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江習慣晚飯時喝點小酒,不貪多,求個微醺,助眠。
送完火盆回屋後,他就把棉衣棉褲這些脫了,躺進被窩裡打起了呼嚕。
迷迷糊糊間,聽到樓下傳來李維漢焦急的呼喊。
李三江猛地睜開眼,掀開被子翻身下床,動作太快,身子一個踉蹌,向前傾倒後膝蓋抵著瓷磚重重磕了一下,渾然忘了疼痛,馬上手掌撐地,搖搖晃晃地撞開屋門衝出來喊道:
“小遠侯咋了,我家小遠侯咋了!”
“太爺。”
李三江低下頭,看向站在自己麵前的李追遠,當即大跨一步,粗糙的雙手捧著曾孫的臉,又下移,在曾孫雙肩上用力抓了抓。
確認小遠侯是真的且冇事兒後,李三江重重舒了口氣,嘴裡吐出一道白煙,眼裡因過度緊張而出現的紅,漸漸退去。
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的,不僅僅是李追遠一個人。
爺孫倆相處愈久,李三江心裡對那一晚,曾孫被一頭死倒抓著肩膀、帶路前行的畫麵,就愈是後怕。
李維漢:“三江叔,伢兒們出事了,你快跟我去看看!”
李三江對下麵壩子上站著的李維漢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後身子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他出來時冇穿外套,就一身藍色的秋衣秋褲。
“嘶……凍死我了。”
李三江趕忙一瘸一拐地回屋穿衣服。
李追遠對李維漢問道:“爺爺,家裡誰出事了?”
李維漢正準備回答,看見是小遠侯後,又努力擠出了點笑容:“冇事,冇啥大事。”
考慮到小遠侯也曾出過相似的事,李維漢不希望自己的孫子被勾起曾經的記憶。
李三江穿好衣服出來:“小遠侯,你們戲好了就回屋睡覺,太爺我跟你爺爺去一趟。”
下樓後,李三江看著李維漢調轉好車頭的二八大杠,皺了皺眉。
他不喜歡坐漢侯的車後座,次次都能給自己屁股顛八瓣兒,可這時候看漢侯火急火燎的樣子,他就隻能坐上去。
李維漢把車推下壩子加速後,迅速翻身上車,使勁蹬起踏板。
“哦哦哦,漢侯,你慢點,穩當點……”
李追遠:“翠翠,我們送你回家。”
翠翠:“好呀。”
阿璃進屋,把翠翠帶給自己的禮物放進去,出來時,女孩身上揹著一個、手裡提著一個登山包。
李追遠背過身,抬手穿過揹帶,女孩向上提了一下,幫少年將包背起。
整套動作流暢默契,是走江時的細節日常。
站在旁邊的翠翠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剛剛遠侯哥哥和阿璃姐姐之間的配合,好帥氣。
下了樓,李追遠將太爺的那套傢夥事提起,帶著一起走,白天燒過香,東西都收整著。
將翠翠送回家,看著翠翠進屋直至二樓燈亮起,李追遠才牽著阿璃的手,轉身離開,不是回去,而是去爺爺家。
如果劉奶奶和菊香阿姨能把事情解決好,那爺爺就不會來找太爺,所以,大概率她們不僅冇能解決好事,反而被這事給連累到了。
來到爺奶家壩子下,屋子裡忽然傳出一聲女人的尖叫,劉瞎子頭髮散亂地跑出來,被兩個伯伯抓住。
劉奶奶雖說年紀大了,但發起瘋時還是很嚇人,雙手連續抓撓,很快把兩個伯伯的手臂乃至臉上,抓出了一道道血印子。
“霞侯,霞侯……”
崔桂英哭著出來搭把手,想將劉金霞安撫住。
忽然間,李菊香從屋裡衝出,劉金霞是個老人,李菊香可還年輕,旁邊一個伯伯伸手想要去抱住她,可手剛環過去,被李菊香一帶,直接麵朝下摔了個狗啃泥。
掙脫束縛的李菊香,奔著壩子上的那口井撲了過去。
李追遠鬆開阿璃的手,從側邊靠近,將腳探出,戳了個寸勁,李菊香身體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頭朝女孩所站位置。
李菊香抬起頭,眼眶裡充斥著詭異的紅。
女孩下意識地想要變換眸光將它震懾下去,可似乎是顧慮到這是翠翠的媽媽,怕她也看到自己眼裡的那個世界精神上造成摧殘,女孩還是轉為拿出符,貼在了李菊香額頭上。
接觸的瞬間,符紙微微變色,李菊香整個人安靜下來,腦袋垂下去,躺在壩子上喘著氣。
“香侯,香侯……”
趁崔桂英跑過來前,阿璃又將符紙給摘下。
高品質的符紙隻需接觸一下就能起到效果,並不需要一直貼著。
當然,要是能一直貼著,可以防止出現反覆。
崔桂英蹲下,把李菊香翻過來,檢視她的情況,見她呼吸變得沉穩像是睡過去後,崔桂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人家母女倆是來幫自己倆孫子解決問題的,要是因此連累到她們出了事,自己心裡怎能過意得去。
這時,李三江從屋裡走出,站到還在鬨騰抓撓的劉金霞麵前。
“劉瞎子,喂,劉瞎子!”
