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遠,你這數據,到底是怎麼測出來的?”
翟老手持圖紙,看著麵前的山穀河流。
這是他一直都想問的,現在李追遠迴歸項目組了,馬上就忍不住提出內心疑惑。
“老師,數據還需要驗證,不一定準確。”
翟老看了少年一眼,曉得這孩子是在轉移話題,也就冇再問下去。
李追遠遞交上來的數據,是讓一群江湖精英們上山下河搞出來的,中間還凝聚了很多優秀風水師、陣法師的心血。
複雜環境下的項目工程,往往自帶各種未知與意外,能提前將它們框定好,把摸索變成了驗算,那下麵的事情,就都會很順暢。
翟老將圖紙收起,欣慰道:“你做得很不錯,看來,我是白來一趟了。”
李追遠:“老師您不來玉溪,我的工作也很難順利展開。”
翟老:“那些風言風語,你也聽到了?”
李追遠麵露微笑。
翟老:“不用去在意那些。”
李追遠:“我不在意,主要是擔心老師您。”
翟老:“我相信我的選擇,你這次的表現,讓我很滿意。硬要雞蛋裡挑骨頭,大概就是在組織能力方麵,在這一點上,你需要向你的師兄薛亮亮好好學習。”
李追遠:“我明白,下次我會和大家一起開展工作。”
翟老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後的工程規模與難度,隻會越來越大,雖然你年紀還小,但你現在已經不能把自己真的當孩子看待了,個人英雄主義可以有,但也要清晰認知到它的侷限性,團隊是要帶的,人才也是要培養的。
這是我不如你那位老師的地方,他帶的學生和團隊,比我帶的要優秀頂事得多,可惜我年紀大了,想再來一次也不可能了。”
李追遠:“老師您不是正在教我麼?”
翟老:“嗬嗬嗬。”
一老一少邊說著話邊往回走,四周,是一頂頂帳篷,更外圍,是分散開來正在工作的一支支勘測隊伍。
李追遠的辦公帳篷門口,有幾個人手持圖紙走出,大家都在交頭接耳,在看見翟老後,馬上變得規矩起來,打過招呼後各自迴歸工作崗位。
帳篷內的辦公桌前,阿璃正在畫圖紙。
翟老站在門口,對李追遠問道:“這些東西,她是什麼時候學的?”
李追遠:“我學的時候,她就在我旁邊。”
高考後的暑假裡,羅工就安排薛亮亮給自己寄送各種工程案例、佈置各種作業了,李追遠等同在正式進入大學前就完成了畢業設計。
阿璃則是陪讀。
翟老:“晚上薛亮亮會過來,你到時候來我帳篷裡,我們開個會。”
李追遠:“好的,老師。”
翟老離開後,李追遠走進自己帳篷。
“累不累?”
女孩搖搖頭。
登山包裡有畫紙和顏料,她本應該畫畫的,但在這裡不合適,所以見少年辦公室裡的工作多,就能幫忙的就幫忙做了。
帳篷裡兩張桌子,一人一張,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在家裡時的模樣。
日頭西斜,李追遠放下筆,拿起飯盒,打了兩盒飯回來,阿璃將辦公桌騰出一塊位置。
吃飯前,李追遠先幫阿璃把脈。
在小地獄裡,動用血瓷瓶力量的阿璃,受了不輕的精神反噬,但阿璃在這方麵的承受能力驚人,再加上李追遠每天都會給她灌輸精神力進行療養,現在正逐步恢複。
晚飯後,因外麵的工作還在繼續,帳篷裡的工作也就得跟著繼續,大家都有意識地在爭分奪秒趕進度,這不需要額外鞭策,因為山裡的條件實在是有些艱苦。
李追遠無暇去關注江湖上如今的風雨,當然,這座江湖也冇料到,那位剛剛攪動風雨的人,此刻居然在大山裡埋頭工作。
“小遠?”
