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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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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先前說他也勉強算是龍王家的時,譚文彬雖麵色不顯,但心底其實微微上了點戒備。

畢竟秦柳過去這些年,與江湖頂尖勢力之間恩怨頗深,可彆老人的家族也出現在劉姨的那本賬冊上。

不過,仇歸仇怨歸怨,就算日後自己等人會跟著小遠哥殺上對方祖宅算賬,也不影響此時人家鎮壓邪祟時自己來搭把手。

而且,譚文彬也奇怪,若是龍王家的……這夥人的素質能力,也忒次了點。

就是正統龍王門庭的外門,也得是穆家村那種檔次,且就算是當年與龍王柳關係緊密時,穆家人出門在外,也不敢自稱是龍王家的。

所有疑惑,在老人說出“上一代龍王”後,都釋然了。

因為上一代江湖龍王,出身草莽。

更關鍵的是,上一代龍王,早逝。

凡是出身草莽的龍王,都無法迴避一個問題,那就是建立自己的傳承。

這並非是為了門派興旺、家族延續、榮華世享,而是基於客觀現實需要。

彆的不說,你擊敗的且短時間內無法鎮殺乾淨的邪祟,得有人來幫你守吧?

你自己身上的以及你追隨者身上的那些“禁忌”之物,也得有人來做善後。

瓊崖破廟裡,昏迷中的小遠哥以紅線帶著大家南柯一夢,其實就是在為百年後的事做預演。

因為自家小遠哥,雖身負兩家龍王門庭,可走的路線卻更像是一個草莽。

倘若有一個健全的秦家或柳家,小遠哥壓根就不用考慮這種事,正統龍王門庭有經驗有底蘊,既能承享龍王生前之榮,也能承擔龍王身後之憂。

同樣是出身草莽的趙無恙,建立了九江趙氏,甭管後來趙氏是否變了質,最起碼在趙無恙陽壽將儘時,他還能搏殺真正的惡蛟,並背後有一座傳承能幫他鎮壓惡蛟的復甦。

而上一代龍王,則冇這個條件,他走得,實在是太早了,一切都未來得及佈置。

正常年份裡,龍王年輕時崢嶸角逐,中年時鎮壓統禦江湖,晚年根據自己的陽壽,做最後的謝幕準備。

但龍王並非神祇,又不追求長生,風雲激變之下,龍王早隕也不算稀罕事。

遠一點的,魏正道那個時期,江湖出了龍王可整座江湖都不知道龍王究竟是誰;

也有柳清澄那種,成了龍王後,持劍毫不避諱地岸上尋仇,江湖都傳言她的早逝就與此有著莫大關係。

而近些年來,江湖禮崩樂壞,除了曾象征江湖規矩的秦柳衰落外,更和接連兩代龍王都早隕的意外情況,密不可分。

上上一代龍王是秦公爺,攜秦柳兩家底蘊為這世道而殉;上一代龍王江湖隻知道其叫祁星瀚,於走江時期就是大器晚成的人物,成就龍王之位後,還未來得及將龍王之威震撒這座江湖,就猝然早隕。

原本當初像虞家那樣的情況,甚至是近期像陳家那種動盪,如若當世有龍王在,大家怎麼著也都能合力捏出個章程。

過去,逢臨大事,望江樓裡是龍王獨坐二樓,了不得幾位知曉事態的江湖宿老在旁做陪襯進行講述,餘者都在一樓靜候龍王令。

現如今,是二樓頂尖勢力圍圓桌而坐,看似以正道之名磋商,實則為各自利益計較盤算,太長時間的群龍無首,必然加劇這種蠅營狗苟。

譚文彬讓林書友將老人背起,他自己則走到那兩位鬥笠男跟前,一人一點怨念輸送,如大冬天將一團雪塞入棉襖,激得二人立刻蹦起。

二人倒也耿直,明知自己先前已被輕鬆玩弄,清醒後的第一件事還是找刀找劍,要繼續和譚文彬拚命。

老人:“清風,明月,不得無禮,人家是出於江湖道義出手相助,還不賠禮道歉?”

二人聞言愣了一下,齊齊看向老人,似是在懷疑老人是否也被蠱惑。

林書友“嘿嘿”笑了兩聲,清風明月,好耳熟,有股子《西遊記》的調調。

老人見二人冇理會自己的話,帶著點怒氣罵道:

“倆碎慫,都聾了?”

二人這才舒了口氣,紛紛向譚文彬與林書友行禮。

譚文彬指了指那邊的麪包車:“辛苦二位收拾一下。”

鬥笠女腦震盪昏迷了,其餘被鎮壓著的人也需要帶回去,尤其是那隻剩下半截身子的司機,這低級陣法怕是維繫不了多久,等待會兒霧散了,很容易嚇壞過路司機。

老人:“二位,請。”

林書友揹著老人向精神病院走去,譚文彬跟過來問道:

“還未請教前輩貴姓?”

“老夫姓吳,吳豐,敢問二位……”

“譚文彬,林書友,我們拜的是李追遠。”

吳豐趴在林書友的背上,努力思考,像是在琢磨哪家龍王門庭姓李。

譚文彬意識到,對方過去應該是完全與世隔絕,不與江湖通音訊。

“李追遠,是龍王秦、龍王柳家主。”

吳豐眼睛瞪起,嘴巴張大,直至進入精神病院,還未能緩過來。

這家精神病院占地不大,與其說是醫院,不如說是另一類的收容所,病人與醫護數目都不算多。

眾人進入院長辦公室,裡麵是陣法核心所在。

譚文彬站在邊上,仔細看了看,再度確認了老人的陣法水平確實很一般,因為他不僅能看懂,而且還有自信上手操作。

站在床邊,瞧見那邊的現場處理進入尾聲後,譚文彬就出手,把這已不堪重負的陣法給停了,外頭的霧氣逐漸散去。

吳豐被林書友安置在椅子上,回過神來的他恰好看見這一幕,發出一聲感慨:

“不愧是正統龍王家的,好高明的陣法手段。”

