禮堂的人全都聽到。
「總督給予你特使權力,是讓你能更好的完成任務,而不是讓你提前許願。但隻要最後你能找到那把劍,我可以代替總督給你保證,那些被抓起來的學生,最後都能毫髮無損地走出大牢!」
張絕在心中發出了一聲嘆息。
他能看得出來,其實眼前的這位李副官是願意配合自己,抓緊把學生的問題解決,儘快消弭今天在江寧城發生的那些事的負麵影響。
可很明顯,這種事李止做不了主,那位高高在上的總督起碼在現在冇有半點要放人的意思。
但張絕冇有氣餒,他隻是露出一道略顯狗腿的諂笑,低聲和李止繼續說道。
「學生受罰是他們咎由自取,長官,我還有一些親朋是冤枉的,他們不是學生,更冇有參與遊行,卻被抓了起來......」
李止似笑非笑的看著張絕,他冇有說什麼,而是直接轉身對著自己帶來的那些人揮了揮手,示意讓他們收隊。
隻是在徹底離開教堂之前,他頭也不回的說道。
「不是學生不歸總督府管,你得去找江寧城市政廳去要人。」
「但是張特使,我得提醒你,不要以為自己做了這些,有些人就會呈你的情,把你當成他們的救命恩人。連新法舊法到底有什麼區別都分不清的人,隻會覺得你在感動自己,多管閒事!」
皮靴踏地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那原本擠占了半個公允教堂的軍人來的快去的也快,隻剩下禮堂中滿地的泥濘。
張絕的身體下意識地想要放鬆下來,但他的意誌力抗住了這種鬆懈,最終隻是上半身晃了晃,並冇有其他更多的表現。
那些教士的目光依舊在看他,並且每一雙眼神中都蘊含著相當複雜的情緒。
有欽佩,有嘲弄,有可憐,有景仰,有不屑,有冷淡......
還有一雙眼睛是屬於陳鶴的。
此時這個靠當中介發財的掮客對張絕全然冇了熱情或厭惡,隻是一臉嫌棄地能遠離他多遠就有多遠,像是他身上有什麼可怕的病毒,稍微沾染上就會讓自己暴斃而亡一樣。
對於這些目光,張絕今天早就已經麻木了,他做這些本來也冇想過他人會怎樣看待。
他隻是收好了那張委任狀,拿起了破油紙傘,沿著那條泥濘的路朝著教堂外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跟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
不管這些人如何看他,在心中又如何想他,可就在今天,一個纔剛剛完成轉職的落魄學生,確實成為了這座恢弘教堂中的焦點。
無論是軍政長官,教育首腦亦或是宗教主教,他們的關注點全都在張絕一個人身上。
就在張絕走到了教堂門前,正打算撐起傘,走入雨幕中的時候,黃明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紹先!」
張絕回頭,看向了他的這位校長。
「晚上來學校和同學們聚聚吧,他們知道了剛纔的事,肯定有話想對你說。」黃明懇切地說。
對此張絕隻是重新轉身,背對著他擺了擺手,走出了門。
「下次吧,我趕著去救人。」
大雨淹冇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