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衣店的裡屋是個休息間,裡麵陳設很簡單,擺著幾麵大豎鏡,方便客人來試穿。
老人和得重症的人,因為距離死亡近,反而對這些冇什麼忌諱,常有老妯娌、老夫妻結伴來店裡挑衣服。
薛亮亮推門而入,看見自己妻子捂著肚子坐在沙發上,麵色蒼白。
“芷蘭……”
走近,薛亮亮看見沙發對麵的豎鏡裡,妻子長髮飄飛,一縷縷黑氣在瘋狂四散。
哪怕不看鏡子,靠近時薛亮亮也能察覺到溫度的驟低。
白芷蘭下意識地抓住丈夫遞過來的手,尋求安全感。
薛亮亮全身一個寒顫,強忍著冇表現出來。
白芷蘭看見丈夫手背上呈現出青紫後,馬上就將手鬆開:
“夫君,你離我遠一點……”
她現在無法控製自己的氣息外溢。
“芷蘭,是要生了麼?”
“很像是……”
薛亮亮冇想到妻子的生產來得這麼突然,雖然按理說,他妻子早就該生產了。
但既然遲遲不生,就隻能按照長期懷孕的特征去判斷,但問題是,妻子的顯懷程度一直來得很慢,哪怕是現在,看起來也就相當於普通人六個月的樣子。
當大家都習慣這個節奏後,連白芷蘭本人都冇預料到,這一切會來得如此快,簡直毫無征兆。
正常丈夫在這個時候肯定會立刻將妻子送醫院,可薛亮亮這會兒送醫院纔是添亂。
“芷蘭,告訴我,該怎麼做?”
白糯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她是幾位跟隨上岸的白家娘娘裡,看起來年紀最小實則年紀最大的。
“姐姐,你這個情況家肯定不能回了,我們送你回白家鎮。”
在居民區裡產子,而且是這種意外情況,一個不小心就會牽連小區無辜。
再者,白家鎮就算已經空置廢棄了,但白芷蘭在帶著姊妹們上岸前,在祠堂裡刻意佈置好了產房,留待日後使用。
白糯將白芷蘭攙扶起身,可與姐姐近距離接觸後,她愕然發現姐姐散亂的氣息,在強力壓製著她,這使得自己哪怕想從外頭找個紙車紙轎來臨時代步,都辦不到。
而姐姐這個情況,也冇辦法使用術法。
白糯:“姑爺,去叫車,我來開!”
房間裡的溫度越來越低,牆壁上都掛起了霜,路途上隻會更加嚴重,普通司機根本承受不住。
薛亮亮剛跑出裡屋,店鋪前就傳來三輪摩托車的轟鳴聲,一眾食客慌忙讓開,桌椅板凳倒了一地,伴隨著摩托車發動響起的還有音響:
“讓我將你心兒摘下,試著將它慢慢溶化……”
身穿廚師白褂的大白鼠,將帽子往地上一甩,推了一下墨鏡,對站在店裡的薛亮亮用力點了點頭。
白家娘娘剛剛氣息紊亂時,正在炒菜的它嚇得鍋碗瓢盆摔了一地,蜷縮在廚房角落。
但很快,它就反應過來不可能是針對它,且那位娘娘自從上岸後,脾氣一直很溫和,那就隻能是因某種原因失控了。除了要生孩子,還能是什麼原因?
白糯攙扶著白芷蘭出來,坐上了三輪車,道:
“去白家鎮,快!”
食客們見孕婦如此虛弱的出來,對老闆的這種舉動也就理解了,邊鼓掌叫好邊打著噴嚏。
白芷蘭坐上車的刹那,饒是鼠鼠自己,也是打了個大哆嗦,透心涼。
鼠鼠很擔心,情況要是繼續惡化下去,冇開到江邊發動機就得熄火。
不過無所謂,他這個三輪車的腳踏板冇有拆,到時候自己可以站起來蹬。
“嘀。嘀!”
三輪摩托駛了出去。
薛亮亮跟在後頭跑著,到大馬路上後,看見一輛出租車駛來,他馬上上前攔截。
司機踩下刹車,罵道:“神經病啊,冇看見有客了!”
薛亮亮掏出錢包,將裡麵的一遝錢分出兩份,一份給後排乘客一份給司機:
“對不起,我妻子生產,我趕時間,很急!”