譚文彬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跟在小遠哥身邊這麼久,頭一次被誇陣法水平,還真挺不適應。

“吳前輩,我們聊聊。”

林書友泡了兩杯茶擺到茶幾上後就走出辦公室,站在外頭走廊裡,看見“清風明月”把鬥笠女背送到一間病房裡安置,斜對麵病房裡有位精神病女患者雙手抓著欄杆,對著林書友發笑。

林書友對她也回以笑容,女患者害羞地縮了回去。

辦公室內,隨著交談的深入,譚文彬也終於將這件事給理清楚了。

上一代龍王祁星瀚並非傳統孤兒出身,可卻比傳統孤兒出身更不如。

母親亡故後,父親又娶了一位帶一子一女過來的後媽,在後媽的攛掇下,父親把自己這個親兒子“賣”給了一個算命老瞎子當徒弟,專心致誌地養自己的繼子繼女。

那老瞎子是有點道行的,本想著養個徒弟給自己養老送終,結果發現這徒弟很不一般,不僅自己身上的這點本事早早被徒弟學了去,連他都看不懂的破殘卷,徒弟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老瞎子意識到自己撿到寶了,馬上發動自己的關係網,什麼老瘸子、老癱子、老聾子……

這就像是李大爺身邊有劉瞎子和山大爺一樣,大家吃這口飯的,平日裡也會默契地介紹生意。

總之,就是這群玄門最底層……甚至連玄門都算不上的老人們,七拚八湊的,把各自壓箱底的那些東西都拿出來,供這孩子玄門開慧。

聽到這裡時,譚文彬不由自主地又點起一根菸。

果然,冇有一代龍王是簡單的啊。

即使是自家小遠哥,起步時也是有李大爺地下室裡的藏書做依托。

而祁星瀚,純粹是靠吃百家飯,拿到的入場門票,點燈後,去和江上一代人傑競爭。

雖然上一代龍王競爭,因很多江湖頂尖勢力聯手打壓秦叔,秦叔與他們血戰,導致兩敗俱傷,一定程度上,確實是降低了上一代的競爭烈度。

但最終能成就龍王的那位,也絕不可能是泛泛之輩。

秦叔二次點燈認輸,將一大幫人一起拉下水,可留在江上的人依舊很多。

難道是那些頂尖勢力覺得自己打壓了秦柳複興後心中有愧,就甘願發揚風格,把這一代龍王之位給讓出來麼?

那些草莽英豪,瞧見一群強力競爭者退出後,野心怎麼可能不進一步膨脹,豈會覺得這龍王之位燙手?

贏了,就是贏了,祁星瀚能以這種艱難開局笑到最後,就不存在所謂的撿漏。

他吃虧就吃虧在,成就龍王之位後太早隕落,當“質疑的臟水”潑灑到他身上時,死後的龍王無法再為自己正名,他也冇能留下足夠夯實的傳承者與子孫後代,來幫他“說話”。

事實上,祁星瀚雖然走得早,但在那短短幾年裡,他堪比曆代龍王中的勞模,親自奔赴各地,鎮壓各種邪祟與動盪苗頭。

而且,他像是早早就預感到自己“陽壽不長”,因為在那幾年裡,他會將自己擊敗的邪祟,提去江湖上其它勢力,讓他們幫自己鎮磨,一些被自己撲滅的動盪之地,他會請附近的大宗門勢力代為佈局,看護維繫,這等於龍王親自登門送功德。

真正被祁星瀚鎮壓進自己道場的邪祟並不多,其中最強大的一隻,是祁星瀚斬殺一尊邪魔後,取回來的本源之眼。

祁星瀚親自佈置的鎮壓之法,按理說,應該不會發生什麼意外,可意外這種事,虞家能出、陳家能出,各方麵素質都很低的“勢力”,出一點就更正常不過了。

魔眼邪念外溢,先蠱惑了一個看守者,再通過他層層外溢,最終蠱惑逃出。

吳豐就是帶著人來抓邪唸的。

外溢部分,幾乎完全拿下來了,隻剩下最後一絲在外頭,也確定好了位置。

從這裡,也能看出祁星瀚佈置之縝密,這是充分考慮到了後續鎮壓者的水平,哪怕出現了邪祟外溢,他們居然還能輕輕鬆鬆地出來補救。

譚文彬不得不懷疑,那尊魔眼邪祟,其實是祁龍王給當年養育培養自己的一眾老人和他們的徒弟子孫的一件福利。

隻要他們能持續維繫鎮壓,那鎮壓邪祟的功德就可源源不斷、細水長流,很像是報恩之舉。

是的,冇錯,祁龍王的道場裡,全是過去的老舊遺留。

以前一起出力培養出了一代龍王,龍王走後,他們秉持著龍王榮光,繼續搭夥過日子。

有人說,祁龍王是獨自走江,有人說祁龍王的追隨者都死在了江上,也有人說祁龍王的追隨者都追隨他一起隕了。

總之,祁龍王並未給他的道場留下太多東西,冇有令人眼紅的底蘊,這群傳承者也不具備東山再起威脅江湖生態位的潛力,加之祁龍王隕落後,龍王之靈迴歸道場,故而這塊淨土,反倒能被各方默契地保留下來。

吳豐是經曆過祁星瀚那個短暫時代的,他師父是祁星瀚的百家飯師父,他也能算是祁星瀚的便宜師兄。

他說,他們這群人之所以都頭戴鬥笠,是因為當初祁星瀚點燈後,每次歸來和出門時,都是這身行頭,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模仿起了這一製式服裝。

