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瞧後來葉老太太一口一個“親戚”叫得熱絡，顯得多親近，馬春梅剛到葉家的時候，明明白白就是個拿工資的保姆——一個月五十塊錢。
這事兒在大院裏根本不算秘密，不少人家背地裏議論，都說這保姆工資高得離譜，葉家那倆半大的毛小子，肯定是被人坑了。
若是大人請保姆，花再多錢旁人也懶得插嘴，可葉承天還是個半大孩子，自己做主請個高價保姆，院裏那些熱心腸的長輩，就忍不住要多管閑事了。
不得不說，葉承天小時候雖熊，卻也熊得招人疼。
這年代的鄰居，尤其是大院裏的，壓根沒什麼邊界感。
當然，這事兒有不好的一麵，也有暖心的地方——老話講“遠親不如近鄰”，說的就是這份情分。
大院裏的人心齊得很，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外來戶，欺負院裏土生土長的孩子。
周家當初就特意託了之前調走的警務員小周，把馬春梅的底細扒了個乾乾淨淨。
還有熱心的長輩私下找過葉承天，說馬春梅看著老實，指不定是個騙子，還拍著胸脯要幫他重新介紹一個，工錢能少一半。
可葉承天那混不吝的性子，誰勸跟誰急，梗著脖子犟：“我沒被騙！誰敢趕，我就給誰家孩子好看！”
他在大院裏是出了名的熊孩子，天不怕地不怕，旁人還真不敢惹他。
換做別家的留守孩子被這麼“騙”，怕是大院裏的鄰居早就聯手把人趕出去了。
饒是如此，還是有人不死心，跑去跟葉家大人提了一嘴。
葉爸隻淡淡回了句“我查過，沒事”，旁人便不好再多說什麼，頂多暗地裏嘀咕一句：你家可真夠寵孩子的，怪不得葉承天敢拿石頭往人腦袋上招呼！
也正因如此，在曲念慈這兒，對馬春梅的評價早就定了性：這就是個看著老實巴交，實則騙技高超的女騙子。
不得不說，這世上最懂你的，往往不是愛你的人，而是討厭你，恨你的人。
曲念慈帶著偏見和敵意看馬春梅，卻偏偏歪打正著，窺到了馬春梅初來乍到那會兒，最真實的窘迫與掙紮。
曲念慈隱約察覺到了馬春梅藏在溫和外表下的精明與韌性——這份洞察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更不可能是一個糊塗人能看出來的。
馬春梅是精明內斂，看著曲念慈的眼神，她笑笑什麼話也沒有說。
她就是個拿著禮物看病人的熟人，那曲念慈再說什麼無禮的話，多少有點不符合曲念慈一慣的人設。
雖然曲念慈不懂人設這個詞，但人嘛，都是套了皮在世上生存，誰也不能裸身行走於世，自己身上穿了什麼皮，自己肯定知道，不能隨意脫皮。
周雅琴連忙打圓場，扯了扯曲念慈的衣袖，又朝馬春梅遞了個求助的眼神，開口道：“媽，春梅姨來看外婆了。”
曲念慈臉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語氣聽著客氣，實則帶著幾分酸溜溜的嘲諷：“多謝。還帶了東西，也太客氣了。”
馬春梅沒接話，隻將手裏拎著的布袋子遞給周雅琴。
周雅琴會意，趕緊轉交給曲念慈。
曲念慈接過來，掀開袋口掃了一眼，裏麵是兩瓶水果罐頭。
這東西在當時不算頂好的稀罕物，卻也值三塊多錢，尋常人家走親訪友，帶這個已是拿得出手的體麵。
馬春梅認為這東西又是密封的，又能放很長時間，是最好的伴手禮之一。
可今天曲念慈就是不爽，就是想挑理，她輕嗤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病房裏的人都聽見：“我還以為馬主任家開了好幾家大飯店，看人送禮的排場，該和我們這些普通人不一樣了，結果還是老一套。”
周雅琴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忍都忍不住，連忙打斷她：“媽！春梅姨是來看我外婆的……外婆現在好些了嗎？”
曲念慈像是沒聽見女兒的話，自顧自地嘆了口氣，拿手帕捂著胸口，一臉愁雲慘淡的模樣：“唉，看著是真嚴重啊，我這心啊，一會兒上一會兒下的，七上八下沒個著落。你爸又不在，你說我一個婦道人家，現在可怎麼辦纔好？”
周雅琴被她這副樣子堵得啞口無言，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下意識地就看向了身邊的馬春梅，眼神裡滿是求助。
馬春梅是誰，坑人都不用打草稿的。
她不惹事，但她也不怕事！
曲念慈敢出招，她就有應對。
馬春梅往前走了兩步，臉上帶著十足真摯的感動，聲音清亮地開口：“怪不得人人都說曲姐是出了名的孝女，對伯母這份孝心，真是天地可鑒！我一個外人看著，都忍不住要掉眼淚了！”
這話擲地有聲，曲念慈聽得心頭一喜，剛要挺起胸脯說兩句場麵話，病房裏其他幾個病友和家屬，卻“哄”地一聲笑開了。
馬春梅這話，本來就不是說給曲念慈聽的，她直接是說給其它人聽的。
那年代的人，大多性子耿直，說話也沒什麼遮攔，加上本就沒什麼邊界感，當即就有人扯開嗓子搭話。
“可不是嘛！真孝心啊！昨兒夜裏抽她媽一個大嘴巴子，那叫一個響亮，跟放鞭炮似的，可把我嚇了一大跳！”
另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爺子跟著附和，拍著大腿直嘆氣：“是啊是啊！老漢我活了六十六了，眼瞅著就要入土了，都沒見過誰家閨女把親媽當孫子打的！夜裏兩點多，老太太渴了想喝口水，這位孝女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老太太嘴巴裡的血都飆出來了，嘖嘖嘖！你們看看那被子上麵……”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也湊過來，語氣裡滿是揶揄：“真的，這就是你們家那出了名的孝女啊？趕緊把你們老家地址說一說，我們以後挑媳婦，打死都得離你們家一百裡地！太嚇人了，這種孝女娶回家，家裏祖墳上都要冒黑煙。”
幾句話下來，病房裏的人笑得更歡了。
馬春梅得理根本不打算讓人……她有理必須要多講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