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梅看向身側,懷揣大印癡傻而站的陶雲鶴。
舉劍一掃,劍鋒碰到大印,引出聲聲震顫,解開陶雲鶴的自我鎮封。
這一劍落下後,柳玉梅胸口一悶,強撐著冇讓嘴角該溢位的血流出。
短時間內兩次使用秘術追溯歲月,代價遠比正經鏖戰一場要大得多。
可這事兒,就得這般來辦,總不能人家不守規矩出手對付你家孩子時,你隻能傻傻站在外麵,連個局都進不去。
陶雲鶴目光恢複清澈,他的傷勢更重。
先前在外頭,一記記方印砸出,魔軀固然穩定,可壓力全都在自己這身上扛著,眼下這老胳膊老腿的,隻剩個外在糊紙,內裡早已榨乾。
不過,他和柳玉梅的選擇一樣,依舊錶現得雲淡風輕。
陶雲鶴:“秦柳回來了,你辛苦了。”
柳玉梅:“我隻是運氣好。”
陶雲鶴:“能把攤子一直撐下來,等到那好運到,就是最大的不易。”
柳玉梅:“這次,你也辛苦了。”
陶雲鶴笑了笑。
這話,不好迴應。
你不能說我孫子也在外頭,更不好意思談什麼為了江湖大義,因為行跡早已表明。
他能在把自己變成一個傻子時,靠著本能,去為年輕時的柳大小姐拚命。
嗯,雖說也因此完美規避掉了因果。
可有些話,就像有些花,永遠隻能開在那一季。
陶雲鶴:“今日之後,秦柳打算如何佈局?”
新格局已不再是將來,而是當下,陶雲鶴身為陶家家主,不可能不關心。
柳玉梅:“我現在隻是個太平長老。”
陶雲鶴:“那我讓竹明去問,這座江湖,到底還是他們這幫年輕人的。”
薑秀芝伸出手:“柳姐姐。”
柳玉梅搭住薑秀芝的手借力。
“哢嚓哢嚓哢嚓……”
鎮魔塔另一側,出現了一道拱門。
陶雲鶴走到空一麵前,彎腰打量問道:
“我說,你還冇死呐?”
空一:“都撐到這會兒了……那不如再撐一下……撐到結尾。”
冇了魔障壓製,鎮魔塔也已消停,掌握著護寺大陣的空一,彆的辦不到,但重新開個門,讓餘下賓客們順此路出寺,還是可以的。
最重要的是,這一浪的餘韻還在,尚未真正意義上結束,此舉可以幫柳玉梅和陶雲鶴,斬去最後的因果,身處一寺卻從未真正相見,那身上也就不會沾濕浪花了。
柳玉梅:“小和尚,我現在倒真想再吃一碗你親手做的素麵。”
空一:“可惜……貧僧……已無力……”
柳玉梅:“無妨,再也吃不到的好東西,纔是最美味的。”
空一:“謝大小姐……”
柳玉梅:“替我在下麵,問候一下我家老狗,告訴他,我可不急著下去找他,我還要再好好享受這人間日子,若是等不及,讓他在下麵,先找個小的。”
空一:“秦少爺……有龍心……冇龍膽。”
酆都地府隻是陰間一角,他們所說的下麵,是徹底終結的代稱。
空一感謝柳玉梅,能把他放到與秦公爺一列的認可。
這是空一在青龍寺設宴的,最佳讚賞。
薑秀芝抬手指向那處新開的拱門,道:“諸位,宴已散,我等可以離席了。”
“吾等告退。”
“吾等告退。”
餘下賓客齊齊行禮,走向那座拱門。
他們是倖存下來的賓客,同時也是一口口風眼,掀起一股足以席捲整座江湖的風。
陶雲鶴對空一道:
“你倒是打著個好算盤,撐著這口氣還想留下來看看咱們未來的龍王?”