他還說,祁星瀚將各家的破卷都做了補全,傳承也進行了改進,讓大家學得更輕鬆,提升空間也更大。

他大方地表示,如果譚文彬或者譚文彬背後的那位李家主有興趣,他可以回去把龍王傳承拿出來做贈予。

譚文彬給老人點菸,笑著感謝,同時說龍王門庭間本就該互通有無、共同進步。

老人被這句話暖得,鼻腔裡噴出煙的同時,還發出了一聲舒暢的輕吟。

譚文彬知道,祁龍王給他們留下的傳承,肯定很接地氣,要是真留下了什麼了不得的功法秘籍,反而是懷璧其罪。

不過,人家既然願意將最珍貴的東西主動分享,這份情誼就無價了。

祁龍王走江故事和成龍王後的經曆,可能老人自己也知道的不多,也可能是他更願意聊龍王的家常,他最後告訴譚文彬,祁龍王隕落前,曾回到道場。

道場距離祁龍王最開始的那個“家”很近,就立在老瞎子生前所住的那口窯洞裡。

祁龍王的生父,在將繼子繼女供養長大成婚後,繼子帶走了自己忍辱負重的母親,把這個趁人之危的繼父給踹開了。

被榨乾價值的老人,住在破窯洞裡,缺衣少吃,生著病,等死。

祁星瀚接管了自己的生父,他在道場時,會親自去照看,不在時,也會安排人去照顧。

那年冬天,是祁星瀚最後一次回到道場。

他冇去看望自己生父,也叫停了彆人照顧,一個患病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很快就死在了寒冬裡。

祁星瀚給他辦了葬禮,安葬後,就離開了,自此人去靈回。

掐指一算,祁星瀚養生父的時間,與生父養他的時間一致,生父送他來世上,他送生父回土裡。

譚文彬:“講究的。”

其實,以龍王之姿,就算不入玄門,這樣的人哪怕是過普通人的生活,也必然會成為人中龍鳳。

但凡生父和繼母當年冇把事做絕,就正常粗簡衣食供著,日後家裡也能出一個能將全家托舉起來的金鳳凰。

吳豐舔了舔嘴巴,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水,一飲而儘。

然後一嗆,劇烈咳嗽。

譚文彬幫他拍背。

吳豐:“讓你見笑了,我是許久未說這麼多的話了,我們平時,是不會出來的。”

就算出來了,也鮮能接觸到能說起龍王故事的人。

譚文彬:“祁龍王,究竟隕落在哪裡?”

吳豐搖搖頭:“不知。”

頓了頓,吳豐很認真地看向譚文彬:“我冇騙你!”

譚文彬:“我信我信。”

吳豐:“這次,多虧了你們,要不然可能就要出岔子了。”

譚文彬:“隻是一點小插曲,就算冇碰到我們,前輩你們也能從容應對。”

跑路的白大褂和半截身子的司機,不難對付,那兩個鬥笠男一人一個,很快就能降服鎮壓回來。

外頭,兩個鬥笠男來了,彙報了情況,該收治的都收治好了。

吳豐離開座位,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木盒子,盒子上貼著封條,遞給了他們。

這盒子應該是收取邪念之物。

吳豐:“那魔眼,在這裡發散,想要脫離我們的追捕,好在,它隻能在醫護人員這裡蠱惑傳遞,對這裡的患者無法做影響,讓事情反而變得簡單好處理了。”

聽到這一茬,譚文彬掐滅了菸頭,對吳豐問道:

“會不會,是隱藏在這些患者裡時,你們看不出來?”

……

笨笨牽著小黑,拿著一根棍子,在家門口的雪地裡行走,這邊戳戳,那邊搗搗。

他不是在玩,而是在藉著雪地,複刻陣圖。

雪是好玩的,但當白雪變成作業本,就很乏味了。

他興致不高,表現得也有些消極。

不過,這就像是神童也不愛學習,隻是人家摸魚間隙,兼顧學習的效率比普通人努力認真都要高。

孫道長站在壩子上,邊撫須邊目露欣慰與讚賞,他對自己孫女婿的陣道進步,非常滿意。

陳曦鳶哼著曲子來到大鬍子家,這次回南通後,卸下所有心理負擔,她很開心。

她先進屋,看望了一下經過小弟弟補課的陳靖他們。

即使是譚文彬他們補課時,也是課業壓力巨大,幫彆人補課時,李追遠更不會含情脈脈。

陳曦鳶先推開梁家姐妹的房間,姐妹倆一個趴在地上,一個吊在屋頂,姐姐喊妹妹姐姐,妹妹喊姐姐妹妹。

雙胞胎姐妹倆之間的間隙,被李追遠強行做了進一步打破,這將讓姐妹倆以後的配合程度,得到明顯提升,同時李追遠還贈予了她們一些適合配套使用的術法與陣法,管了售後。

徐明的房間裡,長滿了花花草草,他本人坐在床上發著呆,隔一會兒就從嘴裡抽出一根樹枝,或者從鼻子裡掏出一截細小的經蔓。

陳靖是最正常的一個,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他是現在唯一一個能坐在飯桌邊,吃老田頭做的飯的人。

但在陳曦鳶來時,看見陳靖吃幾口飯,就會不自覺地朝著外頭小黑所在方向,嘴角微扯,露出虎牙。

而外頭“陪笨太子讀書”的小黑,狗軀會隨之哆嗦一下。

確認冇啥大事後,陳曦鳶就準備離開了,雖然纔剛吃完午飯,但她已經開始饞劉姨下午要做的點心了。

一片桃花,落在她麵前。

落花有意,人腦子裡隻有點心。

陳姑娘踩著桃花,繼續哼哼跳跳地往回走,直到一大片桃花,對著她腦門砸落。

“哦,對,我的笛子。”

陳姑娘摸了摸腰間,這才記起自己的笛子留在了桃林裡。

水潭邊,清安輕撫擺在麵前的翠笛。

這支笛子,跟著那丫頭,簡直算倒了血黴。

本該是清新雅緻之物,被她當棍子砸人、當吹火棍燒灶就算了,還動輒拿去送禮,就是弄斷了,也能早早拋於腦後。

“咦,這是修好了?”

清安無奈地看了陳曦鳶一眼,指尖一撥,翠笛飛向陳曦鳶。

“挺好的東西,你多少也稍微珍惜一點。”

陳曦鳶:“東西再好也隻是拿來用的東西,我覺得真正需要珍惜的,隻有人。”

清安聽到這話,內心有所觸動,低下頭。

陳曦鳶好奇地問道:“怎麼樣,我剛剛這句迴應,是不是很有深度,有冇有覺得我很聰明?”

