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咋還賴上我了------------------------------------------，鑰匙插了一半，聽見屋裡有人炒菜。，鍋鏟刮鐵鍋的聲音，還有醬大骨的味兒。。。：果兒你下班冇？我那有剩餃子，過來吃點？，又插進去。鎖芯轉了兩圈半，門開了。。，鞋頭擦得鋥亮，鞋底沾著點雪泥。左邊那隻鞋帶鬆了，拖在地上。，顧大雷繫著她的圍裙。碎花的，粉紅色，帶蕾絲邊。圍裙繩子在他背後打了死結，勒出兩道褶。“回來了？”他冇回頭，鏟子翻著鍋裡的排骨，“洗手。燉了倆點兒了。”。、領帶、一條圍巾。茶幾上攤著半個西瓜、一提啤酒、三盒煙。菸灰缸滿了。“你咋進來的？”“趙姐給的鑰匙。”“趙姐憑啥有我家鑰匙？”
“她說你上回暈樓道裡，她找開鎖的換的鎖芯。”顧大雷把火關了，端著鍋轉身，“你那份舊的在她那兒，我這份她新配的。”
他把鍋放桌上。
醬大骨，酸菜燉粉條，蒜泥白肉。三盤菜，兩碗米飯，一瓶老雪花。
“吃。”
王小果冇動。
“顧大雷，咱三年前就黃了。”
“知道。”他拿筷子夾了塊排骨，擱她碗裡，“吃你的。涼了不好吃。”
“那你現在啥意思？”
“冇啥意思。你暈了，我來送飯。”
“我冇暈。”
“趙姐說你暈了。”
“趙姐看誰都像暈。”
顧大雷終於抬頭看她。
他眼睛不大，單眼皮，眼白帶著點血絲。下巴上有胡茬，左手虎口貼著創可貼。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腕上勒著根皮筋。
“王小果，你瘦了。”
“關你屁事。”
“瘦了十二斤。”他從褲兜裡掏出手機，劃了兩下，“年初體檢報告，一百二十六。前天入職體檢，一百一十四。體脂率從二十八掉到十九。”
王小果走過去，想搶手機。
他手抬高了。
她夠不著。
“你偷我體檢報告？”
“醫院係統共享。你的掛號記錄綁的我手機號。”
“那是我三年前給你綁的！”
“冇解綁。”
“我明天就去解！”
“行。先把飯吃了。”顧大雷把手機揣回兜裡，轉身去廚房盛湯。
王小果站那兒，盯著他後背。
圍裙帶子勒出的褶還在。粉紅色的碎花，在他一米八五的身板上繃得緊緊的。肩膀那塊兒沾著油點子。
她掏出手機。
趙姐：果兒，大雷還在你家冇？
王小果：他為啥有我家鑰匙？
趙姐：哎呀這不你那天暈了我著急嘛
王小果：所以你把我家鑰匙給前男友？
趙姐：他說他就給你做頓飯就走
王小果：他說話你也信？
趙姐：他都擱門口蹲三天了，我不給他鑰匙他得凍死
王小果把手機翻過來扣桌上。
“你蹲三天了？”
顧大雷端著湯碗出來，擱她手邊。酸菜粉條湯，冒著熱氣。
“四天。頭天你冇出門，我以為你請假。第二天才從趙姐那兒知道你連著加班。”
“你不能打電話？”
“打了。你把我拉黑了。”
王小果翻開通訊錄黑名單。
顧大雷。三個號。全在黑名單裡躺著。
“你可以發簡訊。”
“發了。綠泡泡也發了。釘釘也發了。”
她開啟簡訊攔截箱。
十七條。最早的，四天前晚上八點。
“果兒，老顧家今天又讓我相親。”
“那女的連你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我跑了。翻牆跑的。鞋丟了一隻。”
往下翻。
“今天降溫。你那屋暖氣不行吧？我給你弄了個暖氣片。”
“趙姐說你又加班。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王小果，你三年前答應過我啥？”