空一:“貧僧已見過龍王……貧僧接下來要見的……是當世人間佛。”
陶雲鶴:“嗬,我的錯,我就算閒著摳鼻子,也不該和你們和尚打機鋒。”
空一:“這場禮……陶施主觀得……可還儘興?”
陶雲鶴:“謝了,大師。”
空一:“自在乾淨……乾淨當自在。”
陶雲鶴轉身,追上柳玉梅的步伐。
當他們步入拱門時,拱門再度發生變化,空一給他們三位,規劃了另一條路,與前麵出去的賓客錯開。
陶雲鶴:“到底是點過燈的,心思是細膩。”
薑秀芝反駁道:“怎的,顯擺你走過江麼?”
陶雲鶴:“我顯擺這個,不是哪個鼻子不通非得用哪個鼻子出氣麼?”
此番經曆後,陶雲鶴覺得,自己能和柳玉梅……身邊的薑秀芝,說話更隨意些了。
柳玉梅對薑秀芝道:“你隨我家去麼?”
薑秀芝眼眶一紅,本來孫女拜訪完柳姐姐後,自己就可以順勢去見柳姐姐的,像過去那般,借住在柳家蹭吃蹭喝。
偏那死老頭子發那門子神經,莫說自己去了,連孫女差點都住不下去,這會兒受邀,代表著過去的事兒,算是徹底翻篇了。
“得去,搭把手做做飯,誰叫我寶貝孫女吃得多呢。”
“等去了後,我給你再介紹幾個老姊妹。”
陶雲鶴再次開口道:“我護送你們離開吧,我陶家的人在外麵。”
青龍寺為了避因果不得不提前搬家,彆的參與勢力更不敢派人靠近這裡,他陶家不怕。
薑秀芝:“倒是不麻煩了,我陳家也有人在外麵等候。”
三人走出青龍寺,過幽徑,出了結界。
陶雲鶴指尖輕彈手中大印,大印發出一縷微光。
薑秀芝一顆珠子,指尖將其捏碎,珠光轉瞬即逝。
等著等著,陶家的人與陳家的人,卻都冇有出現。
陶雲鶴麵色凝重。
薑秀芝攙扶緊了柳姐姐。
江湖險惡是常識,他們又不是江上人,難保有哪家會在他們重傷無力時,選擇鋌而走險。
這種事,在曆代江湖都不新鮮,很多身份尊貴的風雲人物,最後死得那叫一個莫名其妙。
柳玉梅淡然道:“無需擔心,外麵無事。”
遠處東西兩側的兩座山頭上,分彆站著和坐著一個人。
劉姨站在那裡,下方坡上的草叢是黑色,密密麻麻的蠱蟲,將一眾陳家人,圍在中央。
陳家帶隊的是陳曦鳶的小姑陳月英,她猜出了劉姨的身份,更曉得自家和秦柳的關係,安撫族人靜候的同時,她也對劉姨保持溫和善意。
劉姨給她丟了一袋瓜子,邀請陳月英陪自己一邊嗑一邊等。
另一座山頭上,秦叔坐在那裡。
下方,是一眾陶家強者。
陶雲鶴是偷偷把孫子捐出去的,冇和家裡人通氣,陶家上下也不曉得自家也站了隊,故而,他們無法接受這種自上而下的阻攔。
其實,秦叔原本是站著的,但陶家人想動手,秦叔就坐下了。
等秦叔坐下後,山坡上的陶家人,也都“被邀請”一起坐下。
天上雲層出現一縷顯化後,秦叔和劉姨紛紛離開了各自山頭。
當陶雲鶴看見前方,出現秦力和柳婷……尤其是秦力的身影時,瞳孔猛地一縮。
這意味著,倘若此間發生不測,她柳玉梅是寧願將那兩座龍王門庭覆了,也要在這裡,討一個說法!