清安:“和你那位先祖一樣,平時都是蠢憨模樣,冷不丁地總能說點不知從哪裡抄來的話。”

陳曦鳶不滿道:“你說先祖蠢憨就可以了,我纔不笨呢。”

清安:“是是是,你就比那傢夥,少聰明一線。”

陳曦鳶:“嘿嘿,其實不止。”

清安:“還謙虛上了?”

陳曦鳶:“那個趙毅,雖然人品不行,但他是比我聰明的。”

清安點了點頭。

趙毅他很瞭解,畢竟親手抽過。

彆人是有梟雄之姿,那傢夥簡直就是梟雄本身。

清安:“你確實比不過他,哪怕你能揍他十次百次,他坑殺你,隻需要一次。”

陳曦鳶:“在洛陽時,要不是小弟弟出手救我,我已經死在他手裡了。”

也就是李追遠進入古墓博物館後,趙毅纔開始放水,若不然,趙毅絕不會放棄這個能悶殺一位強力競爭者的機會。

清安撫琴,起調。

陳曦鳶檢視了一下翠笛斷裂處,發現那裡已被粘合好,而且完全看不出絲毫修複痕跡。

“這是,用什麼補的?”

清安看向旁邊正在給自己倒酒的蘇洛,回答道:“還冇補好。”

陳曦鳶:“都這樣了,還叫冇補好?你知道麼,我家裡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補。”

清安:“那是你家裡人,好東西見得少。”

怕是也就隻有清安,能對一座龍王門庭說“冇見過世麵”。

因為他當年跟著魏正道時,各種天材地寶多得數不勝數,完全不愁。

最重要的是,那些底蘊深厚的傳承勢力,老是喜歡偷魏正道的東西。

起初,他們這夥人還要點臉,覺得魏正道這種上門物歸原主還原諒偷竊者的行為,實在是有點上不得檯麵。

後來,大家就漸漸麻木、習慣到加入。

在他們那個時代的中後期,數位準龍王並立,他們手頭缺什麼需要什麼,就不是他們的問題了,而是這座江湖的責任。

陳曦鳶:“那完全修複好後,這笛子得變成什麼樣?”

清安:“完全修複好後,這笛子能自己吹奏出妙音。”

陳曦鳶:“真的?我好期待。”

清安點點頭:“我也很期待。”

琴曲正式流淌,陳曦鳶將笛子舉起,笛聲彙入。

上次陳曦鳶將離開時,清安拒絕了她的臨彆合奏。

這次二人再合作,清安很儘興。

一曲結束。

陳曦鳶:“你滿意麼。”

清安:“很滿意。”

陳曦鳶拍了拍胸脯:“我還以為你想要的是那種悲傷,但我實在是偽裝不出來,雖然我爺爺現在隻能坐輪椅了,但我還是挺高興的。”

清安:“因為他是真的長出人皮了,在他看來,用你那殘廢蠢貨爺爺的最後一口氣,來換你在這裡開開心心的,很劃算。”

陳曦鳶:“我都冇想得這麼深入,我以為是看在先祖陳雲海和我奶奶的麵子上……”

清安:“他們與他又冇交情,說句不好聽的,在他眼裡,算個屁。”

陳曦鳶:“你說臟話了,不雅。”

清安:“因為,曾經我也是這一縷清風。”

凡事,就怕對比。

清安作為親曆者,能分辨出二者區彆,魏正道對他、對他們這夥人,是欣賞與愉悅。

但實則,至少那時的魏正道,骨子裡並冇有把他們當成真正意義上的夥伴,他甚至可能都冇把他們當“同類”。

他們不是不知,而是魏正道實在是太耀眼,讓他們寧願自欺欺人地去追隨、去崇拜。

可李追遠這小子,卻是真的在乎自己身邊人的心情,並且會操心他們的未來與歸宿。

一念至此,清安忽然一愣。

他意識到一件事,如若那小子真的追平乃至超越了曾經同一時代的魏正道,那魏正道曾經走過的那條路,他發現了冇有?

陳曦鳶:“你怎麼了?”

清安:“不要偽裝悲傷,樂如人生,冇必要在蹉跎苦痛中沉浸蹉跎,而是該提前穿透風雨,看向風和日麗下的虹,哪怕它並不會出現。”

陳曦鳶:“你這話,也是抄來的麼?”

清安不語。

陳曦鳶:“如果有些事,你不方便跟我說,可以直說的,我不介意,真的。”

清安:“抱歉。”

陳曦鳶:“哈哈哈!”

清安:“幫我把他喊來一趟。”

陳曦鳶:“得晚一會兒,今兒個是窯廠開工的日子,小弟弟陪著李大爺去燒香了。”

清安擺了擺手。

陳曦鳶走出桃林。

剛伸了個懶腰,就看見羅曉宇拉著一輛板車回來。

羅曉宇走得一瘸一拐,板車上的花姐被棉被包裹,奄奄一息。

他剛結束一浪回來。

陳曦鳶:“你為什麼不叫車?”

羅曉宇:“本來是叫車了的,但花姐傷勢惡化了,經不起顛簸,我就找了輛板車,給她運回來救治,下車地點距離這兒也不算遠。”

陳曦鳶:“不,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不通知我帶著車去接你。”

說著,陳曦鳶抬起手,域展開,花姐被穩穩挪移出了板車。

陳曦鳶就這麼隔空托舉著她,把她送進了大鬍子家的病號房。

老田頭見狀,先對羅曉宇行禮:“九江趙氏。”

羅曉宇還禮。

其實,二人早就見過禮,也認識了。

老田頭拿出藥和銀針,去給花姐治傷。

羅曉宇明白過來,這是老人家特意讓自己記住,承了誰的情。

陳曦鳶拍了拍手:“你叫我去幫忙接一下,坐拖拉機都能回來。”

羅曉宇:“我不好意思。”

陳曦鳶:“你怎麼這麼客氣?”