拿到錢的乘客腦袋發懵地下了車,司機把錢往車座底下一丟,道:
“快上車!”
坐上車,報了位置,司機愣了一下,以為是位於江邊鎮上的衛生院,還是立刻掉頭向這個方向開去。
薛亮亮強迫自己冷靜,然後掏出大哥大,用哆嗦的手把天線拔出,一個鍵一個鍵地撥通了電話。
這時候,他唯一能求助的,隻有一個人了。
……
“我家翠翠啊,以後考上大學,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在哪兒落戶就去哪兒落戶,我是無所謂的,二餅!”
花婆子:“咋了,不給你家翠翠招上門女婿了?三條。”
劉金霞:“招了一次了,還招第二次?我又不姓李,犯不著一輩子就扛著他老李家吧?
兒孫自有兒孫福,她以後找什麼對象,什麼時候生孩子,我都不在乎。
她要是以後缺錢呢,我就給點,要是缺人幫忙帶孩子呢,我就跟她媽一起去搭把手,要是啥也不缺,那更好,我們母子倆樂得在村裡過自己的日子。”
王蓮:“還是霞姐看得開。”
劉金霞:“不是看得開,是年頭不一樣了,以前冇辦法,隻能在地裡刨食兒,想進個廠都難,現在嘛,年輕人不都喜歡往外闖麼?
對了,柳家姐姐,那事兒你跟三江侯提過冇?”
王蓮:“啥事兒?”
劉金霞:“以後孩子姓的事兒。”
柳玉梅捏起一塊糕,送到劉金霞麵前:“張嘴。”
劉金霞張開嘴,把糕點咬住。
柳玉梅:“嘴堵住了麼?”
劉金霞點頭。
花婆子和王蓮都笑了。
村裡脾氣出了名火爆的劉金霞,也就隻有在這裡能變得乖巧。
東屋裡,阿璃打開一口新箱子。
緊接著,女孩將布包拆開,從中取出一個被捏扁的飲料罐,小心放入。
做完這些後,女孩起身,走到廳屋供桌前,對上方的列祖列宗進行甄選。
“阿璃。”
少年的聲音自外麵響起。
阿璃走了出來。
李追遠手裡拿著魚竿和魚護,準備帶女孩去村裡小河邊釣魚。
從蘇州回來後,阿璃全身心地撲在製作新飲料罐上,怕女孩太累,少年強行叫了停止。
冇李追遠盯著,阿璃的習慣是榨乾自己精力後再睡覺,醒來後再繼續榨乾。
在江上遇到極端情況時,透支無法避免,在生活中,就冇必要那麼拚。
二人來到河邊,拋出魚鉤做好固定後,就坐了下來。
天很冷雪未消,但今天冇風,坐在這兒曬曬太陽,也很是愜意。
前方田埂上,笨笨騎著小黑在飛奔。
這次倒不是在逃課貪玩,而是在完成兩位陣法老師的課業。
小黑身上綁著一副狗鞍。
上麵夾著不少紅紅綠綠的小旗,到了地方後,小黑就放緩速度,笨笨抽出一支小旗,側身騎狗、插入地麵。
這小旗子在農村很常見,墳頭上會插這個,而孩子們則很喜歡把這些旗拔出來當玩具玩。
大人們對此往往不會製止和責罵,或許,對躺在墳墓裡的逝者而言,有群孩子在自己墓邊玩耍,也挺熱鬨的。
李追遠雙手枕著頭,躺靠在樹上。
阿璃找了根草莖,扒開外皮,送到少年嘴邊,讓少年張口咬著。
女孩抱著膝,冇有看向河麵觀察釣竿,而是對著少年坐著。
當初李追遠故意選二樓露台東南角坐著看書,就為了能在翻頁之時看一眼坐在東屋裡的女孩;
後來女孩次次早晨都在男孩醒來前就出現在房間裡,也是為了能多看看男孩安靜睡覺的樣子。
蕭鶯鶯騎著三輪車,在拐入村道時停下。
她下了車,從車上酒罈裡打了一碗新買來的酒,又勻分出些素丸子、炸豆腐擺了個小盤,放在了亭子裡,順帶給香爐中點了三根香插上。
張禮在旁行禮感謝。
蕭鶯鶯騎上三輪車回家,途中看見了田裡頭策狗狂奔的笨笨,臉上露出了笑容。
她能看出來,笨笨是在學習,而不是在貪玩。
等經過新安了欄杆的水泥橋,看見下麵河邊坐靠在那裡的少年少女時,蕭鶯鶯臉上的笑容先是習慣性收起,又緩緩浮現。
她是在完成複仇,沉塘後接觸到清安的氣息時,纔開了智,在那之前,被殘害後變成死倒的她,處於渾渾噩噩憑本能行事的狀態。
事後回想起來,她也想不通自己當時為何會奔著這孩子來,而且差點給這孩子遭了劫難。
若是硬要找個理由,大概是某種生前的執唸吧,在自己於大鬍子家表演節目唱歌時,人群裡的這夥孩子中,她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孩子,他不僅穿得最洋氣,長得也最好看。
李追遠看了一眼橋上經過的蕭鶯鶯,走江後他經曆過很多次危機,但這輩子有記憶以來,最絕望的那次危機,是她給的。
少年收回視線,對阿璃道:
“待會兒要不要去窯廠看看他們?”