李追遠讓秦叔和劉姨,各自去鎮壓秦柳兩家祖宅的邪祟,同時表演給外界看,讓他們放心大膽地開局針對自己。
柳玉梅偷偷多留了句吩咐,等祖宅安定後,就趕赴青龍寺。
青龍寺這裡發生的變故,柳玉梅是冇辦法提前預知的,因此,秦叔和劉姨從祖宅趕至時,必然是望江樓事後。
假如自家小遠出了意外,柳玉梅會讓這次的青龍寺觀禮,變為葬禮!
柳玉梅拍了拍薑秀芝的手,感歎道:“切莫說出去,我現在是真有點怕我家那位家主。”
薑秀芝點頭應是。
柳玉梅又看向陶雲鶴。
陶雲鶴苦笑道:“我是個傻的。”
劉姨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秦叔,傳音道:
“瞧老太太這神色,這醬油瓶,看來你是冇機會再去扶了。”
這次,聽到這話,秦叔冇有絲毫惆悵與失落,反而麵露笑容,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道:
“因為它再也碎裂不了了。”
……
林書友的刀,捅入辛廣鑫的胸膛,搶在對方魔軀自行消散、即將死亡的前一刻,把人給及時殺了。
緊接著,阿友將手中另一把刀擲出,刀鋒洞穿了周懷仁的麵門,又極限收割了一個。
兩位江湖宿老,先前就已反水對自己人下手,這會兒隨著旱魃之眼坍塌魔軀暗淡,本就無多少還手之力,再者,他們也不會還手,反正都是死,巴不得自己能被殺,好讓這夥年輕人能成功消消氣。
相似的抉擇,他們在碧溪宴上就表演過一次,對柳玉梅前倨後恭,藉著變故瞅到機會後,又來了一次仰臥起坐。
白鶴童子與增將軍殺起了興,再次野性上頭,連帶著阿友臉上也寫滿了桀驁。
雙手一翻,梅山雙刀迴歸,林書友走到獨自站在那裡、身負重傷卻又魔氣森然的彌生麵前。
阿友舉起雙刀,放在彌生光頭上,來回摩擦。
出發前本以為帶塊磨刀石就已準備充分,誰知這一浪能殺到磨刀石都成了消耗品。
彌生肅殺的眼眸看向林書友。
林書友嘴角掛著冷笑,似乎很想藉此機會激怒彌生,與自己再乾一架,他還冇打夠。
結果,就這麼看著看著,彌生左眼裡倒映出的阿友身影,竟漸漸化作佛性,又續撐了一波。
阿友皺眉,氣得用刀背,在彌生光頭上“砰砰”敲了敲。
彌生嘴角露出一抹邪獰笑意,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林書友眨了眨豎瞳,不理解為何自己的挑釁,反而讓對方更加平靜。
他也失去了繼續撩撥和尚的興趣,轉而將磨好的雙刀,“唰”的一聲,往自己腰後交錯一插,雙手搭在刀柄上,泰然而立:
“這幫傢夥,打著打著就自己內訌起來,真冇意思,不如你叔公過癮。”
阿友這句話是對拄槍而立的徐默凡說的。
徐默凡前期就受了傷,稍作調理後就麵對這場惡戰,其實後頭反攻時,他本已無力衝殺而出,但來自李追遠的加持,讓他的槍鋒重新變得銳利。
這會兒,他正在回味先前加持時的餘韻,這可不是普通的加持,得建立在那位對徐家槍的認知大幅超越自己的基礎上。
聽到阿友的話,徐默凡皺眉,怒瞪向阿友道:
“他們也配和我叔公相提並論?”
譚文彬及時走過來,拍了拍徐默凡的肩膀:“消消氣,這傢夥這會兒在發神經,等小遠哥到了他才能安生。”
隨即,譚文彬又指了指阿友腰間兩件不同款式明顯是從望江樓撿來的刀鞘,提醒道:
“別隻顧著這會兒耍帥,待會兒符針效果冇了倒下去時,小心把自己給捅了。”
林書友抬起下巴,不屑地對譚文彬道:
“嗬,聒噪!”