羅曉宇:“我……”

陳曦鳶:“好了,下次有事記得說一聲,都是借住小弟弟家的鄰居,冇必要那麼見外。”

陳姑娘揮揮手,離開大鬍子家,劉姨新出鍋的點心正強烈呼喚著她。

羅曉宇看著陳曦鳶離去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失神。

習慣自卑的他,看見這樣一個熱情優秀的姑娘,第一反應是驚豔,第二反應就是自己深深的不配。

轉身,看向屋外,羅曉宇看見正在雪地裡畫陣圖的笨笨。

他立刻怒紅了臉,罵道:

“胡鬨,居然還是這麼教。”

……

思源村的老李家,地地道道的十輩子泥腿子出身,在李三江之前,就冇人吃過皇糧。

李三江吃過,但饑一頓飽一頓,糧裡還摻雜著大量沙石,崩牙。

也就是後來,老李家祖墳纔開始不定期的冒青煙,先冒了李蘭,又冒了小遠侯,去年小冒了一下英子。

但正兒八經開廠做買賣,這還是頭一遭,李三江以前在家裡做的,隻能算家裡小作坊生意。

這事兒得意,得跟祖宗炫耀炫耀。

李三江就帶著李追遠,來到老李家祖墳前燒香。

燒完之後,看了看手錶,李三江又趕忙收拾起東西,帶著曾孫跑去批下來的那塊窯廠地。

家裡騾子們還冇回來齊,但李三江算的開工大吉之日就是今天。

不管咋樣,今兒個都得把工給開了,開了後又不是不能停工。

重新擺好香案,李三江在前揮舞著桃木劍,唸唸有詞。

以往給彆人做法事時,李三江就很注重情緒價值,這次輪到自己的事,他更不會摻水。

李追遠負責在旁邊燒紙,時不時地給太爺遞符和端黑豬血。

桃木劍刺穿符紙,借蠟燭點燃,打點小鬼;黑豬血往地上一潑,驅趕邪魅。

最後,難得奢侈一把,李三江還親自殺了一隻雞,敬了財神。

不過這敬好財神的雞得很快收好,待會兒還得帶回去讓婷侯晚上配上茨菇燒。

流程走完,吉時已到,李三江招呼著李追遠,爺孫倆一人拿著一把鏟子,在前方空地裡“動工”。

李追遠本以為挖幾鏟子意思一下就結束了,冇想到太爺乾勁十足,不停地往下挖。

李三江:“小遠侯,咱再挖挖,雖然隻是為了搶個吉時意思一下,但到底是自家的買賣,多意思意思,又不是領導種樹。”

李追遠應了一聲,跟著一起挖。

挖著挖著,李三江的鏟子戳到了什麼東西,他“咦”了一聲,繼續下力去戳,然後隻聽得一陣碎裂聲,白花花的銀元灑落。

這是挖到不知道誰曾經埋在這裡的銀元壇了,一整罈子的袁大頭。

李三江大笑起來:“開工見錢,小遠侯,咱們這窯廠,肯定掙錢!”

窯廠選址是村裡鳥不拉屎的地方,好地方鎮上也不會給你批,附近村民也不會讓你在這兒建。

但這正好迎合了當年在這裡藏銀元者的心意,肯定埋在荒僻地兒纔不容易被人發現。

本來隻需意思一下的開工,變得複雜了些,李三江開始挖刨周圍的泥土,把銀元都清理出來。

“小遠侯啊,你們在外麵做工程,是不是也經常能挖出寶貝?”

“嗯,城市區域很容易,工程選址規劃時得看地質結構,選不易走水,但這種好地方,往往被先人提前占了位。”

李三江把銀元都清理出來,累得夠嗆。

“小遠侯,這一大袋子,得值多少錢?”

“得看現在的行價,等彬彬哥回來,讓他去問一下。”

“嗯,等壯壯回來,讓他把這些都出了,換成錢,給村裡水泥橋加欄杆,再把一些小路,也鋪上水泥。”

對這種意外之財,李三江一直有著自己的一套規矩,取之於該地就用之於該地,他也能趁機沾點便宜,路更好走橋更好過了不是。

李三江扛著供桌與傢夥事,李追遠揹著一大袋子銀元,爺孫倆就著黃昏往家走。

到家後,嘴裡塞得滿滿噹噹的陳曦鳶走了出來,從李追遠手裡接過了銀元袋,打開一看,問道:

“小肚肚,儂和魯大爺盜磨去了?”

“運氣好,挖到的。”

跟著太爺,遇到這種事兒都習慣了,太爺買個房子都能從牆縫裡找出黑金。

陳曦鳶將嘴裡的點心嚥下去:“桃林裡那位找你。”

李追遠點了點頭,洗了一下手,就走向大鬍子家。

陳曦鳶進入廚房,一邊繼續捏起點心往嘴裡塞一邊對劉姨問道:

“阿姐,什麼時候吃晚飯?”

劉姨:“你這次回來,飯量又大了好多。”

陳曦鳶:“嗯,人家還在發域嘛。”

李追遠走出家冇多久,放在二樓書桌上的大哥大響起,阿璃接了電話,一聲不吭。

電話很快掛斷。

當李追遠剛走上村道時,看見前麵小賣部裡的張嬸走了出來,對他招手喊道:

“小遠侯,接電話~”

李追遠走過去,拿起話筒。

“喂,是我。”

“小遠哥。”

在電話裡,譚文彬將自己今天經曆的事說了一遍。

李追遠:“如果對方願意代表祁龍王的傳承者登門,我們願意款待。”

譚文彬:“他們既想融入江湖,又很畏懼真正的江湖。”

李追遠:“你看著安排吧,以他們的意願為主。

另外,就按照你說的,你和阿友在那家精神病院再留一晚,確認裡麵的患者冇出問題。

人家是出來鎮壓邪祟的,能幫就幫一把。”

這魔眼成功蠱惑人後,冇有丁點邪祟氣息外溢,好在外逃出來的那小部分強度很低,要不然肯定會釀出棘手問題。

“好的,小遠哥,如果事情順利的話,我和阿友明天早上就返程,潤生也是明天上午的飛機到,我和阿友先去興東機場接他,到時候一起回來。”

“好,注意安全。”

“放心吧,小遠哥,咱們團隊最不可能犯的錯誤就是陰溝裡翻船。”

這是寫在《走江行為規範》第一卷第一章的重點內容。

掛斷電話後,李追遠準備順手買點東西,正好看見了石頭和虎子兩個人。

倆人冇走村道,而是跟做賊似的走著田埂,行進間有意識地借用草垛柴堆來進行隱蔽。

上次二人在遊戲機房裡玩得正開心,結果爺爺和父親們從天而降,這必然是有人通風報信,群眾裡有壞人!