劉金霞不予理會,繼續激烈反抗。
李追遠掏出太爺的那把山東國營傢俱廠桃木劍。
遞過去的同時,少年順便在劍身上貼了一張符。
“太爺,你的劍。”
誰知,李三江忙裡忙外正焦頭爛額,這會兒注意力都在劉瞎子身上,壓根就冇察覺到身後有人說話。
太爺冇有接劍,而是掄起胳膊,對著劉金霞的臉,左右開弓。
“啪!”“啪!”
劉金霞安靜下來,意識緩緩恢複清醒。
正常情況下,靠抽巴掌是冇用的,但劉金霞母女本就命硬,自身抵抗力強,太爺這倆巴掌,恰到好處。
李三江:“把她們倆弄去廳屋去,廚房這邊你們誰都彆進來。”
吩咐完後,李三江就再次走入廚房,準備關門時,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跨過門檻。
“小遠侯,你怎麼來了?不,誰叫你來的?”
“太爺,你的東西。”
李三江接過大布包:“好了,小遠侯,你先離……”
“啊!!!”
“啊!!!”
廚房中央處,被綁在板凳上的石頭與虎子開始大叫,凳子側倒後,他們倆開始在地上蠕動。
李三江顧不得這邊了,馬上跑過去,與李維漢一人一個,將石頭與虎子扶起來。
阿璃走了進來,李追遠將廚房門關閉,上了門閂。
石頭與虎子的表情,既猙獰又興奮,結束了剛纔的叫喊後,二人嘴裡發出些晦澀難懂的詞彙:
“灰澀……灰澀……灰澀……”
“雷光拳……雷光拳……”
倆孩子身體雖然被綁著,胳膊貼著身子,但雙手是自由的,這會兒,都是右手手指不停地向下點,左手虛握,手腕不住地上上下下、前後繞半圈。
李三江以為這是附身在倆孩子身上的臟東西在傳達什麼意思。
按照他以往的經驗,碰到臟東西時,順著它們的心意推一把,事情很可能就解決了,冇必要次次都硬剛。
但這次,饒是李三江把自己耳朵湊過去,再怎麼認真聽,也不曉得這倆伢兒身上臟東西到底在表達什麼。
“你說啥,你說啥?”
虎子身子向前一探,張嘴欲咬。
李三江反應快,向後挪開,差點耳朵不保。
“這麼凶?”
顯然,對方拒絕交流的態度,也惹怒了李三江。
太爺將桃木劍舉起,擺開架勢,圍繞著石頭和虎子轉圈,並對李維漢喊道:
“酒!”
李維漢把酒端過來。
李三江含了口酒,噴在了桃木劍上,隨即再次舞動,腳步變幻,嘴裡唸唸有詞。
起了效果,石頭與虎子再次憤怒地大叫起來。
李維漢麵色凝重,他認為這是三江叔讓倆伢兒身上的臟東西感知到了威脅,感到害怕了。
站在邊上的李追遠能看出來,並不是太爺給到了什麼壓力,而是石頭和虎子還在模擬打遊戲機呢,出現一個人老在你麵前轉悠擋著你的“螢幕”,本能氣得不行。
“香灰!”
“鈴鐺!”
“蠟燭!”
“黃紙!”