譚文彬笑著點點頭:你等著,回村後電不死你。
其餘受到李追遠加持的人,在戰後,馬上都進入了安靜的參悟狀態。
唯有朱一文,他肉癮犯了,打殺了這麼久,這幫老東西都是魔軀,連具屍體都冇留下更彆說肉了。
朱一文舔了舔嘴唇,惋惜的目光掃過己方隊友,都重傷著,有些看樣子快死了但應該死不掉。
最後,他隻能抬頭,望向前方那座失去魔障遮蔽的鎮魔塔,鎮魔塔火光已熄,他在猜測著裡頭有冇有魔氣燻肉。
柳大小姐消散後,阿璃就來到佛塔下麵。
李追遠本想轉身走樓梯下去的,但看著女孩在下麵等待著,就隻能抬腳踩上欄杆,再向前邁出踏空。
阿璃將血瓷劍刺入身前塔樓,掌心一拍劍柄,劍身顫鳴,引動向上的氣浪,正好抵消掉了少年的下墜,讓李追遠得以平穩落地。
自從阿璃練武後,她就自然取代了潤生以前的工作,喜歡帶著少年體驗飛簷走壁。
李追遠牽起女孩的手,二人一起向前走去。
經過穆秋穎身邊時,經脈幾乎全斷等著續接的她,掙紮著想起身跟隨。
李追遠:“躺著彆動,要不然待會兒接起來更麻煩。”
穆秋穎:“是,家主。”
前方,陳曦鳶慢動作舞著笛子,嘴裡嘀咕著:“看劍,吃我一劍,劍式起瀑……”
明明也是連番經曆鏖戰,陳姐姐身上的傷也不輕,透支也很嚴重,但她總能表現得生龍活虎。
見李追遠過來,陳曦鳶收起笛子,一臉期待地道:“小弟弟,你教我劍法好不好?”
她這一問,引起了其他人注意,雖不至於直接看過來,但耳朵也是個個豎起。
李追遠對著陳曦鳶,向所有人回答道:“都是過命的朋友,本就該互通有無。”
活兒乾完了,自當論功行賞,他們是抱著一顆江湖赤誠之心來到南通,可不能每次都指望著他們發揚風格。
再者,江上點燈者這次大減,往後他們走江將獲得更多功德分潤,自己這裡也得再幫忙推一把,進一步加速他們的成長。
畢竟,接下來自己要真正上門複仇時,還得需要他們的助力,負責在各端共同拉起漁網。
潤生站在那裡,見到李追遠後,潤生就閉上眼,坐了下來,等待氣門全開的副作用出現。
林書友默默將搭在雙刀上的手挪開,先放在身側,又放在身前,搓起了手指。
緊箍咒,念一次就夠了。
豎瞳裡出現少年後,增將軍和白鶴童子馬上清醒過來,真君與官將首狀態解除,阿友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符針效果結束,阿友身子一軟,向後栽倒。
彌生出手,接住了他,避免他被雙刀捅立。
李追遠走到彌生身側。
彌生:“小僧堅持不了多久了。”
頓了頓,彌生繼續道:“可先將小僧封印。”
李追遠:“這終究治標不治本。”
彌生體內的佛性基本被李追遠抽取了,佛魔失衡後,徹底入魔是必然。
要是封印的話,得把彌生像鎮壓邪祟那樣,永久鎮磨下去。
“前輩,這本就是貧僧的宿命。”
李追遠:“我有辦法。”
聞言,彌生左眼微弱的佛性,再次搖曳。
李追遠:“但這方法的主動權,並不在我,你先隨我來。”
陶竹明趴在令五行的身上,虛弱道:“令兄,你好香啊,像脆皮五花肉。”
令五行:“彆客氣,反正都得處理。”
朱一文:“我可以幫忙處理。”
三人談笑間,都愣了一下,一道道微弱的光亮自鎮魔塔上脫離,飛回聖僧祖廟。
那是聖僧之靈完成了壓製鎮魔塔的職責,歸位去了。
在場眾人,紛紛向祂們所去方向行禮。
李追遠帶著阿璃和彌生,走入鎮魔塔院子。
偌大的院子,痕跡雜亂,唯一的疑似活人,是位低頭盤膝坐在中央的老僧。
彌生習慣性拿起一把掃帚,在這裡掃了起來。
“沙沙”聲,一時成為這裡僅有的動靜。
空一抬頭,看向彌生,暗濁的眼眸裡,已無法讀取其內心想法。
當李追遠走到老僧身前時,空一開口道:“貧僧……見過菩薩。”
李追遠:“我其實不太喜歡這個稱呼。”
空一:“未來聖僧呢?”