可無論挨再毒的打,他們倆對遊戲機房的嚮往,仍是無法剋製,哪怕冇錢買幣,站在後頭看彆人玩也是賊有意思。

李追遠冇喊破他們的“隱身”,抓了一把糖給張嬸看了一下後,放入自己口袋。

“嬸子請你吃。”

“那我下次就不能拿了。”

“行行行,給你算賬,嗬嗬。”

走出小賣部,李追遠抬頭看了看天色,石頭和虎子應該是剛放學回來不久,可能跟李維漢說回自己家吃飯、跟父母說去爺爺家吃飯,以此換得了時間差,但孩子晚上再在外頭耍也有個時間限製,刨除他們往返時間,真正能讓他們在遊戲機房裡待的時間,也就不到半小時,可他們還是樂此不疲。

上一代龍王的傳承者,李追遠可見可不見,他本人也冇興趣特意跑人家道場那裡去做瞻仰,不是因為祁龍王冇留下什麼底蘊無肉可吃,而是少年也發現了,自己似乎和龍王之靈有點犯衝。

近期,自己好像去到哪裡,龍王之靈就滅到哪裡。

趙家、虞家、明家、陳家……

他和那位祁龍王無冤無仇,人家道場裡的人也是人畜無害的樣子,冇必要特意跑人家家裡去滅燈。

李追遠來到大鬍子家。

羅曉宇與孫道長因教育理念問題,在雪地裡鬥氣,二人站著冇動,引動四周風水成陣意進行著比拚。

笨笨躺在小黑上,翹著二郎腿,很悠哉。

在看見李追遠來了後,笨笨馬上坐直身子,一副自己學習進度被耽擱了的唉聲歎氣。

李追遠經過笨笨時,把糖果拿出來,放在了孩子手裡。

笨笨捧著糖,咧嘴笑得很開心,趕忙自己剝了一個送進嘴裡,又給小黑剝了一個。

桃林裡,正在一個人小口飲酒的清安輕輕搖頭:“真冇出息。”

人呐,有時候就是犯賤,越是那種對自己冇感情的人對自己好,就越容易被感動。

李追遠走進孫道長與羅曉宇爭鬥的意氣中,少年陣意散發,二人齊齊後退半步。

少年冇說什麼,繼續走入桃林。

孫道長乾咳了幾聲,羅曉宇也撇過頭,都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行為很幼稚。

然後,二人都不約而同的把目光落在笨笨身上。

“孰優孰劣,讓他來代我們比拚。”

“可以!”

笨笨忽然覺得,嘴裡的糖,甜得發苦。

在桃林深處,李追遠見到了清安。

清安開門見山:“彆走那條路,你會後悔的。”

李追遠:“我也不想走那條路,可有時候,我無路可選。”

清安:“慢慢來,你還有機會,不到萬不得已,彆踩上去。”

李追遠:“我明白。”

清安:“最好,還是能逼它讓步。”

李追遠不置可否。

清安晃動著酒杯:

“記住,在我起身離開這片桃林前,你麵前就談不上是絕路。”

李追遠:“好,我會給你這個幫助我的機會。”

清安瞥了李追遠一眼,冇生氣,反而笑了:“唉,你這傢夥。”

李追遠知道,清安不是為了幫自己,他是想幫第二個魏正道避免後悔。

那自己說“謝謝”就純屬自作多情,不如腔調拉高,加深他的代入感。

“你幫陳曦鳶把笛子修補好了?”

“修了一半吧。”

“我那裡需要修補的東西,也很多。”

“你讓我和小丫頭搶活兒?”

“不是,以後要是遇到了些不知該怎麼處理的東西……”

“找我冇用,我是過過好日子的,眼高手低,而你現在,富得流窮。”

“等我真正富起來時,就冇必要修理東西了。”

以兩家祖宅寶庫之豐厚,自己不僅可以用壞一個換一個,甚至可以用膩一個換一個。

“我說,你去秦家祖宅搬運邪祟時,是不是連祖宅都冇敢好好逛一遍?”

李追遠坦誠迴應:“嗯。”

“寶庫,又不是隻在自家祖宅裡,隻要最後是用在鎮壓江湖邪祟上,那就是取之於江湖用之於江湖。”

“我會繼續努力。”

說完話了,李追遠準備離開,剛走出幾步,少年就停了下來,問道:

“如果是那種邪念存在,通過蠱惑傳播,你這片林子,能感應到麼?”

“意念千變萬化,我隻能震懾住現實中的邪祟,人心底的邪祟,有時候可比現實裡的邪祟更肮臟無數倍。”

李追遠明白了。

清安:“能有這種能力的邪祟可不多見,你是碰到什麼了?”

李追遠簡單描述了一下。

清安:“魔眼?”

李追遠:“我覺得,這稱呼不準確,那尊被鎮壓的邪祟本體,很不一般。”

清安:“水有形,水亦無形;魂念如水,作有形作無形。隻是一丁點的外泄,就可自製源泉,蠱惑附身,嗬嗬。”

李追遠:“你是說,那尊被鎮壓的邪祟,可能是……旱魃?”

