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甜甜在路口等了一會兒,正好有輛往市裡拉貨的驢車經過,她趕緊招手,多給了點錢,讓捎她去市裡。
蜷縮在堆著麻袋的驢車後頭,都顧不上抱怨,隨著車子一顛一簸,阮甜甜的心也七上八下。
她得好好想想,見了方建國該怎麼開口。
不能全說,但也不能什麼都不說。
得讓他覺得事情嚴重,願意幫忙,但又不能把他嚇跑,或者讓他覺得是個甩不掉的大麻煩。
就說……有人想害她?
因為司家的事牽連到她?
可具體細節呢?
奶粉的事能不能提?
那些問話的細節呢?
她腦子飛快地轉著,設想著各種說辭和方建國可能的反應。
驢車慢悠悠地走著,離開了部隊範圍,上了相對平坦些的土路。
路兩邊是空曠的田野和零星的樹木。阮甜甜心裏有事,目光無意識地飄向車後揚起的塵土。
看著看著,她心裏忽然咯噔一下。
塵土之中,似乎一直有個不近不遠的身影,騎著自行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因為驢車慢,那人也騎得慢,像是隨意趕路的。
可阮甜甜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那人的身形,那騎車的姿態,還有那種隔著一段距離卻如影隨形的感覺……
她假裝整理頭髮,微微側過身,用眼角的餘光仔細看去。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剛剛還在盤算的種種說辭和打算,頃刻間碎成了冰渣。
他們果然在跟著!
根本沒有因為暫時放了她就鬆懈!
她找方建國是其一,順便也想試探一下有沒有人跟蹤是其二。
現在,不用試探了,答案**裸地擺在眼前,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得她臉頰生疼,心裏最後那點僥倖也徹底熄滅了。
到了食品廠門口,這裏沒有專門的門衛,大鐵門關著,隻留了旁邊一扇小門虛掩著。
阮甜甜心慌意亂,也沒多想,直接推開小門就走了進去。
沒走幾步,旁邊就衝出來一個圓臉、紮著兩條短辮子的姑娘,嗓門挺亮:“喂!你是誰啊?怎麼自己就闖進來了?我們這是食品加工重地,外人不能隨便進!”
阮甜甜這會兒哪還有心思生氣,擠出最溫和最無害的笑容,輕聲細語地問:“你好同誌,請問,方建國同誌在嗎?”
圓臉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眼神裏帶著警惕和探究:“你找方建國?你是他什麼人啊?”
阮甜甜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紅暈,聲音更低了:“我……我是他的好朋友。”
“好朋友?”圓臉姑娘眉頭皺得更緊,語氣裡明顯帶上了不悅,“什麼樣的好朋友?我怎麼沒聽方副廠長提過?”
副廠長,方建國怎麼又乾成副廠長了!
阮甜甜越發覺得方建國有本事了。
阮甜甜心裏焦急,又不敢表現出來,隻好繼續軟聲請求:“同誌,能不能……幫我叫方,副廠長一下?我真的有急事找他。”
要知道,方建國在張鳳城這裏算是借調,但張鳳城該給的福利一點也沒少,還打了報告,給方建國定了個副廠長的職務,沒埋沒他的才能。
可以說,張鳳城對方建國的才華,一點不忌諱。
方建國幹了多少實事,出了多少力,張鳳城就給多少紅利,而且是及時返現,從不拖欠畫餅。
張鳳城擔心方建國幹得太好,會壓過自己嗎?
他還真不擔心。
這裏頭有個根本的區別。
張鳳城隔三差五就去給領導做彙報,現在已經進了市扶貧辦領導的那個核心圈子,是正兒八經的自己人。
而自己人和能幹活的人,那差別是很大很大的。
不僅是井奶奶家願意傾力幫襯張鳳城,趙老太太看馬春梅是怎麼看怎麼如意,就是葉家那邊,也是願意說兩句好話。
也就是葉承天雖然現在不當家,可他要是將來掌了事,這份人情和看好,也必然會轉化成對張鳳城最有力的支援。
張鳳城背後織起的這張網,是馬春梅母子實打實幹出來的成績和人品攢下的信任。
所有明麵上的事,出頭牽頭、擔責任、跑關係、定方向的,都是張鳳城。
方建國幹得再好,再出色,有一大半的功勞,也得算在領頭羊張鳳城頭上。
就像是張鳳城幹得再好,那功勞也有一半是他上司的。
這不是搶功,這是規矩,也是現實,從古至今,歷來如此。
隻要不出大的意外,張鳳城日後的晉陞路子,肯定比方建國要寬、要快不知道多少倍。
他們倆從一開始就不在一條賽道上。
所以張鳳城用方建國,用得放心,也給得大方。
他知道,自己能給方建國提供的這個平台和機會,對方建國來說同樣珍貴。
這是一種基於現實利益和彼此能力認可的、牢固的共生關係。
精明如方建國,底色是特別善良感恩的,可以說他的能幹懂事算是天賦,但是隻有張鳳城是他活這麼大,對他最好的貴人。
所以他現在真是把這廠當家了,直接收拾著就在廠裡吃廠裡住的,正好也避開那些不想見麵的人。
他是一點也不知道司家的事情。
方建國其實現在就在辦公室。
他的辦公桌側對著大門,有人進出,他很容易就能瞥見。
剛才阮甜甜一進來,他就看見了。
眼看著小胡要跟人起衝突,他趕緊站起來,笑著走了出去。
“小胡,”方建國聲音溫和,帶著點笑意,“別緊張,這位是客戶,是來買咱們廠醬菜的。”
他走到阮甜甜麵前,很自然地打招呼,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旁邊的小胡也聽清。
“阮同誌,您來了。是上回買的醬菜吃完了嗎?這回要多少?五件夠不夠?”
一件是十瓶,五件就是五十瓶。
方建國沒敢報太高的數,倒不是他心軟,而是這醬菜賣五毛錢一瓶,味道是真好,可拿到市麵上,價格確實不便宜。
他上次去百貨大樓看過,貨架上還剩一半呢。
經理覺得半個月賣幾百瓶已經很不錯了。
可方建國盤算著廠裡這麼多工人,馬上又要發工資了,張鳳城那邊的壓力不小,他現在是能多賣一瓶是一瓶,能抓到一個“客戶”是一個。
阮甜甜正愁沒藉口,一聽方建國這麼說,立刻順著台階下,連忙點頭:“夠了夠了,就五件吧。”
“行,那您這邊請,咱們去財務室開票。”
方建國引著她往旁邊的屋子走,錢要落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