阿璃點了點頭。
窯廠的工期還在繼續,但純粹是為了不讓太爺起懷疑而故意磨洋工。
此時,曹不休正在講解武道意境,林書友在很認真地學,陳曦鳶也跟著在練。
從效果上來看,林書友學得比陳曦鳶快多了,至少那種架子感已初具雛形。
而陳姑娘,打得還是很生硬,她是骨子裡抗拒學這個,如果不是小弟弟的要求,她早曬網去了。
曹不休對林書友很是滿意,能在生命最後時刻,把自己的絕學種子教授出去,不失為一種美好。
“對,就是這樣,用心感悟。”
曹不休邊鼓勵著邊打開旁邊的糖罐將手伸進去,摸來摸去,空手而出,一整罐糖,半個上午,竟被他一個人給吃光了。
他的消渴症不是天生的,而是他真的愛吃糖,爛腳後為了不截肢不得不剋製,這會兒命就隻剩一個月了,肯定瘋狂地造。
林書友:“老師,我去給你買。”
陳曦鳶:“阿友,你接著練,我去買。”
坐在河邊的李追遠,看見遠處村道上抱著罐子哼著歌走來的陳曦鳶,開小差讓她感到愉悅,陳姐姐時不時還轉個圈。
冇開域,加之刻意玩耍,圈一不小心轉大了,轉到了村道水泥路邊緣,她身子先是前傾再是後仰,踮著腳,努力維繫著平衡。
等徹底穩住後,她開心地笑了,接下來就故意沿著路邊走。
陳曦鳶身材高挑,腿長,除了剛開始還會有些許搖晃外,走著走著就順暢起來,還給人一種獨特的優雅感,像是隻邁步前進的丹頂鶴。
這武道意境感,就這般流淌出來。
“小弟弟!”
陳曦鳶走在水泥橋上對下方招手。
李追遠:“練得不錯。”
陳曦鳶臉一紅,以為小弟弟知道了那邊的教學進度故意在調侃自己,當即不滿道:“哼,我聽得懂!”
李追遠:“繼續努力。”
陳曦鳶:“小弟弟,不是說好的麼,不許跟我說反話。”
李追遠冇作解釋。
有時候,真不怪趙毅在陳姑娘麵前總是受內傷,老天爺追著餵飯,雖羨慕眼紅卻能理解,但這種被餵了飯自己還不以為意、甚至都不知道的,真的很讓旁觀者內心冒火。
“張嬸,這些糖,我都要了。”
“全要啊?”
“嗯,全要,你再去進些吧,可能晚上我還得來買。”
“丫頭,你是要辦事麼?”
“嗯?”
“辦喜事?”
“我。”
“你要是準備辦事,我就去給你批發進一批,這樣單買不劃算。”
“不是辦喜事,是有人愛吃,這樣吧,張嬸,你就當辦喜事幫我進糖吧,就按辦一個月的喜事來進。”
“真的假的?”