旱魃目生於頭頂,相傳其目光所及之處,水源蒸發,赤地千裡。

清安以“水”做類比,就是在進行暗示。

一般人,還真不知道旱魃不僅能蒸發水源,更是能將人的靈魂當作另一種意義上的水。

當然,不知道也很正常,都赤地千裡的……大部分見到過旱魃的人,應該都死了,也無法做告知。

但,吳豐口中的那隻魔眼,要真是來自於旱魃,就說明當年的祁龍王,曾親手鎮殺過她?

清安:

“時代不同,曆代龍王亦有強弱區分。

就比如當下,因為有你的存在,這一代的江,註定競爭難度會更大,他們也會被這江水推動裹挾,不變更強即為浪吞,以此造就出更為慘烈的大爭之世。

然而,也就隻有那些見過風雨的老資格才能嗅出其中變化,哪怕是如今在江上的人,都會當局者迷,至於後世人看你這一代,就算你真的最後當了龍王,他們也不會覺得你有多特殊有多強大,因為冇辦法做對比。

不過,我有個辦法,可以稍微做一下衡量,這還是魏正道當年對我們說的。

他說,判斷一個時代裡的龍王,孰強孰弱,得反其道而行之。

那種聲名赫赫,動輒留下碾壓一世威名的,反而不見得多強。”

聽到這話,李追遠不由聯想到了瓊崖陳家曆史上的三位龍王。

陳家龍王,戰力上絕對無比強大,但龍王之能,有時候也不僅僅看的是誰更能打……比如陳姐姐。

清安:“反倒是那些,成為龍王後,猝然隕落,被後世懷疑乃至看輕的,往往可能是真的強大龍王。

因為,成為龍王後,秉持天道意誌,可提前洞察感應危機,想步入絕對險境、想忽然隕落,其實挺難的。

誠然,必然有實力強大的龍王,責任感強,以自己這一世陽壽、四平八穩地鎮壓江湖。

但那些猝然早隕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那得是對自己,有著多大的自信?

他們甚至可能,敢去挑戰連天道都得暫時羈縻以對的特殊存在。

而這種特殊存在,挑戰贏了,斬殺成功,往往鮮為人知,畢竟世上神話繁多,誰知道哪些是真實存在哪些是杜撰虛構?

又有多少,明明真實存在過的,卻在被龍王斬殺後,變成虛構?

嗬,

至於挑戰輸了或者同歸於儘,江湖就隻能看到龍王之靈的歸來。”

按照清安的這一套評判標準,那祁龍王反而是一位強大自信的龍王。

再結合他在最後一次離開道場前,對自己那早就冇有情分的生父完成了職責,真的很像是與這世上最後的糾葛完成清理,好再無牽掛地坦然進發。

同理,往上數,秦公爺當年也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後,仍義無反顧。

而柳清澄的猝然早隕,怕也不是什麼所謂的報複殺孽太重,以她的脾氣,她可能真是不願意去匡扶什麼江湖正道,或者在她的視角裡,所謂的匡扶正道,就是把邪道全殺了。

但……清安這一套評判,最後的落腳點,還是在他們那一代上。

越是猝然早隕越是留跡不多的龍王就越是強大的話,那連龍王是誰都不知道的魏正道,豈不是有史以來的最強龍王?

清安似是知道李追遠現在心裡在想著什麼,開口道:

“我從未自誇過。”

李追遠很平淡地點點頭:“不用解釋,我信的。”

清安伸手,指向少年。

他真的好反感少年的這一態度,好想徹底復甦最後燃燒時,再看到少年驚掉下巴的樣子。

清安提醒道:“記住,最後時候,你得演好,注意細節。”

李追遠:“最後,冇必要演,必然是真情流露。”

清安將杯中酒水一飲而儘。

他知道他在被哄,他不抗拒,因為他喜歡被哄。

但這世上,能有資格有那個智慧,哄他的人,寥寥。

即使是九江趙毅,哄也是哄了,卻也是給自己哄出個皮開肉綻、遍體鱗傷。

李追遠:“如此說來,那位祁龍王封印於道場裡的,真的是旱魃之眼。”

清安:“是個有意思的小傢夥,可惜,在他活躍的歲月裡,我在沉睡。”

李追遠:“龍王之間,不是以平輩相稱麼?”

清安:“我又不是龍王,至少,不是正經的。”

李追遠:“如果是旱魃之眼,它費儘心思,隻將這一點點魔眼之力外泄,目的是什麼?”

把自己代入邪祟,在明知道看護自己的人素質很一般,且下一代、下下一代大概率還會更一般時,尋到了缺口,絕不是打草驚蛇,而是繼續蓄力,等待能夠徹底破關的機會。

除非,真的是時間不夠,即將被鎮磨乾淨,不拚一把不行了。

可祁龍王纔是上一代龍王,時間上,不應該這麼快纔對。

清安:“這是你需要關心的事,與我這桃林邪祟何乾?”

李追遠:“最危險的地方,可能是最安全的,魔眼爆發的醫院,距離南通很近,我怕它會來一手燈下黑。”

清安:“那不是你南通撈屍李該乾的活兒麼?”

李追遠:“嗯,所以纔想來問你。”

清安:“可惜,讓你失望了,它除非蠱惑附身到邪祟身上,否則我探查不到它,可南通地界,又冇什麼邪祟能讓它附身。”

李追遠:“冇失望,你見多識廣,冇有你,我還不知道對方可能的身份。”

至於關於龍王的隱秘,成為龍王前冇必要知道,成為龍王後自然會知道。

但也算給李追遠解惑了,為什麼很多龍王的最後隕落原因,連龍王門庭自己都說不明白。

興許,龍王動手前,也在擔心因果牽連,所以冇刻意做聲張,且龍王素來不屑江湖虛名、自家利益。

而那些在龍王挑戰中活下來的特殊存在,它也不會去聲張,因為哪怕隕落的龍王並非來自龍王門庭,無法後世接力……但你真要敢大張旗鼓地宣稱哪位龍王隕落在自己手裡,怕是後世的龍王,無論出身草莽還是門庭、無關哪家哪姓,都會前仆後繼地以把你乾死作為目標。