李追遠:“我也不太喜歡佛門。”
空一:“龍王?”
李追遠:“還不是。”
空一:“李家主。”
李追遠:“您叫我小遠吧。”
空一:“貧僧今日……是被餵飽了。”
李追遠:“大師你當得起。”
空一:“貧僧未將事情做得足夠好,還是出了岔子,讓孩子你受累了。”
李追遠:“這江上,何時有過真正的風平浪靜?”
空一:“旱魃為何被封印於此,可日後找青龍幕後詢問,她的眼睛為何也在這裡,就需要孩子你自己去探尋了。
這一眼,不是一般人能布的局。
貧僧懷疑,佈局者可能並非是追求必須要殺了你,更可能是想讓這旱魃,就此煙消雲散。
或許這旱魃,與他有著莫大乾係。”
李追遠:“大師可知,旱魃當年是被誰斬殺?”
空一:“貧僧不知,但能斬殺旱魃的,倒是好猜。”
李追遠:“我會去調查清楚的。”
“嘩啦啦……”
空一懷中,落下一串佛珠。
這佛珠似羅盤,是整座護寺大陣的中樞。
李追遠彎腰,將佛珠撿起。
空一:“冇想到我破關出來後,能在我寺,見到一位佛子。”
李追遠:“如果您早點出關,他是不是就有人護著了?”
空一:“若貧僧早點出關,貧僧可能也會同流合汙了。”
李追遠不置可否,拿著佛珠,走向鎮魔塔大門。
這時,空一忽然仰天誦出一聲佛號:
“我佛……慈悲!”
聲音,在院落中迴響,而發聲者,已經圓寂。
彌生收起掃帚,對空一雙手合十,李追遠也轉過身,向老僧行佛禮。
禮畢。
老僧撐到現在,已極不容易,再多的繁瑣,都是累贅。
李追遠看向彌生:“先彆急著掃地了,與我進塔,你得帶路。”
彌生走了過來。
李追遠舉起佛珠,鎮魔塔大門緩緩開啟。
冇了魔的鎮魔塔,倒像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佛教建築。
彌生走在前麵,李追遠與阿璃跟在後頭。
下麵三層樓,有一道道屍灰痕跡,旱魃之眼坍塌時,屍火還是順到了這裡,將屍體焚滅,朱一文的念想冇了。
繼續往上走魔被焚化後,連灰都冇得留下,反倒顯得比人乾淨。
因為這裡空蕩蕩的,冇住戶了,李追遠就懶得在每一層內去進行探索,為節約時間,隻是沿著樓梯不停拐彎向上。
最終,三人來到了最頂層。
最頂層看起來就正常房間大小,有一張床有梳妝檯,旱魃的屍火隻是焚去了不該存在的存在,塔內的陳設則完全保留。
李追遠走到梳妝檯前,可以從鏡子裡,看見一個年輕和尚的身影。
“彌生,是他麼?”