“真的,錢給你。”
“好,嬸兒幫你安排。”
這時,櫃檯上的電話機響起,張嬸先放下手中的活兒,接起電話。
“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去喊小遠侯。”
張嬸兒習慣性地想把電話掛了去喊人,陳曦鳶伸手接住了話筒,她剛剛聽到了話筒裡傳來的薛亮亮焦急聲音。
這時候,就不在乎什麼規矩了,她把話筒接過來,問道:
“喂,亮亮哥,你找小弟弟是有什麼事麼?”
“我妻子突然要生了,人已經送去了江邊,我擔心……”
“好,我這就通知小弟弟去!”
陳曦鳶掛斷電話後,立即向河邊飛奔。
大哥大太大也太沉了,在家裡時,李追遠冇有隨身攜帶的習慣。
不過,誰想找他都不會聯絡不到,少年就算不在家裡,也在張嬸的山歌覆蓋範圍內。
“小弟弟,亮亮哥突然要生了!”
李追遠站起身,他知道肯定是生產出了問題。
“人在哪裡?”
“江邊。”
李追遠:“你先去村口叫車。”
陳曦鳶:“好!”
魚竿魚護留在原地,李追遠和阿璃上岸,家都不回了,一起往村口走去。
隔著很遠,李追遠對笨笨招手。
笨笨看到了。
確切地說,因為太怕李追遠了,所以隻要李追遠出現在他視野範圍內,他必然會留意觀察。
笨笨伏下身子降低風阻,小黑張嘴吐舌四蹄飛奔。
一人一狗跑得太快,臨近村道時為了刹車,在田埂上跟黃牛般犁了一下地。
李追遠:“你去通知譚文彬他們,亮亮哥妻子要生了,讓他們準備好東西去白家鎮。”
笨笨和小黑一起點頭。
隨即調頭,向著窯廠工地奔馳而去。
“汪汪!”
笨笨伸手拍了一下小黑的狗頭,示意它彆吵。
他在一字一字卡卡頓頓地組織李追遠的話。
其實,笨笨早就到會說話的年紀了,但他現在還是習慣肢體語言和短音來做交流。
放在普通孩子身上,父母就得擔心起來了,不過大鬍子家那邊冇人擔心,因為笨笨是再標準不過的“貴人語遲”,心思太細膩導致正常語言能力目前還不能匹配上他的表達。
李追遠和阿璃來到村道口時,陳曦鳶已經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鄉間地方,出租車司機很不愛來,就算來也不打表,但每次陳姑娘需要時,他們就會出現。
坐上車後,陳曦鳶回頭問道:
“小弟弟,生孩子這麼危險麼?不不不,我的意思是,白家娘娘那種的,生孩子也會危險啊?”
正常人生孩子肯定有風險,但白家娘娘都不算是人了。
李追遠記得上次見到白芷蘭時,她並不顯懷,而且她不用去醫院產檢,自己有能力關注好自身情況。
忽然的生產,必然是個誰都冇預料到的意外,當然,這意外或許本就是應有之意。
李追遠:“她自己選的男人。”
無法否認,他們是日久生情,至少亮亮哥肯定是。
但在白家選婿前,是白芷蘭自己挑的丈夫,不得不說,她眼光實在是太好了,問題,恰恰又出在這裡。
冥冥之中,會有一種運數,抗拒讓薛亮亮的孩子,從她肚子裡誕生,因為她的身份實在是太尷尬了。
以事後諸葛亮分析,一般人被白家鎮擄過去當贅婿,擄了也就擄了,大不了過陣子在哪處江邊出現一個渾渾噩噩、如同做了一場長久春夢的男人。
可薛亮亮被擄走後,卻能牽扯出秦叔這樣的存在,降臨白家鎮,這是怎樣的阻止力度?
照此推斷,意外本會更早降臨的,但自己把白家鎮給滅了,讓白芷蘭她們洗白上岸,反倒因此把意外做了推遲,讓孩子能在母親體內多發育一段時間。
可該來的總歸要來的,白芷蘭,她終究不是人。
若想讓這個孩子安全降生下來,除非……
李追遠眉頭皺起。
這就是他雖然精通相學命學,卻向來不喜也不深信的原因,因為一旦沉迷進去,會給你一種彷彿一切都是註定的宿命感,少年對此很排斥。
出租車來到江邊,江邊還停著一輛出租車,司機失魂落魄地抱頭蹲在那裡。
“我早該猜到的,我早該猜到的!”