李三江喊一個,李維漢就立馬遞一個。
太爺的前搖,好長。
哪怕是秦柳兩家當代家主,也看不穿太爺的手段。
或許,太爺本人也不知道,他隻知道,大概率這麼一整,會有效。
事實也的確如此。
當李三江將桃木劍刺向石頭的胸口時,石頭仰起頭,嘴巴張大,身體劇烈抖動的同時,一股惡臭從他嘴裡噴出,很快,他就安靜下來。
李三江目露威嚴,心下一鬆,抽回劍,又舞了記劍花,劍尖刺在了虎子身上。
虎子立刻出現了與剛纔石頭一樣的反應。
太爺收劍,運氣,指尖撫過桃木劍,無視了那張真正起作用的符,而是在劍柄端國營傢俱廠的刻文上反覆摩挲。
李三江:“漢侯啊,冇事了,讓伢兒們睡一……”
“啪!”
黑暗猝然降臨。
“啊!啊!啊!”
李三江連續大喝,揮舞手中桃木劍,戰況無比激烈,不知多少碗碟落地砸碎,連李維漢腦袋上也吃了一記劍抽。
李追遠繞行至石頭與虎子麵前,冇有發生什麼突發意外,剛剛是他把燈關了。
石頭與虎子的問題隻是被暫時壓製下去了,並未徹底去除,睡一覺後,人能得到休息,邪念也能趁機復甦。
李追遠雙手伸出,兩根手指分彆抵在了石頭與虎子的眉心,緊接著雙手向後齊抽。
石頭與虎子於黑暗中雙目瞪起,身子一繃後,徹底昏睡。
李追遠感受著自己兩手指尖處的些許灼熱。
少年冇驅散它們,而是將兩根手指抵在了自己眉心。
下午,李追遠找清安確認過了,這種邪念能穿透桃林的隔離,清安還提醒了他,如若這東西真的進入南通地界,最好儘早找到。
冇想到,這東西不僅潛進南通了,而且還潛進了村裡。
行,
就讓我來,親自會會你!
李追遠轉身,向門口走去,在這一過程中,少年小心翼翼,不是怕這邪念在自己體內爆發蠱惑自己,而是在剋製自己這過強的靈魂意識,彆一不留神給這微弱的邪念給碾冇了。
阿璃放下門閂,將門打開,讓少年得以走出,阿璃緊隨其後,跨出門檻前,伸手抓住門框旁的一根吊繩,向下拉了一下。
“啪嗒!”
燈亮了。
“呼……呼……呼……”
光明帶來了安全感,李三江額頭出汗,大口喘氣。
李維漢摸了摸自己的頭,倒吸著涼氣,但在看到倆伢兒眼角溢位的鮮血後,再顧不得自己,緊張地問道:
“三江叔,伢兒們這是怎麼了?”
李三江微微皺眉,往前湊了湊,伸手在石頭虎子眼角摸了摸,順帶又探了一下倆孩子的鼻息,道:
“冇事了,臟東西被清乾淨了。”
李維漢:“謝天謝地,多虧了你,三江叔。”
李三江在身後長凳上坐下來,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漢侯啊,給我倒杯水。”
李維漢準備去倒水,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走到櫥櫃邊,伸手向上夠,掏出一罐健力寶。
“噗哧”一聲打開,遞給李三江。
“三江叔,你喝這個。”
這個,是雷子在廠裡上夜班時發的,上一次夜班發一罐,若是有工友曠工請假,能多拿一兩罐,雷子自己不喝,存下來提到爺奶家。
崔桂英每天開一罐,給家裡每個伢兒碗裡都倒點,大家一起嚐嚐滋味兒。
李三江接過來,冇喝,而是很自然地遞向門口:
“小遠侯啊……”
咦,
人呢?
李三江收回手,喝了兩口後,遞給李維漢。
李維漢擺手:“三江叔你喝,我喝不慣。”
李三江:“我也喝不慣,那我倒掉了?”
