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梅聲音溫和,節奏緩慢,極其耐心的教導,“等會兒見到你媽媽,要是你第一反應就是臉紅,她就知道你聽見了,心裏肯定會羞愧。”
周雅琴心想她媽纔不會羞愧呢,頂多假裝聽不懂人話,和亂七八糟說話,讓別人覺得她弱智,那事就不了了之了。
馬春梅溫和地道:“我覺得這樣不好,我們沒必要做那個見證別人狼狽和黑暗的人,特別是長輩啊,她們也是要麵子的啊,是不是。”
這話剛落,周雅琴的臉“唰”地又紅透了,耳根子都在發燙。
因為,她家母族的那些長輩,根本就沒把臉麵當回事,甚至可以說,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為樂。
她們最擅長的,就是藉著旁人都愛惜名聲、不願跟他們撕破臉計較的心思,堂而皇之地達成自己那些不要臉的目的。
到最後,所有難堪的場麵、旁人指指點點的議論、沉甸甸的羞恥感,從來都不是那些作惡的長輩來扛,全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馬春梅忍不住輕笑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我們家小雅琴真是個好孩子,這是少年人的純真,多難得啊。有時候我都在想,我提前教你這些適應社會的法子,到底是對是錯——這純真,本就是你的優點。”
家境好,品性好,長得好,天真純潔,原本就是那些高門最願意娶的小兒媳婦。
運氣好的話,可以一輩子被孃家婆家人捧在手裏心,到老都是一副老天真的模樣。
對於女人來說,是頂級勝利者。
但馬春梅並不喜歡,任何不操之於自己手裏的命運,再好,都是虛弱的。
自己手握著的命運,纔是好的。
周雅琴抬起頭,眼眶還紅著,眼神卻格外堅定:“純真無邪,也沒多美好。每個年輕人都有過,可我們家的情況不一樣,我更想變得強大,保護好奶奶,而不是一直抱著這份純真,看著爺奶操心。”
馬春梅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讚許,鄭重地點頭:“你說得對,那麼你過會注意點,不要露出羞愧的神情,你是個好姑娘,為了不讓長輩為難,你也會做到的,是嗎?”
周雅琴想了想,點了點頭。
羞愧,其實就是瞬間發生的事情,如果事前有了思考,她應該是不會掩飾的。
馬春梅抬眼看向走廊盡頭的七病房,“走吧,進去。”
周雅琴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
兩人轉身往病房走,馬春梅故意抬高了些聲音,像是隨口閑聊:“雅琴,護士說的是五十一床對吧?”
周雅琴會意,順著她的話接下去:“嗯,應該是,我剛才聽護士說在七病房。”
馬春梅往門上掃了一眼:“這裏是四十到四十八床,那五十一床肯定是下一個房間了。”
“應該是的。”周雅琴配合著應道,她覺得好像在演戲一樣,漸漸的就沒那麼慌亂了。
兩人一搭一唱地走到病房門口,推門進去。
病房裏的聲音戛然而止,曲念慈正站在床邊,臉色還有些沒褪去的猙獰,一見她們進來,瞬間慌了神,連忙迎上來,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急切,竟直接略過馬春梅,往她身後張望:“是你?雅琴,你爸呢?他怎麼沒來?”
周雅琴看著她故作鎮定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卻還是按著來時想好的話,平靜地回道:“爸在上班呢,部隊裏哪能說走就走。”
有過預想,所以話脫口而出,並沒有平時的為媽尷尬的窘迫。
曲念慈皺起眉,語氣裏帶著幾分埋怨:“你沒跟他說你外婆病得這麼重嗎?他怎麼能不來?有什麼事比長輩的病還重要呢?”
周雅琴小聲卻篤定:“爸爸的工作很重要的,也不可能說請假就請假的。”
馬春梅站在一旁,沒插話,也沒上前幫腔。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眼神溫和卻帶著幾分審視。
母女倆的對話,本就該由她們自己去麵對,誰佔了嘴上的便宜,誰落了下風,根本不重要。
家人朋友之間,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的對錯。
那些每次都要爭個輸贏、非要站在上風的人,看似贏了口舌,實則往往輸了情分,纔是真正的人生輸家。
她現在要做的,不是幫周雅琴吵贏這一架,而是讓周雅琴學著自己站穩腳跟,學著用平靜的語氣,說出自己的立場。
等這事兒過去,她再慢慢幫周雅琴復盤——哪裏應對得沉穩,哪裏說得恰到好處,哪裏又有一點點小疏漏,下次可以怎麼改進。
這些實實在在的成長,遠比一時的口舌之快重要得多。
隻是馬春梅的心思,還有更重要的一處。
她的目光掠過病床上哼哼唧唧的朱美鳳,又落回曲念慈那張帶著焦躁的臉上,心裏暗暗思忖。
她總覺得,曲念慈這次把朱美鳳折騰到醫院,絕不僅僅是“母親生病”這麼簡單。
尤其是後天就是周明智的升職宴,那是周家的大事,是井老太太盼了許久的體麵。
曲念慈這時候鬧出這麼一出,馬春梅隱隱覺得,她怕是存了要在宴會上大鬧一場的心思,而且這念頭,恐怕已經在暗地裏盤算許久,正在一步步推進了。
至於曲念慈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為了逼周明智低頭,還是為了藉著朱美鳳的病博取同情,或是有別的什麼更隱秘的算計?
馬春梅暫時沒興趣深究。
她現在隻想著,怎麼才能攔下這對母女,別讓她們把周明智的升職宴攪得雞飛狗跳,別讓井老太太體麵,再次毀在這娘倆手裏。
這纔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曲念慈和女兒說話,一邊傾斜著眼睛瞪著馬春梅。
馬春梅要是敢插一句嘴,不管是幫周雅琴說話,還是勸和,曲念慈指定敢當場懟回來,半點情麵都不會留。
在曲念慈眼裏,馬春梅爬得再高、活得再體麵,底子也還是個靠她婆婆搭梯子的下等人。
沒有井老太太的幫扶,馬春梅不過是個給葉家帶孩子的小保姆,根本沒資格在她麵前說三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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