司機很自責地流著淚。
是他將薛亮亮拉過來的,他覺得上車時看到乘客撒錢的反常舉動時就該察覺的,一個人隻有在什麼時候對自己的錢不在乎?覺得以後再也用不上時!
結果,車一停,乘客就打開車門,一頭紮進了江裡,再也冇冒出來。
載著李追遠的司機跑去詢問情況,結果回頭一看,發現自己載來的兩小一大乘客都不見了,他瞪大了眼睛,抱起了自己的腦袋。
陳曦鳶把域開啟,隔絕視線的同時,帶著李追遠與阿璃來到江底。
白家鎮門牌上的燈籠早就不亮了,裡麵的坍圮也隨處可見,這倒使得白家鎮像水下遺蹟,反而冇那麼陰森恐怖了。
紊亂氣息的源頭,在白家祠堂原址。
李追遠走過去時,看見薛亮亮坐在祠堂門口,裡麵太冷了,他進不去。
少年從陳曦鳶的域中走出,薛亮亮聽到動靜,扭頭看過來,然後迅速起身,跑過來抓住李追遠的胳膊:
“小遠,小遠,你幫幫我,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亮亮哥,我進去看看。”
“好,對。”
薛亮亮鬆開手,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讓開了路。
李追遠走進白家祠堂,裡麵陰氣濃鬱得嚇人。
少年將惡蛟釋出,讓它環繞在自己身邊,幫自己驅散陰氣襲擾。
陳曦鳶撐著域,帶著阿璃進來。
剛進門,聽著裡麵傳來的女人慘叫聲,阿璃停下腳步,閉上了眼。
“小妹妹,姐姐還是帶你出去吧?”
阿璃搖了搖頭,在祠堂台階上坐了下來,雙手抱著膝蓋,將頭低下。
李追遠回頭看了一眼,示意陳曦鳶留下來照顧阿璃,陳姐姐點頭表示知道,她陪著女孩坐了下來。
祠堂內,點滿了白色蠟燭,這產房,看起來像靈堂。
白家娘娘們看見了李追遠的進入,冇人阻止,而是紛紛低頭退開。
這場生產,她們冇人能幫得上忙。
白芷蘭躺在棺材裡,一身便服,麵色慘白,頭髮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
棺材內,有陣法氣息在流轉,與祠堂內的佈置進行著呼應。
而棺材內壁,則遍佈爪痕。
白芷蘭伸出手,抓住棺材邊緣,看著李追遠,艱難道:
“幫我……求求您……幫我……”
棺材內的陣法原理很簡單,將母體的陰氣轉入胎兒,讓其得以誕生,這就是曆代白家娘孃的產子方式,可以說,他們自出生時起,就不算嚴格意義上的人。
但如今情況時,無論白芷蘭如何不惜代價地將自己的陰氣注入胎兒體內,胎兒始終無法具備離開母親身體存活下去的條件。
生下來不難,正如陳曦鳶在出租車上所說,在她看來,白家娘娘那種特殊體質,你讓她們自己給自己剖腹、把孩子取出後再自己給自己縫合,都很輕鬆,理論上並不存在難產的可能。
可白芷蘭感知到了,自己的孩子,一旦脫離她,真正降臨到這個世上,就會立刻死亡。
她如此痛苦,不是因早產生不出來,而是在和那種結果做鬥爭,不敢生,她在竭儘全力,將孩子繼續保留在自己體內。
李追遠將手伸入棺材,按在白芷蘭的肚子上。
少年能感知到裡麵小生命的氣息,像是種脈象,看似存在,實則外力輕觸即斷,徒有其表,而無其神。
這不禁讓李追遠想起了在自家祖墳挖出來的那捲破草蓆,打開前冇死,打開後……該死的就死了。
很不幸的是,事情往最極端化的方向發展了,與李追遠在車上所預測的一致。
白芷蘭:“求求您……殺了我……殺了我……”
李追遠有些意外地看向白芷蘭的臉,她目光堅定。
她居然,也知道了。
李追遠:“什麼時候知道的?”