以龍王之驕傲,他們更願意得到這種關公戰秦瓊的機會。

李追遠再次告辭,轉身離開。

但這次,被清安喊住了。

“你……”

李追遠停下腳步。

清安:“你最好,能找到它,把它現如今僅僅是目光的外溢,掐死在萌芽階段。”

李追遠:“謝謝。”

清安揮了揮手:

“嗬,是我自作多情,多嘴了。”

剛纔之所以道謝,是因為清安那句話不是對“魏正道”說的,而是對“李追遠”的提醒。

曾和魏正道一起走過江的人,肯定看過其它版本的《走江行為規範》。

李追遠走出桃林,冬天,天黑得真快,少年抬頭,看向頭頂的星星。

一個無法被探查到的特殊存在,若真到了南通,隱匿下來,天知道未來會引發出怎樣的事態。

蠱惑附身能力並不可怕,就算是那隻被封印在祁龍王道場裡的魔眼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這一絲意識外泄出來,它真正想要找尋呼應的,究竟是什麼?

祁龍王將旱魃之眼,帶回來鎮壓,那旱魃的軀體,被龍王封存在了哪裡?

李追遠往家走的途中,在村道上,看見了騎著自行車急匆匆出村的爺爺李維漢。

“爺爺。”

“哎,小遠侯,我先去遊戲機房,怕你倆弟弟被他們爸給打死。”

李維漢冇停下來,繼續往前蹬。

小孩子偷偷去遊戲機房,被打一頓,很正常,因為很多時候,為了買幣,還會伴隨著偷家裡錢的情況。

但因為孩子大部分時間不是自己養大帶大的,所以自己那四位伯伯,動起手來那叫一個不知心疼、冇輕冇重。

看來,這次群眾裡又出了壞人。

李追遠回到家,剛走上壩子,劉姨就喊道:

“吃晚飯啦!”

晚飯後,李追遠和阿璃坐在露台上,對著星空下棋。

李三江端了一個燒紙鐵盆上來,盆裡放著的是滿滿噹噹的煤球,最下麵那顆煤球已提前在灶台裡點燃了,很快這一盆都會燃旺起來。

太爺把鐵盆,擺在了李追遠與阿璃跟前,笑著道:

“哈哈,臨著這個,就不怕凍了。”

尋常家長,瞧著孩子大冬天晚上不趕緊回屋,而是繼續在外頭玩兒,怕是會直接一腳踹過來罵一聲“趕緊滾回屋去!”

極少數溫柔的,纔會蹲下來柔聲細語地勸說:小心著涼還是回屋吧。

也就隻有太爺會見倆孩子玩得開心,不僅不攪興,還特意端了個火盆來,火盆裡燒的還是蜂窩煤。

當下,蜂窩煤可是有“定量”的,在大人眼裡,幾個蜂窩煤對應的是能燒開幾壺開水灌滿多少個熱水瓶,就是條件好的人家,也不會拿這個為孩子們的貪玩去糟蹋。

李三江打了個嗬欠:“小遠侯啊,太爺我回屋睡去了,你們戲。”

太爺回屋後,李追遠和阿璃將手往火盆裡靠了靠,感知著這寒夜裡正不斷升騰的溫暖。

這時,一道身影蹦蹦跳跳地從小徑跑過來。

“遠侯哥哥,阿璃姐姐!”

翠翠上了二樓,手裡拿著的是這次市裡繪畫比賽的獎品,她從中挑選出最好的,送給阿璃。

這次繪畫比賽是市少年宮舉辦的,限了年齡段,不出意外的話肯定有暗箱操作,一些獎品早就內定好了,但獲獎作品得展出,翠翠那幅水墨國畫在一眾小朋友帶著稚嫩感的水彩作品裡,實在是太過突兀,不給她放一等獎你都不好意思展出來。

冇辦法,小城市裡,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或許家長有能量可以讓孩子拜入國畫大師門下,卻也不可能指望大師親自教個孩子,翠翠是跟著阿璃學畫畫的。

李追遠問道:“你怎麼一個人來了?”

以往,翠翠過來要麼是李菊香帶著要麼是劉金霞帶著,且現在還是夜裡。

翠翠:“奶奶和媽媽被維漢爺爺喊去家裡了,家裡冇人,我就一個人來了。”

聽到這個解釋,李追遠目光微凝。

大晚上的,請劉奶奶和菊香阿姨去家裡,是好事的概率,實在是太低了。

這不禁讓李追遠回想起自己當初被小黃鶯祟上的經曆。

那時,爺爺李維漢也是先去請的劉奶奶與菊香阿姨,她們母女倆以自己摸索出來的命硬能扛的土法子,以線繩為媒介,把自己身上的祟,轉移到了菊香阿姨身上,菊香阿姨痛得在地上打滾。

是有效果,但治標不治本,小黃鶯仍舊滯留在家附近。

最後,爺爺李維漢請來了太爺李三江。

太爺給自己一口香爐一串鈴鐺,來了一招禍水東引,讓小黃鶯得以去大鬍子家冤有頭債有主。

因為與小黃鶯這頭死倒近距離接觸太久的緣故,使得自己學會了走陰,太爺為了逆轉這件事,把自己帶回家,自己反而因此得以正式步入玄門,看到了這世界的另一麵。

車鈴鬆動導致的清脆響聲由遠及近,一道熟悉的年邁身影騎著二八大杠來到壩子上,因下車太急,腳都差點捲進車輪子裡,可老人卻不管不顧,隻是用力抽腿,把扯進車輪裡的褲腳強行掙開。

一切,彷彿是曾經發生的事重演,當初爺爺李維漢,就是這樣焦急萬分地為了自己,來尋的太爺。

此時,李維漢同樣一臉焦急,眼眶泛紅,臉上掛著晶瑩的淚,對著二樓喊道:

“三江叔,快救救伢兒,快救救伢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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