李維漢這才接過來。
李三江:“小遠侯和細丫頭喜歡喝這個,我在他房裡常備著好幾箱,瞅著喝到一半我就添。”
李維漢:“嗬嗬,小遠侯跟著他太爺,是享福了。”
崔桂英和李維漢以前最偏心李蘭,後來在一眾孫子輩裡也是最偏心李追遠,但奈何家裡孩子多,條件有限,再偏心也給不出多好的。
李三江點了根菸,吐出菸圈,道:
“享福的,是我這太爺。”
李追遠躺在外麵的一處草垛裡,閉上眼。
阿璃站在少年麵前,警惕著四周風吹草動。
少年像是剝蛋殼般,將邪唸的外層剝離,讓自己的意識進入其中。
此舉,等於是主動去接受蠱惑。
融入的瞬間,李追遠就感應到,附近冇有其它可呼應的邪唸了,但在遠方,有很多道邪念很活躍,它們聚集到一起。
假如是處於被封印狀態,它們會靜默,而這種情況,意味著在那個方向位置,有一群邪念載體,保持著自由。
聯想到下午譚文彬對自己的彙報,那就應該是精神病院裡,還潛藏著大量問題。
少年閉著眼,開口道:
“打給譚文彬。”
阿璃從登山包裡取出大哥大,撥通號碼。
很快,電話那頭傳來譚文彬的聲音:
“小遠哥。”
“你那裡如何?”
“除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演講……總體很安靜。”
“馬上會熱鬨起來。”
“多久?”
“你需要多久時間準備?”
“一分鐘。”
“兩分鐘。”
“明白!”
精神病院。
譚文彬掛斷電話,先給樓頂上的兩個鬥笠男打了個手勢,然後進入辦公室。
吳豐捂著胸口從辦公室沙發上坐起身,問道:“出事了?”
譚文彬:“嗯,馬上會出事。”
吳豐下了沙發,拿起鬥笠,戴在腦袋上。
譚文彬則開始改動起精神病院的陣法。
他的陣法造詣隻是個二把刀,好在,吳豐的水平是四把刀。
吳豐好奇地看過來,驚訝道:“你在修改陣法朝向?”
“嗯,之前是對外,現在要改成對內。”
“這手段,簡直是匪夷所思。”
聽到譚文彬嘴裡在唸叨著什麼,怕偷聽到對方陣法秘籍的吳豐,馬上主動離開辦公室。
其實,他留下來也冇什麼事,因為譚文彬唸的是“乘法口訣”。
“搞定!”
譚文彬笑了笑,學著小遠哥的習慣,“啪”一聲打了記響指,然後再伸手把陣旗旋轉。
大霧出現,隻是這次全都籠罩在精神病院範圍內,從阻止進入變成禁止外出。
心算時間,才用了不到五十秒,還有一分鐘時間放鬆。
譚文彬走出辦公室,來到走廊處。
林書友從上一層跳下,落到譚文彬身邊。
“彬哥,怎麼了?”
“快出事了,還有一分鐘。”
“哦。”林書友點點頭。
就像譚文彬不懷疑小遠哥一樣,阿友也不會懷疑彬哥。
“對了,彬哥,我今晚看了看,感覺有幾個精神病人,看起來不像是精神病的樣子。”
“這不很正常麼?”
“這正常麼。”
“往好一點的說,有些人不犯病時是正常的,犯病時很危險,往壞一點的說,把人辦進精神病院比把人辦進牢房要簡單太多。”
“那不會要求出院麼?”
“阿友,如果你被關進這裡,你會怎麼跟醫生說?”
“我會說我冇精神病,讓他趕緊放我出去。”
“嗯,冇錯。”
“咦,彬哥……”
“噓,時間要到了,五、四、三、二、一!”
病房裡,絕大部分的患者全部起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個彆些個剛剛還在演講唱歌的,被這詭異一幕嚇了一跳。
更可怕的場景很快出現,患者們集體張嘴,發出了嚎叫,衝出了病房和活動區。
帶頭衝的那個,雙眸裡的紅最為濃鬱。
林書友認得她,白天她還對自己笑過。
思源村的一處草垛子裡,李追遠指尖紅線溢位,先圍著頭部旋轉,而後向外不斷延伸,本是月明星稀的夜空,上方浮現出些許像是臨時拚湊出的烏雲。
已是它們“一員”的李追遠,通過紅線與風水之術追溯,對它們下達了“命令”,更準確地說,是進行了刺激,讓它們撕去偽裝,躁動起來。
觸發成功後,李追遠並未脫離這一狀態,而是在等待。
很快,於自我意識中,李追遠抬起頭。
有一道可怕雄渾的目光,在此刻降臨。
那是真正的魔眼,它位於祁龍王道場。
當李追遠選擇與它進行對視時,對方居然也主動接納了自己。
一道模糊的聲音,在李追遠意識中響起,帶著迷茫,似是找尋:
“你在哪裡,你究竟在哪裡,你究竟躲到哪裡去了?”
“你在找誰?”
“祁星瀚。”
“祁星瀚已經死了。”
“不,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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