最後一條，今天下午三點。
“鑰匙我找趙姐要了。晚上給你燉排骨。”
王小果把手機放下。
“顧大雷，你圖啥？”
“圖你。”他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邊，“吃飯。”
她不看他。
碗裡的排骨冒熱氣兒，肥瘦相間，醬油色浸透了。她拿筷子戳了兩下，冇吃。
“三年前你咋說的？”
“我說咱不合適。”
“不是這句。”
“我說你離了我更好。”
“也不是。”
顧大雷把手裡的筷子擱下了。
他盯著麵前的酸菜鍋，喉結動了動。
“我說，你跟著我受委屈。”
三年前，鐵西區小衚衕裡，他拽著她的手說這話。那天零下二十七度，她站了倆小時等他。他從老宅裡跑出來，臉上帶著巴掌印。
他說，果兒，咱黃了吧。我媽不同意。你跟著我受委屈。
她說，我不怕受委屈。
他說，我怕。
然後他走了。
冇回頭。
“然後你隔天就相親去了。”王小果拿筷子夾起排骨，咬了一口。
“我媽安排的。我冇去。”
“去了。趙姐看見了。香格裡拉，三樓，靠窗，那女的穿紅裙子。”
“坐那兒我就說了一句話。”
“啥？”
“我說，我媳婦叫王小果。她給我三年時間。三年後不管家裡同不同意，我都娶她。你要是等得起，你就等。等不起，你走。”
王小果嚼著肉，腮幫子鼓著。
肉爛。骨頭上帶筋，燉到時候了。料放得重，花椒味沖鼻。
跟三年前一個味兒。
“後來呢？”
“後來她潑了我一臉水，走了。”
“該。”
“是該。”顧大雷站起來，從冰箱裡拿出兩聽可樂，開了，擱她一杯，“所以我今年來了。”
“來乾啥？”
“三年到了。”
王小果把骨頭扔桌上。
她拿紙巾擦手，擦完扔紙簍裡。紙簍裡空空的，顧大雷換過垃圾袋了。
“顧大雷，你媽一個月前還來我公司鬨過。”
“我知道。”
“她說我是狐狸精，勾引她兒子。”
“你不是。”
“她說我配不上顧家。”
“顧家配不上你。”
“她說我要是再纏著你，就讓我在這行混不下去。”
顧大雷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紙。
鋪平，推到她麵前。
顧氏重工股權放棄宣告。簽字欄寫著顧大雷三個字，按了紅手印。日期，昨天下午四點。
“從今天起，我跟顧家沒關係了。”
王小果盯著那張紙。
紙是A4的，邊角有點皺。簽名是鋼筆寫的，力道重，紙背透墨。手印旁邊寫了行小字：本人自願放棄，與任何人無關。
“你爸能同意？”
“他不同意。所以我簽完就出來了。”
“你媽呢？”
“她砸了倆花瓶。”
“然後呢？”
“然後我出來了。找你來了。”
王小果拿起那張宣告，對摺，裝進自己兜裡。
“這玩意兒冇用。你媽該鬨還得鬨。”
“她鬨我擋著。”
“她上迴帶了仨保安。”
“我帶了律師。顧氏法務部的，跟了我爸二十年。昨天跟了我。”
“憑啥？”
“憑我手裡有顧氏三年偷稅漏稅的證據。”
王小果愣了。
“你要整你爸？”
“我要他彆動我女人。”顧大雷拿起可樂，喝了一口，“他同意，顧氏安安穩穩的。他不同意，魚死網破。”
窗外傳來樓下麻將館的聲音，嘩啦啦的洗牌聲。
王小果站起來，走到窗戶邊。
外麵下雪了。不大，細碎碎的那種，落在地上就化。路燈底下能看見白點點。
“顧大雷，你是不是覺得你這樣特爺們兒？”
“冇有。”
“那你圖啥？我都說了咱倆黃了。”
“我知道你為啥說黃。”
“為啥？”
“因為你怕我夾在中間難受。”
王小果冇說話。
“三年前是，現在還是。”顧大雷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你查我媽查了三個月，查她安排林夢的事兒，查她給你爸設套的事兒。你手裡有證據，你能把她送進去。”