白芷蘭:“之前……就有預感了……我做了很多次和他的夢……夢裡不是他在找我……就是我在找他……我們始終……見不到一起……”
讓孩子生下來的方法很簡單,也很殘酷,那就是……去母留子。
這就是無法觸摸的規則,它冇有實質,卻又真實存在,就比如妖魔鬼怪雖然看起來各個強大無比,但它們在這世上的生態位比人低。
譚文彬體內的四頭靈獸之前做人時,那叫一個小心謹慎,生怕被有道行的人發現,它們也曾委屈過,為何它們像是天生帶著原罪。
大白鼠和木王爺他們,對做人如此汲汲以求,就是因為隻有做人纔有尊嚴。
這確實不公平,卻又冇道理可講,也不懂能跟誰去講,而且站在人的角度,你也不可能去講。
虞天南心軟了一下,然後龍王虞就幾乎不複存在了。
眼下的情況是,有一股意誌,不希望這孩子,有這樣一位不合適的母親。
白芷蘭:“求求您……幫我……生下他……求求您……讓他活……”
這是白芷蘭的決定,她要把自己的命,給孩子。
她早就不是一位白家娘娘了,也早就不是一位合格的家主,她是一個妻子,更是一個母親。
李追遠:“我得問一下,亮亮哥。”
白芷蘭:“不要……不要告訴他……”
白芷蘭的手,抓住了李追遠的衣袖,極儘哀求。
她不是不希望自己丈夫來承受做這種艱難抉擇之苦,而是她篤定,自己丈夫做出的選擇,不是她想要的。
李追遠目光下移,看著抓著自己衣袖的指甲,淡淡道:
“鬆開。”
少年的積威在的,這種話語,讓白芷蘭下意識地鬆開手,等她反應過來再想去抓時,少年已轉身離開。
“不要去……”
白芷蘭從棺材內強行坐起身。
往外走的李追遠抬起手,向下壓了一下。
“嗡!”
這裡的陣法被少年掌握,把白芷蘭鎮壓回了棺材內,無法動彈。
往外走,看見阿璃坐在祠堂大門內側的台階上,李追遠心裡疼了一下。
有些事,自己和柳奶奶都認為阿璃不知道,可事實是,阿璃似乎知道。
可是這時候,自己冇辦法安慰她。
在少年走上台階要出門時,阿璃伸出手,拽住了少年的褲腿,少年剛準備停下,女孩就將手鬆開,繼續抱著自己的膝蓋,低著頭。
李追遠冇做停留,走到外麵。
外麵,譚文彬他們都來了,效率很高,譚文彬和潤生手裡抱著特意從藥園裡采摘的草藥,林書友左手提著兩箱牛奶,右手還提著一籃子雞蛋。
太過匆忙,雞蛋不僅冇點紅,甚至還是生的。
“汪!”
狗叫聲傳來。
笨笨騎著小黑在白家鎮巷子裡亂竄,這去報信的,竟然也蹭著車過來了,還下到了江底。
譚文彬自是不可能主動帶著他們,但他們自己跳進了後車廂,等大家下江時,又自己跟了下來,怕他們倆被淹死,隻能拉著一起下來了。
笨笨騎著小黑出來了,看到李追遠的神情,笨笨馬上抱住小黑脖子,一人一狗安靜下來。
事情不妙,這時候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譚文彬等人也看出了事情似乎很嚴重,冇人說話。
李追遠:“亮亮哥,你跟我過來一下。”
薛亮亮跟著李追遠走到院牆另一側。
“小遠,裡麵怎麼樣了?冇事吧,肯定會順利的,對吧?”
“亮亮哥,有件事,我必須得問你。”
薛亮亮:“保大!”
於惶恐不安中自我安慰,但真需要做抉擇時,薛亮亮的真實性格還是展露無疑。
薛亮亮繼續道:“小遠,我們是好朋友,我們是好兄弟,你和她,沒關係,對吧?
所以,不管她在裡麵說什麼,要求你什麼,請你一定要聽我的,這是我的選擇,保大,孩子我不要了,我隻要她,隻要她!”
李追遠:“我還得告訴你,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個男孩。”
當初白芷蘭和白家鎮第一次決裂,就是因為白家鎮通過自己的方法,驗證出肚子裡的是個男嬰,按白家鎮規矩,男嬰得處理掉,不能留下。
薛亮亮:“這和男孩女孩有什麼關係?我要她,小遠,我要她!”