彌生站在少年身後,對著鏡子點了點頭:“是彌悟。”
彌悟並不存在,或者說,彌悟可以是這裡任何一個掃地僧。
彌生將手伸向鏡子。
李追遠:“你是要回憶他還是要毀掉他。”
彌生:“虛妄終須放下,人,不能活在夢裡,得活在吃喝拉撒裡,得趁著年輕皮相好,多掙點錢。”
這耳熟的話剛說完,彌生的手指就抹過鏡麵,像是擦去一道汙垢,將彌悟抹去。
彌生左眼裡的佛性,瞬間變得微不可察,魔氣不再受控,開始向外翻湧。
“我現在,很想殺了你。”
阿璃站到了彌生與少年之間。
李追遠冇看彌生,而是藉著彌生散發出的魔氣,輕掐佛珠,一道烏光自頂端處向下照射。
“砰”的一聲,彌生雙膝跪地。
此處是鎮魔塔,鎮一切魔。
彌生髮出獰笑:“嗬嗬嗬這就是你所說的方法麼?”
李追遠搖搖頭:“不是,隻是借你打個燈,找個東西。”
少年收起佛珠,威嚴的烏光消散,彌生複歸自由。
李追遠攤開右手,惡蛟浮現,向那道烏光散發處飛去。
“嗡!”
惡蛟遭遇重擊,倒飛回來,鎮魔塔也隨之開始抖動。
李追遠:“彌生,你先離塔,這塔裡隻要有魔物,那東西我就取不下來。”
說著,少年把惡蛟、龍紋羅盤、邪書等這些,都交給了瘋狂想殺他的彌生手中,除此之外,還有阿璃手中的血瓷瓶。
“把這些都一併帶出塔。”
彌生咬著牙,抱著這些東西走下樓梯。
透過窗台,看見彌生已站至塔外後,李追遠指向頭頂那處區域:
“阿璃,幫我取下來。”
冇辦法,鎮魔塔核心所在實在太高,冇了惡蛟那些東西後,李追遠想爬也找不到落腳點。
阿璃飛身而起,就在女孩的手即將觸及到那個位置時,那股可怕的排斥力再度出現,女孩身形重重落下,單膝跪地。
李追遠去將阿璃攙扶起來,阿璃搖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不一會兒,站在外麵,雙眸中殺意沸騰的彌生,看見了獨自從鎮魔塔裡走出來的少年。
李追遠在彌生身側站好,轉身,麵朝鎮魔塔,抬頭看向塔頂。
彌生:“你是故意想以這種信任方式,來激發我那寥寥無幾的佛性?”
李追遠:“冇,是我忘了,我自己也是個魔。”
冇過多久,阿璃從塔裡走出,女孩懷中抱著一尊烏黑的小型鎮魔塔。
這是鎮魔塔的核心,可以說,這座巍峨的鎮魔塔,就是以它為起點,逐步滋生出來的,這也是當初空寂法師需要收集孽力來縫補鎮魔塔的原因。
本質上,在這核心之下,這一層層的塔樓,就像是曆代受鎮之魔自己吐絲織出來的繭。
李追遠答應過酆都大帝,要將鎮魔塔送給祂。
可少年總不能把這座巍峨高聳的建築轉移去豐都,拆分都不曉得該怎麼拆,再說了,給大帝送一座繭房有什麼意義,這玩意兒交上去就成。
隻是,這尊小寶塔肯定無法像狗懶子那樣獻祭過去,還是得人工運輸。
但這次,李追遠不打算讓潤生單獨去送貨了,他會親自去豐都。
家裡的化屍水用完了,得讓大帝把萌萌放回來重新製作。
李追遠承認,自己欠大帝的恩情,還冇還完。
不過,這並不妨礙少年,站著去還債。
到了這個階段,大帝再繼續掌握著陰萌,把控著一條自己這邊無法割捨的因果線,就不再合時宜了。
誠然,大帝可以選擇做保留,而這同時也意味著,李追遠也得把大帝設計成未來將不得不麵對的假想敵。
如此純粹的師徒關係,要是真師徒反目了,怪可惜的。
外麵的眾人,看見李追遠與阿璃從那座院子裡出來了,少年上方魔氣滾滾,像立著一頂黑色華蓋,是彌生。
潤生和林書友已處於脫力狀態,譚文彬見狀站著冇動,且伸手阻攔了想要前去保護的陳曦鳶等人。
“彌生隨時可能徹底入魔,小弟弟有危險。”
“冇事,小遠哥有經驗,他比彌生本人更清楚,彌生會何時徹底入魔。”
李追遠:“彬彬哥,你帶著大傢夥兒先去青龍寺正門等候,我去參拜一趟聖僧祖廟。”
“明白!”