王小果轉過身。
“你知道？”
“知道。趙姐跟我說的。”
“趙姐那張嘴……”她咬牙。
“她不說我也知道。你那性格，吃虧了能忍？忍著是為了攢把大的。”
顧大雷抬手，想碰她頭髮。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果兒，我媽乾的那些事兒，我不求你原諒她。你也彆攔著我跟她斷清楚。”
“我不是為你斷的。我早想斷了。顧家的東西，我一分不稀罕。”
他收回手，從兜裡掏出個小盒子。
鐵的，生著鏽，巴掌大。
“這是我從家裡保險櫃順出來的。”
王小果接過來。
盒子沉甸甸的，冰涼。合頁鏽死了，打不開。
“裡頭啥？”
“不知道。鑰匙在老顧太太那兒。但這盒子上的編號，跟你媽那條項鍊墜子上的編號一樣。”
王小果捏著盒子，指節發白。
她低下頭，翻來覆去地看。
盒蓋上刻著行小字。秀氣，是手工刻的。
“素心。1998。”
“我媽叫王素芬。”
“那是養母。你生母叫沈素心。”
王小果抬頭。
“你咋知道？”
“顧家跟沈家是老相識。我爸起家的技術，就是從沈家偷的。這盒子裡裝的設計稿，是你媽畫的。”
顧大雷從手機裡調出張照片。
照片泛黃，邊角燒焦了。一個女人抱倆孩子，站在舊醫院門前。背麵鋼筆寫了行字：沈家欠的，不止一個兒子。
“這個女人，左胸口掛的項鍊墜子，跟你從小戴的那個一樣。”
王小果伸手摸脖子。
空的。
項鍊她存好了，擱枕頭底下。
“所以你來，不光是為了送排骨？”
“排骨也得送。”顧大雷把煙掐了，“但這事兒更得說。你家鄰居老李頭你還記得不？”
“豔粉街那個老獵戶？”
“上月他進長白山，在舊礦口附近看見了人。不是礦上的，西裝革履，帶著檔案箱。他瞅著眼熟，回來跟趙姐說了。趙姐跟我說了。”
“西裝革履進老礦口？”
“對。那礦口通地下工事，九幾年封的。你生母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那附近。”
王小果盯著桌上的鐵盒子。
鏽跡斑斑，邊角磕掉了一塊，露出銀白色。盒蓋縫隙裡夾著根頭髮絲，黑的。
“這盒子你拿幾天了？”
“今天下午纔拿到。”
“拿之前乾啥了？”
“簽放棄宣告。”
“然後呢？”
“然後去派出所把你戶口遷了。”
“啥？”
顧大雷從兜裡掏出戶口本。
嶄新的，墨香味還在。翻開，第一頁，戶主：王小果。
第二頁，她自己。
第三頁，空白。
“你原來的戶口掛在你養父家。他們家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天天堵門。我把你遷出來了，單獨立戶。”
“你有啥權利遷我戶口？”
“我冇權利。但趙姐有。”
“趙姐又憑啥？”
“她是你二姨。”
王小果愣了。
趙姐，樓下開餃子館的趙姐，給她送了三年剩餃子的趙姐，是她二姨？
“我媽冇姐。”
“養母冇有。生母有。趙姐是沈素心表妹，一直偷偷照顧你。你爸出事兒那年，是她匿名還的債。三年前我給你爸的還債錢，也是她牽的線。”
王小果抓起手機。
趙姐的微信還掛著。
語音撥過去，響了七聲，接了。
“果兒……”
“你是我二姨？”
電話那頭沉默了。
抽油煙機的聲音停了。趙姐的聲音有點啞。
“是。你媽走那年，讓我發誓彆認你。怕沈家順我這根線找著你。”
“那我爸知道嗎？”
“知道。你爸躲債不光是躲債主，也是躲沈家。”
電話那頭有人敲門。
“哎呀顧客來了。果兒，大雷跟老顧家撕破臉了，他現在就剩下你了。你再給他一次機會。”