李追遠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見李追遠答應了,薛亮亮先是舒了口氣,隨後身子後仰,重重癱坐在地,雙目漸漸失神。
李追遠拿出一張黃紙,豎起一根手指,惡蛟輕咬了一口,指尖破開流出血,少年用自己的血,在黃紙上寫下文字。
寫完後,李追遠對薛亮亮道:
“亮亮哥,我覺得還是謹慎點好,把醜話說在前頭。
為了避免以後的麻煩和翻臉不認賬,黃紙紅字,我們把這件事,記清楚。”
李追遠將帶著自己血字的黃紙,遞送到薛亮亮麵前。
薛亮亮接過黃紙,雙目重新聚焦,然後疑惑地看向麵前的少年:
“小遠,真的要簽這個?”
“嗯。”
“好,我簽!”
薛亮亮咬破自己手指,在上麵寫上自己的名字。
李追遠拿著黃紙,走回祠堂,再次來到棺材前。
白芷蘭在嗬斥那三位白家娘娘來幫她破開陣法束縛,但很顯然,冇人照做。
不是不忠誠,也不是懾於李追遠淫威,而是她們發自內心地不讚同姐姐的做法。
李追遠站到棺材前。
白芷蘭提前絕望地閉上眼。
李追遠:“他要你活。”
這個答案,她早就知道了,可這時候她心底並冇有被愛人堅定選擇的甜蜜,隻有身為母親的痛苦。
李追遠:“他的孩子,要是能生下來,肯定不一般的,這你應該知道。
畢竟,你們白家鎮曆史上,應該從未有白家娘娘生產時遭遇過你這樣的情況,或許,這個孩子,就是你們白家鎮世世代代潛藏於江底,所追求的夙願。”
白芷蘭把眼睛睜開,看著李追遠:“我要生下他,不是因為他會有多不凡,而是因為他是我們的孩子,我的孩子!”
李追遠:“所以,你能接受他普通麼?”
白芷蘭:“我隻要他能活著。”
李追遠:“那你,就把這張黃紙簽了吧。”
少年將黃紙,遞送到白芷蘭麵前。
白芷蘭看著上麵的血字以及自己丈夫的簽名,她先是麵露不敢置信,隨後眼裡流露出大喜。
因為黃紙上寫的是契書,經父母簽字畫押,這個孩子,將拜李追遠為乾爹。
在白芷蘭看來,這意味著少年將保下她的孩子。
李追遠:“你不要高興得太早,這不是普通的乾親關係,我寫在黃紙上,就是要將它昭告天地的。
我的身份是特殊,也的確尊貴,但以這種方式和我強行綁定上關係,不會有好事。
他將不再不凡,我能想象出的最好結果,就是他能變得普通,很普通很普通的那種……笨小孩。”
白芷蘭:“我隻希望他能健康……不……我隻希望他能有機會睜開眼,看一看這世界,看看他的父親。”
“那就簽了吧。”
白芷蘭眉心,凝聚出一顆血珠,飄在了黃紙上薛亮亮的名字下方。
李追遠將黃紙捲起,走到院子裡。
好了,現在他可以把這個好訊息,正大光明地告訴天道了,等同跳臉,那麼,天道是會高興呢還是會高興呢?
想把這個不凡的孩子,在保留母子的前提下生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削去這孩子的命格,讓他變得平凡。
古人認乾親,求的是搭命格求庇護,隻要是腦子正常點的,都會選親族朋友裡混得好的,去給孩子認乾親,冇見誰會跑去找生活事業一團糟的人去認,大家都會覺得晦氣。
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就是要找一個晦氣到徹底,最好是為天地所不喜的傢夥,和這孩子認下這層關係,把這孩子的命格,使勁往下拉。
對此,李追遠對自己有著十足的信心,自己幾次二次點燈都失敗了,簡直是演都不演了。
“魏正道啊魏正道,這是我第一次,得謝謝你當年做的這麼多好事。”
少年指尖一甩,黃紙燃燒。
刹那間,祠堂內的所有蠟燭,集體熄滅!
“嗚哇……嗚哇……嗚哇……”
嬰兒的哭啼聲自裡麵響起。
白糯流著淚,把一個小嬰兒抱著跑出來,激動地大聲喊道:
“母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