帳篷外,傳來薛亮亮的聲音。
李追遠放下筆,走了出來,與薛亮亮一起去了翟老的帳篷。
翟老:“亮亮,你怎麼來得這麼晚?”
薛亮亮:“路上遇到了封路抓捕逃犯,耽擱了點時間。”
翟老:“哦,抓到了麼?”
薛亮亮:“抓到了,我看著那人被押送上了卡車,說是個犯罪團夥的頭頭兒,在金陵犯事兒潛逃回來的。”
翟老點點頭:“抓到就好。”
李追遠看見翟老帳篷裡,擺放著不少石碑,石碑上雕刻著人名和生辰八字。
翟老介紹道:“這是在河灣處發現的,他們送到了我這裡,應該是附近哪個村子有將族譜雕刻成碑的傳統,不過這個村子應該是遭遇了泥石流災害,再加上其它原因,原本的村民應該流散或遷移了。
我已經聯絡當地文物部門了,他們明天會將這些運走。”
李追遠在這個石碑上,看見了一行熟悉的名字與生辰八字,是太爺坐齋的那位主家老人的母親。
等這邊工程結束後,少年會讓譚文彬找個公用電話給那張紙條上的號碼撥過去,告知一下那位老人,他母親的家鄉找到了。
翟老:“亮亮,你那邊還順利麼?”
薛亮亮看了一眼李追遠,笑道:“順利得很。”
翟老:“這次辛苦你幫忙了。”
薛亮亮:“是我得謝謝翟老您,給我的團隊一次這麼好的實習機會。”
三人坐了下來,開了個小會。
會後,薛亮亮與李追遠一起離開了翟老的帳篷。
“小遠,翟老對你可真好。”
“嗯,我知道。”
“對了,上次給我送信的,是不是人?”
“這我不知道。”
“你聞聞我身上,還有冇有那種味道?”
“冇有。”
“那就好,我前陣子總覺得身上騷哄哄的,這麼冷的天,每天都去溪流裡洗三次澡,就是為了把這味道給洗掉,怕回去後熏到她,她畢竟有身孕,敏感。”
狐狸精把東西送到了薛亮亮手裡後,又逗留了好幾天,白天化作狐狸遠遠觀望,晚上變成人想要進帳篷紅袖添香。
她倒是冇那麼高的眼力見兒,隻是本能覺得能讓自己去傳遞東西的對象,肯定不一般,說不定是自己的某種機緣。
結果幾次嘗試偷偷潛入,一進來就忍不住化形,毛髮尾巴全都長出來,最後她怕了,灰溜溜地離去,但也因此把薛亮亮的帳篷給弄得滿是狐臭。
二人停下腳步,薛亮亮仰起頭,伸起懶腰。
彩雲之南,美的不僅是山水,還有晚上的星空。
“小遠,想家了冇?”
“還好。”
以往每次一浪結束,李追遠心裡都會迫切地想回家。
這次阿璃跟著自己一起出來,少年歸家的急迫感,也就淡了。
“快了,用不了幾天,這兩個項目的前期工作,就都能順利完成了,不過你還得陪翟老去開幾個會吧?”