語音掛了。
王小果看著手機螢幕。
顧大雷站在桌子邊，端著碗酸菜湯。
“湯涼了。你等我熱熱。”
他轉身進廚房。
圍裙的粉色碎花，在燈光底下顯舊。左肩那根帶子快崩開了。
王小果盯著他後腦勺。
“顧大雷。”
“嗯？”
“你不後悔？”
“後悔啥？”
“跟顧家斷乾淨。後悔不？”
他把湯鍋擱灶上，打著火。
火苗子舔著鍋底，藍色的，嘶嘶響。
“後悔冇能早點斷。”他背對著她，拿勺子攪湯，“三年前就該斷。那會兒我慫，怕我媽對付你。後來我才知道，她早對付你了。”
“所以你攢了三年證據？”
“不光證據。還攢了錢、房子、一條後路。”
他轉過身，袖子擼到手肘，手裡捏著勺子。
“王小果，我啥也不要了。老顧家的東西，一分不要。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哪怕住出租屋？”
“這屋就挺好。地熱，有廚房，離趙姐近。”
“四十平。”
“夠用。”
“床上倆人睡擠不下。”
“我不睡床。我打地鋪。”
王小果盯著他。
他頭髮亂著，眼袋重著，圍裙歪著，拿勺子的手帶著繭子。
腳上穿她的拖鞋。
粉色棉拖，腳後跟露一截在外麵。
“你把拖鞋脫了。”
“乾啥？”
“穿我鞋你舒服？”
“你櫃子裡就這一雙多餘的。”
“那是我洗澡穿的。”
“那我光腳。”
他真把鞋脫了。
光腳踩地磚上，腳趾頭凍得發紅。
地暖昨天壞了，房東還冇修。
王小果看了一眼，走進臥室。
拿出來一雙棉拖。
藍的，四十五碼。
“穿上。”
顧大雷低頭看那雙拖鞋。
標簽還冇剪。
“你買的？”
“樓下地攤十塊錢倆。打折，順手撿的。”
“三年前你就有這雙鞋。”
“那是舊的。這是新的。”
顧大雷穿上鞋，站那兒，冇動彈。
湯鍋咕嘟咕嘟冒泡，酸菜味兒瀰漫整個屋子。
王小果坐回桌子邊，拿起筷子。
排骨還溫著。
她夾起一塊，嚼了。
“明天開始，地鋪歸你。床歸我。”
顧大雷看她。
“你同意了？”
“同意啥？”
“同意我住這兒。”
“你不是已經住進來了嗎？冰箱裡塞滿了，衣服掛衣櫃了，拖鞋都穿上了。”
“那是……”
“暖氣片啥時候到？”
顧大雷愣了。
“明天上午。”
“醬大骨呢？”
“也是明天。”
“趙姐跟你說我愛吃？”
“嗯。”
“還說了啥？”
“說你一頓能吃倆豬蹄，把隔壁桌看愣了。”
王小果筷子停在半空。
她閉眼。
“還有呢？”
“說你冬天手腳冰涼，讓我給你買個暖水袋。電熱毯也行。我說行，買。她說電熱毯不能買便宜貨，容易漏電。”
“夠了。”
“她還說……”
“我說夠了。”
顧大雷閉嘴。
王小果低頭扒飯。
米飯拌著排骨湯，扒得飛快。
眼睛埋碗裡，看不見表情。
但她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顧大雷當冇看見。
他也坐下，拿起筷子，陪她吃。
窗外雪大了。
能聽見樓下趙姐拉捲簾門的聲音，嘩啦啦的鐵皮響，夾著一聲“哎呀媽呀這雪下的”。
屋裡暖黃的燈光籠著兩個人。
桌上三盤菜，冒著最後的熱氣。
王小果吃完飯，碗一推，起身進臥室。
門冇關。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條項鍊墜子。
殘缺的半個家徽，泛著舊銀的啞光。
她翻過來，看背麵。
編號：SX9801。
她拿起床頭的鐵盒子。
盒蓋編號：SX9801。
手不抖了。
她對著那行小字看。
沈素心。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