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之前還以為方建國是幹了什麼了不起的職位呢?
結果——
就這!
牌子倒是新掛的,紅底白字,刷得還挺亮堂。
可往裏一瞅,好傢夥,根本就是條老居民區裡七拐八繞的巷子末端一個破爛大院!
兩邊的牆皮斑斑駁駁,牆根底下還堆著幾摞不知誰家不要的破瓦盆。
所謂的廠區,就是個大雜院改的,裏頭亂糟糟搭了十多間舊房。
院子當間兒倒是平整出來一塊地,有很多全新的雙層架子,竹曬簟裡曬著些蘿蔔乾、黃瓜條,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有鹹菜的酸香,有醬料的醇厚,還隱約飄著點……呃,誰家晾的鹹魚味兒?
這跟阮甜甜想像中的市辦企業、扶貧專案簡直差了十萬八千裡。
說好聽點叫因陋就簡,說直白點,就是個收破爛的地。
不過因為打掃的乾淨,衛生情況倒也還好。
領路的小夥子撓撓頭:“就這兒了,方同誌他們就在裏頭忙活呢。”
阮甜甜心裏五味雜陳,臉上卻還是那副得體的微笑,道了謝。
“方建國,方建國!”
他叫了幾聲,方建國應著就出去,看到阮甜甜那一眼,他甩手就想回去!
媽的,陰魂不散!
都追到這了!
憑什麼啊!
阮司令家的小公主,就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厭煩嗎?
阮甜甜帶著點嬌嗔的埋怨:“方建國!你躲什麼呀?這地方可真難找!”
方建國知道躲不過了,隻得硬著頭皮轉回身,臉上擠出點客套的笑:“阮同誌,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他心裏直打鼓,實在好奇這位大小姐屈尊降貴鑽進這鹹菜巷子,到底想幹嘛。
阮甜甜走近幾步,撇了撇嘴,眼睛直直盯著他:“你說我怎麼來了?這麼多天,你為什麼都不來找我?連個電話都沒有!”
方建國心裏嘆氣,臉上還得擺出無奈又誠懇的樣子:“阮同誌,我這不是工作臨時調動到市裡來了嘛。這邊離醫院遠,來回一趟光路上就得耗好幾個小時,實在抽不開身。工作上的事,總得以工作為重,你說是吧?”
“工作工作,你們男人就會拿工作當藉口!”阮甜甜顯然不滿意這套說辭,語氣裏帶著不滿。
方建國不想跟她糾纏,趕緊又說了幾句這邊條件艱苦、怕打擾你休息之類的場麵話,然後抬腳就往工棚裡走:“阮同誌,我真得趕緊回去忙了,今天任務重。”
“哎,你忙什麼呀?”阮甜甜跟在他身後,鍥而不捨。
“翻缸!”方建國頭也不回,丟下兩個字,腳下步子更快了。
進了院子,他也不挑,瞅見旁邊兩個工人正費力地把洗乾淨的大石頭往缸裡搬,他二話不說就衝上去:“來來,我來我來!”
搶過最重的那塊,抱著就。
阮甜甜還真就跟了進去,也不嫌地上醃臢,亦步亦趨地跟在他旁邊,看著他幹活,時不時問這問那。
天真無邪,可可愛愛!
屁!
方建國隻覺得頭皮發麻,周圍工友好奇的目光更是讓他如芒在背。
他終於忍無可忍,停下腳步,轉身,語氣盡量保持平靜但帶著明顯的疏離:“阮同誌,真不合適。我們這兒是做食品的,衛生要求嚴,外人不能長時間待在這兒。你……你還是先回去吧。”
阮甜甜卻像沒聽懂他的逐客令,眨了眨眼,問:“那你什麼時候下班?我等你。”
方建國一聽,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晚上十點!今天活兒多,肯定得加班。人是能下班,但這些半成品今天必須處理完,不能過夜!”
他故意把時間說得很晚,想讓她知難而退。
阮甜甜聞言,臉上卻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帶上了一點看你多辛苦我多心疼的意味。
她一直篤定方建國心裏是有她的,於是,她順理成章地提出:“這麼晚啊……那,那你先請個假送我回去好不好?這麼偏的地方,我一個人害怕,再說,我有話想和你說呢。”
方建國看著她那張寫滿理所當然的臉,隻覺得一陣無力。
送她回去?
從這兒到車站,還是直接送回部隊招待所?
方建國腦子裏飛快盤算了一下,哪條路都不近。
可不送的話……對方是阮司令的千金。
給你臉,你不接著,這些大小姐不一定能幫你成什麼事,但絕對有本事壞你的事!
到時候在阮夫人或者阮北行麵前歪歪嘴,他的努力可能就白費了。
方建國沒辦法,心裏再不願意,也隻能認了。
他沖阮甜甜勉強點了點頭:“你在這兒等著,別亂走,我去後麵辦公室請個假。”
他轉身往加工點深處走,穿過晾曬場,來到一排低矮的屋子前。
最裏麵那間屋子門敞著,能看見裏麵並排放著八個齊腰高的大黑缸,每個缸裡都站著個小夥子,正穿著特製的乾淨膠鞋,在有節奏地踩著缸裡的鹹菜,發出“咕吱咕吱”的悶響。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鹹鮮氣息。
張鳳城也在其中一間稍小的屋子裏,正自己擼著袖子幹活。
他腳上穿著嶄新的高筒雨靴,同樣在一口缸裡認真地踩著,動作標準有力。
他堅持認為,這種傳統的腳踩工藝,隻要人員乾淨、管理嚴格,更能保證風味和衛生。
眼前這八個踩菜的小夥子,都是他特意挑出來的,力氣大,人更利落乾淨,算是廠裡的技術工,工資也比普通崗位高兩塊錢。
他這會兒正一邊示範,一邊給新來的講解要領。
“鳳城哥!”方建國在門口喊了一聲。
張鳳城抬起頭,臉上還沾著點濺起的鹽水:“怎麼了?”
“阮家那姑娘來了,在門口,我得送她去車站。”方建國語氣裏帶著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