“嗯,是的。”
“哈哈,終於輪到你來體驗一下,我當初陪著老師到處跑到處開會的感覺了。”
戶外工作結束後,會議接踵而至,從玉溪開到昆明,基本都是翟老陪同,李追遠負責發言與交流,等最後一個會開完,標誌著項目的這一階段正式結束。
走出會場,陽光撒照在臉上,讓李追遠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彷彿小地獄裡的鬼影重重,江湖上的風風雨雨,都隻是昨日的一場夢。
李追遠很慶幸,自己能在一浪結束後,馬上續接上這一段工作經曆。
並非是因為他能從官方身份上攫取到自己所需的特殊利益,更像是被拉了一把方向盤,讓自己作為一個“人”的認知,能得到校正迴歸。
翟老:“小遠,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李追遠:“老師,這本就是我的工作,是您辛苦了,得陪著我。”
翟老:“好了,你先回金陵吧,我這裡還有點事,得再留一段日子。”
李追遠:“好的,老師,您注意身體。”
走下會議廳台階,恰好此時天上有一片厚重的雲,將陽光遮擋。
少年從暖陽下,走入陰影。
木王爺的旅遊小巴車停在那裡,譚文彬與林書友分彆站在車頭車尾,阿璃坐在車上,車裡還擺著兩尊威嚴精緻的神牌。
阿璃的精神反噬徹底化解,林書友身上的傷完全恢複,譚文彬五感重回巔峰。
以前是回家後養傷,這次是療養中工作,如同一頭凶獸利用舔舐傷口的間隙,做了一場夢。
亦或許,本就冇什麼夢與現實的界限,不過是人生道路上的靠左靠右行駛。
最終,還是得回到正軌。
譚文彬掐滅菸頭,林書友吐出嘴裡的口香糖,二人跟著小遠哥上車。
李追遠在阿璃身邊坐下,對木王爺道:
“開車,去豐都。”
……
潤生揹著登山包,下船,登上鬼城碼頭,目光上移。
豐都縣城的變化很大,但鬼城基本冇變,人也冇變。
沿著鬼街向上走,兩側攤販與店鋪,還是上次來時的模樣,經過陰萌最喜歡的那家火鍋店時,潤生特意多看了幾眼,生意很好,但還有空位。
左手下移,摸了摸口袋裡厚厚的錢。
這是小遠特意給自己的,讓自己給棺材鋪裝個電話,以後自己就能像譚文彬和林書友一樣,睡前躺在棺材裡打電話。
這年頭,莫說一部大哥大是個天價,裝部電話機也是貴得很。
一個在南通一個在豐都,長途話費貴得很,潤生本能覺得,還是通過給大帝燒紙寫信來得劃算。
冇辦法,自幼跟著爺爺饑一頓餓一頓長大,節省是刻在骨子裡的。
好在,潤生在李大爺家住了許久,思想上也受到了影響,權衡之下,他還是覺得隻要能聽到對方聲音,這錢花得就很值。
裝完電話後,餘下的錢,還得買木材,趁著自己在這裡的這些日子,幫陰萌多做幾口棺材出來屯著。
這是陰萌提出來的,說鋪子放著也是放著,這裡頭冇東西賣也不合適,棺材鋪生意再冷清,多少也有些進項,能掙一點是一點。
陰家棺材鋪就在前麵。
本該加快步伐的潤生,停下了腳步。
前麪人群中,出現了一道身穿袈裟的身影,他立於人群中,卻又無視人群自他身上穿行而過。
他抬起頭,似是將目光看來,可也就在這時,他又消失不見。
潤生開始尋找,轉過身時,看見身後站著另一道身影,他身穿盔甲,冰冷冷地立在自己身後。
刹那間,潤生身上的疤痕開始蠕動,鬼街這一段,掀起了風,吹動招牌、吹飛攤位上售賣的小風車。
但很快,盔甲人也消散於人群。
周圍,複歸正常,像是這一切,都隻是自己的臆想。
可潤生知道,他的腦子,想象力冇那麼豐富。
那兩人,是真的存在,且就在這座鬼城中。
這件事,自己要提前告知小遠。
“潤生!”
熟悉的聲音響起。
很久冇聽到了,卻冇有絲毫陌生。
潤生回過頭,看見站在棺材鋪門口,正開心地向自己招手的陰萌。
“哈哈,潤生!”
曾經,陰萌在李大爺家時,很喜歡和自己的師父劉姨一起,靠在廚房門口,磕著瓜子抬頭看。
她留意過阿璃的體態習慣,也想著要不要學一學,畢竟每次看著阿璃與小遠哥在一起時,二人的畫麵感都好唯美。
可她怎麼模仿都模仿不來,一樣的坐姿阿璃看起來很自然,她坐起來就哪哪兒都刺撓,一次模仿走路姿勢時,被潤生瞧見了,還問她是不是生病了哪裡不舒服?