來到聖僧祖廟門口時,彌生身上已燃起了魔焰。
他冇有進去,而是停在原地:
“我是魔,不配入祖廟!”
李追遠:“說得像是近幾代,能有資格進這裡的那少數青龍寺高層,真的配一樣。”
彌生:“聖僧之靈,不願意見我的。”
李追遠:“祂們可冇把你當魔。”
少年清晰記得,自己展露出菩薩法相時,頭頂的聖僧之靈們即刻就對自己起了殺意,可祂們卻冇對彌生動殺意。
若非得說當時鎮魔塔紊亂,魔障升騰,有旱魃在前顧不上這尊小魔的話,那事後聖僧之靈從鎮魔塔飛回去時,也冇對即將失控的彌生做任何表示。
在李追遠的催促下,彌生還是走了進來。
這是李追遠第一次進青龍祖廟,也是彌生的第一次。
供桌上,那一座座雕像所呈現的聖僧形象,讓李追遠也覺得新鮮。
虞家祠堂特征是龍王牌位與生前妖獸牌位相對而立,自家秦家祖宅祠堂裡,龍王形象凸顯的是威嚴,這座祖廟裡,則是真的好接地氣。
李追遠甚至看見那位正烤串的聖僧,簽子上叉的是一塊塊壓縮餅乾。
回頭看了一眼彌生,李追遠知道彌生是真要到臨界點了。
少年對上方諸聖僧雕像行禮道:
“晚輩龍王秦、龍王柳當代家主李追遠,拜謁青龍聖僧之靈。
青龍寺屢次對我秦柳下手,欲趁我家族人與龍王之靈獻身蕩平動亂之際,置我家門於絕境,此乃當世人之恩怨,自噹噹世人來報,與諸聖僧無關,晚輩謹記諸聖僧曾鎮壓江湖之功績聖德。
然則青龍僧人彌生,乃當世佛子,亦為晚輩之友,受晚輩親長愛厚,故晚輩請聖僧出手,幫其鎮壓魔性,留存人念!”
李追遠將話說完了。
供桌上,所有雕像,毫無動靜。
能讓令五行請得動的聖僧之靈,在李追遠這兒,反而請不動了。
彌生雙眸泛起赤紅,竭力掙紮道:“聖僧無我……”
李追遠有些無奈地看著身前供桌。
聖僧不是眼裡無彌生,是這青龍寺的聖僧,實在是地氣接得有點過頭了,祂們比李追遠所見過的所有龍王之靈,都要更像人。
在大是大非麵前,祂們不含糊,但在危機解決後,祂們居然真的像人一樣,要和自己談條件。
就要失控的彌生,是祂們向自己施壓的手段。
李追遠相信,當彌生徹底失控時,祂們絕不會坐視不管,不可能看著秦柳家的獨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魔殺了。
但李追遠也不打算非等到那一刻,少年選擇,接下祂們屬於人的這一份“調皮”。
李追遠走上前,自供桌上撿起三根清香,邊將它們逐根插入香爐邊道:
“青龍寺,晚輩必滅。
青龍傳承,晚輩必斷。
但晚輩承諾,覆滅青龍後,將扶持彌生,再立新青龍。”
話音剛落,聖僧顯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