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梅白天睡得久了，夜裏反倒沒了睏意，再加上病房裏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更是輾轉難眠。
她心裏盤算著，明天再吊一天水就回家——家裏離醫院近，每天下午過來吊一次就行，主要是天熱容易出汗，怕傷口感染，多吊兩天消炎水放心些。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隔壁床的月麗華說起了夢話，聲音輕一陣重一陣。
馬春梅抬頭望瞭望，見陪床的小周躺在床邊的摺疊床上，睡得沉極了，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病房裏其他人要麼睡得熟，要麼醒著也沒動靜，沒人在意月麗華的夢話。
她自己不過是抬頭這一個動作，後背的傷口就牽扯著疼，隻好又慢慢趴回去，繼續聽著隔壁床的動靜。
月麗華的夢話沒說幾句就停了，可過了十分鐘，卻突然嗚嚥著哭了起來。
馬春梅心裏暗忖，月麗華看著是個溫柔卻有韌性的婦人，平時很少表露情緒，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麼傷心事，才會哭得這麼委屈。
沒一會兒，月麗華又開始反反覆復哼唧，那聲音聽著就不對勁，不像是正常睡覺的樣子，倒像是在發燒。
馬春梅自己動不了，又覺得小週年紀小半夜推醒她也不好，隻能躺在那裏被動聽著。
半夜護士查房，伸手摸了摸月麗華的額頭，當即皺起眉：“二十七床的，有人陪床嗎？病人發燒了，得趕緊開藥！”
這個病房裏就算是最窮的老婦都有家人陪著，唯獨月麗華床邊空蕩蕩的。
馬春梅都不用說，就知道月麗華是個賢惠過了頭的，和上輩子自己有得一拚。
哪怕自己生病了，不舒服了，家裏人問一句要不要我們陪啊，都會倔強的說不要，不耽誤你們的事了。
其實馬春梅後來慢慢悟了，這樣的反應是很不好的。
你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一回事，家人更不會把你當一回事了，哪怕你在家裏勞苦功高，也沒有幾個真有良心的會心疼你。
可是很多賢惠婦人都是這樣的。
賢惠這個名聲，最害婦人的命！
多少婦人被賢惠這個詞害得一生勞累辛苦。
真不值得！
月麗華被護士叫醒，意識還有些模糊，聲音沙啞地說：“我家人都要上班，沒時間，我就沒叫她們過來……”
“那開藥的事怎麼辦？總不能挺著吧！”護士說話直來直去，語氣裏帶著幾分著急。
她可不願意樓上樓下的跑，主要這也不是她的工作。
馬春梅趕緊側過頭，對著小周的方向輕聲喊：“小周，小周，你起來，跟著護士阿姨去交個費、拿個葯。”
小周揉著眼睛坐起來，一臉迷糊：“去哪裏交費啊？拿葯又要去哪個地方？”
她從來沒在醫院辦過這些事，一點頭緒都沒有。
馬春梅輕輕嘆了口氣——她晚上不過是上廁所需要人扶，想著小周在身邊足夠了，沒成想現在要讓小姑娘做這麼“複雜”的事，確實是為難她了。
好在這些都是小事，很好解決。
馬春梅笑著跟護士打招呼：“小王啊，麻煩你領著我們家小周去一趟吧，她年紀小，晚上膽子小，不敢一個人跑。回頭你有空了，到大姐家飯店，大姐請你吃麪。”
護士對馬春梅的印象本就好——張鳳城送肉包子時，不僅給白班的留了，連夜班的都沒落下，做人這麼周到，誰都願意給幾分麵子。
加上飯店離醫院近，味道又好，她算是常客了。
她當即點頭：“行，我帶她跑一趟，你放心吧。”
月麗華聽著，虛弱地說：“錢在床頭櫃的抽屜裡，你自己拿就行。”
小周伸手去拿錢包時，動作猶豫又緩慢——她不習慣動別人的東西，特別是錢，總覺得不自在。
護士在一旁催著：“別磨蹭了，五塊錢就夠了，趕緊拿了走。”
月麗華勉強抬了抬眼，對馬春梅說：“謝謝你……”
“你嗓子疼就別說話了，”馬春梅打斷她，“等小週迴來，我讓她給你喂幾口水。”說完，就沒再多言，怕消耗月麗華的體力。
直到吊上第二瓶水，月麗華的燒才慢慢退下去。
小周坐在床邊，嘴巴微微嘟著，一臉委屈。
她年紀小，睡性大，這一晚上沒閤眼，熬得實在難受。
要是伺候馬春梅，她心裏還能平和些，可馬春梅讓她伺候不相乾的月麗華，她心裏難免有些不高興。
好在天快亮時，飯店那邊就送早飯來了。
六點剛過，張鳳城和寧知非就提著保溫桶走進了病房。
小週一見張鳳城，立馬怯生生地問：“鳳城哥哥，我能回去睡覺嗎？我實在熬不住了。”
張鳳城平時把小周當妹妹看，但張鳳城是個奇物，因為他不喜歡妹妹！不管妹妹是好是壞，這個人稱他就不喜歡！
當下隻是淡淡“嗯”了一聲，沒多話。
馬春梅接過話：“小周啊，別急著走，等我們吃完早飯，你扶我和月大姐上過廁所再回去。小毛還要一兩個小時才能來，到時候讓她來換你。”
早飯是米麪，裏麵臥了雞蛋，還放了不少黑魚丸子——黑魚是開刀病人常吃的，據說能促進傷口癒合。
寧知非主動要喂馬春梅吃飯，張鳳城坐在一邊，和馬春梅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回頭看著小周給月麗華喂飯，心裏暗自點頭：這丫頭做喂飯這事還行，動作慢，沒讓月麗華覺得不舒服，這幾天留她伺候媽媽，應該沒問題。
可沒吃一半，小周手一抖，碗“哐當”一聲倒了，米麪撒了一地。
張鳳城心裏當即冒火：純廢物點心！
這黑魚丸子，大清早的忙活了半天，就這麼浪費了！
好在月麗華及時開口：“沒事，我也吃夠了，本來就沒什麼胃口。”
她這話說得實在——她一生病就沒胃口，平時一餐吃得跟貓食似的，今天能吃半碗，已經算多的了。
隻是可惜了那些魚丸子，味道是真的好，就這麼浪費了，誰看了都覺得可惜。
但小周這個姑娘，性子溫軟，看著就沒脾氣，一夜都沒怎麼睡，她還是挺喜歡的。
早上八點多，病房門被推開，葉首長大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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