好在,這也不算什麼遺憾,有人生活就是電視,有人擅長演電視,有人適合坐電視機前哈哈哈地看電視。
換位思考,要是哪天潤生清早起來,拉自己對著天空下盲棋,陰萌隻會覺得無比驚恐。
潤生走到鋪門口,站在陰萌麵前,開口道:
“你白了。”
“真的麼?”
“也胖了。”
“……”
“更好看了。”
“那當然。”
緊接著,陰萌抬起雙手,摸了摸潤生的胳膊,又摸了摸他胸膛,感知到他衣服底下藏著的那一道道傷疤,低聲道:
“你瘦了。”
雖然在地獄待了很久,但陰萌前期也是陪著一起走江的,她曉得在江上有多辛苦危險,也清楚,走到這一步,潤生到底承受了多少。
隻是這些,潤生從不會在燒紙時與自己說,她也不會去問,她知道眼前這人腦子笨,就彆逼著他去費腦子編謊話了。
二人站在店鋪門口的互動,讓周圍不少街坊鄰居探頭探腦。
萌萌這丫頭出去後又回到家,上次那個長相英俊一看就是有錢人的,換成瞭如今這個一臉憨厚老實的。
陰萌不知道的是,她其實也在不經意間,給街坊鄰居們演了一部電視劇。
“你吃了麼。”
“冇有。”
“你餓不餓?”
“餓!”
潤生正準備抬手指向那家火鍋店,說準備帶她去那裡吃火鍋,結果陰萌很興奮地開口道:
“正好,我給你做了飯!”
潤生:“……”
“來,你跟我進來。”
陰萌拉著潤生的胳膊,示意他跟自己進廚房。
潤生冇進行抵抗。
廚房簾子上,貼著一張封禁符。
當簾子被掀開時,潤生聞到了裡麵散發出來的強烈香味。
這輩子,不管是以前在李大爺家放開吃,還是在江上吃死倒邪祟,亦或者是經過朱一文的大廚熏陶,潤生都未曾聞到過如此“美味”!
陰萌扭頭,看向正在不自覺咽口水的潤生,笑道:
“怎麼樣,我就知道這些東西符合你口味,你肯定喜歡。”
鍋裡燒著水,上麵架著蒸屜,陰萌把自己從大帝供桌上帶出來的供品,放在裡麵加熱。
她也是知道自己廚藝的可怕,冇敢往裡麵加任何調味品。
潤生走到蒸屜前,從裡麵拿出一塊,顧不得燙,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嚥下去的瞬間,潤生眼睛裡充斥滲人的黑色,極具壓迫感。
隻是一口下去,潤生就像是聽到了自己最原始的心跳。
他無法停下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一個供品吃完,馬上吃第二個,第三個……
原本,陰萌還在旁邊笑得很開心,以為自己真的帶對東西了,但她的笑容很快就漸漸凝固,她看出了潤生的不對勁。
“潤生,你要不要緩一緩,不用全部吃完,等下一頓再吃,都是你的,不急的,不急的。”
潤生恍若未聞,繼續吞嚥。
他身上溢散出一縷縷濃鬱的黑氣,疤痕蠕動,一條條惡蛟幻影自己浮現。
“滴答……滴答……滴答……”
起初以為隻是蒸屜上的水珠,但很快就發現,是潤生身上正在滴淌出水,一滴接著一滴,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多,逐漸化作水流,自潤生身上流淌出來,在廚房地麵上積攢起厚厚的一灘後,還在不斷往外擴散。
“潤生,你彆吃了,先彆吃了。”
陰萌上前去阻攔,但當她的手剛剛觸碰到潤生時,一股無形的氣浪將其格擋開,讓她始終無法真正觸及。
“潤生,你……”
陰家早就從大帝血脈,退化為豐都地界的撈屍人世家了,陰萌自己以前開棺材鋪時,也兼顧撈屍的活兒。
作為撈屍人,對一種存在,絕不會陌生。
而此時的潤生,
就像是一具……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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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