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城一聽就明白了,他比方建國更懂這些彎彎繞繞。
女人讓你送,懂事的送到車站就算完;其它的那都得送到家門口,沒人管距離多遠。你怎麼回去。
他點點頭,很乾脆:“行,你先去吧。晚上還回來不?”
顯然,他已經預判了方建國可能麵臨的加碼。
方建國立刻保證:“我肯定回來!送她到車站我就回。”
張鳳城對他的回答似乎還算滿意,又想起什麼,囑咐道:“你小小年紀,胃看著就不怎麼紮實。去後麵廚房瞅瞅,看還有沒有剩下的饅頭餅子什麼的,拿點墊墊,就當晚飯了。別空著肚子跑來跑去。”
這話說得,體貼,太體貼了。
這年頭,全國人民見麵打招呼,頭一句多半是:“吃過了嗎?”
一個天天操心你晚上吃沒吃飯、胃好不好的領導,那簡直就是全世界最好的領導,沒有之一。
至於張鳳城說方建國胃不好,這倒是事實。
方建國自己知道,因為不嚴重,一直沒特意去看。
張鳳城跟著他媽馬春梅學了點皮毛,別的不敢說,對於脾胃好壞的一些外在表現,他倒是能看出點門道,早就發現方建國有時吃飯急、或者餓久了會有些不舒服的跡象。
不過,這話裡有沒有點別的意思——比如暗指方建國想吃軟飯——方建國不確定,也懶得去琢磨。
想往上爬的男人,大部分其實並不排斥甚至願意吃軟飯,尤其在部隊這種看重背景的地方,這樣的人多了去了。
但方建國自有他的想法和堅持。
軟飯或許能飽一時,還可能噎著自己。
特別是阮甜甜這碗軟飯,那是他吃不起!
他道了謝,轉身去廚房找了三個二合麵的饅頭,夾上中午做得炒鹹菜,用荷葉一個一個包好了塞包裡,這才往外走。
方建國帶著阮甜甜出來,看到阮甜甜身邊那個熱心的帶路黨。
方建國心裏嘆口氣,臉上卻還是擠出笑容:“老於,辛苦你了啊,還特意跑一趟。”
那帶路的熱心小夥連忙擺手:“不辛苦不辛苦,方同誌你太客氣了!阮同誌能找到你就行!”
兩人又客氣了幾句,方建國將兩個乾淨荷葉包好饅頭的遞了過去:“今天中午我們張主任親自下廚炒的肉絲鹹菜,夾在饅頭裏吃,味道真不賴。這點你帶回去,晚上熱熱就能吃。”
那小夥接過來,笑了:“喲,這福利不錯啊!”
“在食品廠幹活,別的福利暫時沒有,鹹菜管夠還是能保證的。”
小夥笑道:“那這福利可真是太好了。”
方建國也笑道,“聽說等過年,還能給大家發點醬菜、乾貨當年貨呢。”
“實在!太實在了!”小夥掂了掂手裏的荷葉包,高高興興地走了。
其實並不是這饅頭多值錢,但是搭上話了,關係就交下了。
一直等在旁邊的阮甜甜看著那人走遠,才撇了撇嘴,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嘲弄:“人家大老遠給你帶路,你就送人家一點鹹菜啊?可真夠大方的。”
方建國早習慣了她的做派,也不生氣,隻平靜地解釋:“我們食品廠的鹹菜,出廠價就三毛錢一斤呢。這用肉絲炒的,價格隻會更高,他肯定知道。”
“三毛?!”阮甜甜果然被這個價格驚到了,脫口而出,“搶錢啊!”
現在的蔬菜一分錢一斤!
“這還是大批量走的出廠價。”方建國繼續說,語氣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底氣,“對外零賣,裝瓶的,要賣到五毛一瓶呢。”
“這麼貴,肯定賣不掉!”阮甜甜不信,覺得他在吹牛。
方建國看了她一眼,語氣篤定:“名師手藝,秘方配製,識貨的人自然願意買。現在就已經有人提前訂貨了。”
他甚至有些不高興了,覺得阮甜甜真是狗眼看人低。
要知道他們食品廠現在不知道被多少人看好,有多少人還想要擠進食品廠裡來,阮甜甜憑什麼看不起,天才如張鳳城領導的食品廠。
簡直可笑!
這世上的消費,從來就不是一個標準。
沒錢的人是多,可有錢卻買不到好東西的人,同樣不少。
張鳳城他們這廠子,現在產量有限,走的就是精和特的路子,壓根沒打算用低價去搶市場。
高價的,自然有高價的去處和活法。
廠子成立剛滿一週,第一批菜乾和醬菜就做出來了。
品質好,味道正,每天出貨都供不應求,在合作的飯店和內部渠道大受歡迎,眼看著前途一片光明。
張鳳城自打獨立開廠,就擺足了新人姿態,理由找得也實在——沒經驗,怕出錯。
於是,他真就三天一小報,五天一大報,還附上一週總結。
領導的辦公室,被他踩平了門坎。
這不,開工還不到半個月,一份新鮮熱乎的報告就遞上去了,核心意思就一條:領導放心,這個月,二十號人的工資,咱們廠自己能發得出來了!
上麵的領導拿著報告,樂得合不攏嘴。
批了個沒人要的破院子,扔過去二十個沒經驗的愣頭青,結果呢?
人家半個月不到,就拍胸脯說能把二十來號人養活!
這是什麼神仙能力?
二十個人啊,一個月工資加起來可不是小數目,在哪兒都是個負擔。
這要是像張鳳城這樣的人再多幾個,市裏的就業壓力還愁什麼?
當然,領導們完全不知道張鳳城背後薅了多少社會主義的羊毛。
那二十雙嶄新的高筒雨靴,那些成排的醃菜大缸、泡菜罈子,那些鋪開曬場用的竹簟、木架子……哪一樣不要錢?
可張鳳城愣是沒問市裡多要一分錢。
原材料,是紅星公社主動上門、求著他們收下的蔬菜,算是解決了公社的燃眉之急,也壓低了成本。
器具裝置,全是他靠著各種關係,打白條、借條,或者走特殊審批渠道弄來的。
舊貨市場、兄弟單位倉庫、甚至是一些廠子的淘汰品,都被他淘換來了。
鹽糖醬油,玻璃罐頭瓶子這些生產的產品,也是白條換了第一批貨。
那麼問題來了:這些打出去的白條、借來的東西,怎麼還?還得起嗎?
再有,發工資能全發現金嗎?
賬上一下子流出那麼多錢,轉得開嗎?
於是,高價菜戰略就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