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梅垂眸掃過床沿被子上三滴暗褐色的血漬,念頭轉得比閃電還快。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震驚和不敢置信,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透著一股子急切的維護:“不,不,不,我不相信,你們一定是說錯了,這不可能,不可能的!”
曲念慈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青一陣紫一陣,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馬春梅瞪著眼睛問那個老太太,“真的假的啊?你們說的是真的嗎?我們曲姐在大院裏,那可是排得上號的孝女!你們一定是嫉妒她!嫉妒她有好名聲,嫉妒她有體麵工作,嫉妒她嫁了個好丈夫,嫉妒她婆家上上下下都捧著她、疼著她!嫉妒她日子過得比誰都舒心!我不信,我絕對不信曲姐會打她親媽!”
這話簡直是火上澆油。
病房裏的人本來就憋著一肚子話沒說完,被馬春梅這麼一激,說得更歡了。
一個大媽拍著大腿,嗓門亮得能穿透牆壁:“嫉妒?我們用得著嫉妒她?你是沒瞧見昨天她剛把人送進來那副嘴臉!老太太想喝水,她倒了半杯,剛遞到嘴邊又收回去,說什麼‘喝多了尿床,弄髒了床誰收拾’!這倒好,一整天下來,就拿毛巾沾點水給老太太潤潤唇,餓了也不給吃的,說什麼‘吃多了拉得多,麻煩’!”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也跟著附和:“可不是嘛!昨兒後半夜老太太哼唧要喝水,她嫌吵,直接給人一巴掌,嘴裏還罵罵咧咧的!要不是我們攔著,指不定還得動手呢!這要是算孝女,那我們這些天天伺候爹媽端屎端尿的,豈不是得立個牌坊?”
馬春梅站在一旁,適時地再添一把柴,皺著眉說:“這也太離譜了,我實在沒法相信,她婆婆昨天還在說她性格溫柔,怕被人欺負。”
老爺子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補刀:“我看啊,她婆家怕是還不知道她這副德行吧?趕緊把她嫁的是哪戶人家說出來,我們也好提個醒!不然等公婆老了落到她手裏,那日子,可比死還難受!”
曲念慈的臉早就漲成了豬肝色,一開始還能咬著牙忍著,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這些話一句比一句難聽,直戳心窩子,她哪裏還忍得住。
曲念慈猛地站起來,指著眾人尖聲反駁:“你們胡說!血口噴人!我媽是暈車暈的,身子虛,我是怕她喝多了水上廁所身子動彈更不舒服!我孝順我媽,輪得著你們這些外人說三道四嗎?”
“喲,現在知道孝順了?”剛才說話的大媽冷笑一聲,“那剛纔是誰罵老太太折騰人,怎麼不去死的?”
曲念慈被噎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都紅了。
馬春梅搖頭嘆氣:“唉,人怎麼能這樣呢,牆頭上的草都沒這麼會倒的,我真的不敢相信啊,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句句都像是在維護曲念慈,可每一句都能讓旁人的炮火更猛烈幾分。
周雅琴站在旁邊,一開始還覺得尷尬又痛苦,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聽著聽著,她慢慢就麻木了,眼神空洞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看著母親被眾人圍著指責,看著馬春梅遊刃有餘地“勸架”,整個人像個提線木偶似的,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
她好幾次下意識地想上前給外婆喂水,手剛抬起來,就被馬春梅不動聲色地拉住了。
馬春梅的手指微涼,力道卻很穩,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像是在無聲地提醒她:別說話,別插手,看著就好。
周雅琴順從地停下動作,重新站定在原地。
周雅琴的目光越過吵吵嚷嚷的人群,落在病床上的朱美鳳身上。
老太太半倚在床頭,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眼神渾濁地望著天花板,對周圍的喧囂充耳不聞,像個被人遺忘的舊布偶。
周雅琴心裏忽然揪了一下,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她其實和爺爺一樣,有時候覺得外婆討厭得很,貪小便宜、愛撒潑,攪得家裏雞犬不寧。
有時候又覺得她像個跳樑小醜,越是想顯擺、想佔便宜,越是弄巧成拙,落得一身狼狽,看著既可笑,又心酸。
可這份憐憫還沒捂熱,就被一聲脆響打碎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周雅琴臉上,力道大得讓她偏過頭去,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
是曲念慈。
她被眾人的指責逼得紅了眼,像頭困獸般喘著粗氣,指著周雅琴的鼻子尖叫:“別人都在罵你媽!你是死的啊?你怎麼不去和他們打架?你替我打他們啊!替我打啊!”
周雅琴捂著臉,怔怔地看著眼前麵目猙獰的母親,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痛苦像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明明過得不差啊。
從小到大,吃穿用度從沒缺過,爺爺奶奶疼她,爸爸雖不常在家,也從沒虧待過她,比起院裏那些條件普通的孩子,她的日子算得上優雅順遂。
可為什麼,她的人生總要陷入這樣難堪的境地?
為什麼總要陪著母親和外婆,在眾人的指指點點裏,當一個笑話的邊角料?
那些旁人看不見的、被碾碎的自尊心,被奶奶小心翼翼撿起來粘好,沒過多久,又會被母親的歇斯底裡、外婆的胡攪蠻纏,摔得粉碎。
一次又一次。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眼眶發酸。
她想說點什麼,想反駁,想質問,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哽咽。
她的生活在別人眼裏,明明是那樣幸福,可這份幸福的底色裡,卻藏著她怎麼也說不出口的、密密麻麻的疼。
病房裏的喧囂還在繼續,指責聲、嘲笑聲、曲念慈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著周雅琴的心。
她站在原地,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連捂著臉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我草!”
馬春梅是真的怒了,那股子火氣“噌”地一下就躥上了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