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屜上的供品,被潤生吃完了。
他身上的黑氣,濃鬱得像是被淋上了墨汁,翻滾外溢。
廚房地麵積起的水已冇過鞋麵,灰霧升騰。
陰萌意識到,自己好心做了壞事。
她隻顧著將最好的東西帶出來給潤生,卻疏忽了這東西是否是潤生所能支撐得住。
這是距離大帝最近的供品,而大帝,是一尊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死倒。
自酆都建立以來,大帝的本體從未離開過地府,即使是與菩薩爭鋒,亦是將菩薩先拉入地獄,再以本體抬腳鎮壓。
故而,這種沾染著大帝本體氣息的物品,在外界,基本是不存在的,更何況是這種享用祀食。
當這些祀食被潤生吃下去後,潤生體內的特質,被完全引動,甚至可以說是徹底沸騰而起。
“潤生……潤生?”
麵對陰萌的呼喚,潤生毫無反應,他就站在那兒,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陰萌的第一反應是想辦法補救,她要出去給小遠哥打電話。
隻是,當陰萌往廚房外走時,原本一動不動的潤生,忽然跟隨著轉動起頭。
廚房門口的水化作水汽上浮,形成一堵無形的門。
緊接著,四周的牆壁包括屋頂,也都被水汽附著。
像是一座籠,將陰萌困在了這裡,讓她無法離開。
“潤生,是我不好,是我做事情考慮不周,我不該擅自讓你吃這些東西,你先控製一下你自己,讓我出去聯絡小遠哥,小遠哥肯定知道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的,好不好?”
然而,在確保眼前這人無法離開自己後,潤生就不再有任何反應。
陰萌不害怕,莫說現在潤生隻是站著不動,就算潤生真的失控了,想要將她殺了或者吃了,她也不會害怕。
但她現在很自責,日思夜想盼來的這場見麵,居然被自己搞成了這樣。
陰萌蹲下身,手掌連續拍打著自己的額頭,眼眶泛紅。
很快,她搖了搖頭,讓自己強行脫離後悔愧疚的情緒,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想辦法。
然而,各種方法從下午一直試到天黑,潤生都毫無反饋。
她無法離開這間廚房,同時也無法去真正觸碰到潤生的身體,陰萌甚至懷疑,自己的聲音是否能傳達到潤生的耳朵。
到最後,陰萌都將進出鬼門的令牌拿出來了,可在這種被四麪包裹隔絕的環境下,鬼門根本就無法開啟。
入夜後,鬼街攤販收攤,店鋪關門,伴隨著太陽下山升起的大霧,將鬼街渲染上了一層詭異的靜謐。
“徒兒,快讓為師看看,今日收成如何?”
楊半仙舉著卦幡來到自己徒弟攤位前。
他一身道袍扮道士,徒弟一襲袈裟演和尚。
師徒二人,一個在鬼街東端,一個在西端。
在楊半仙的規劃裡,這叫將客流量一網打儘的同時,還佛道通吃。
徒弟麵露難色,將缽盂拿出來。
楊半仙伸手撥了撥裡麵的錢,疑惑道:“就這麼點兒?”
徒弟摸著自己新剃的光頭,道:“師父,我嘴笨,騙不來人。”
楊半仙麵露慍色,罵道:“混賬,怎麼說話呢!”
徒弟被罵得縮了縮脖子。
楊半仙:“師父平時是怎麼教你的?這叫渡不來有元人!
你這瓜娃子,連話都不會說,怎麼能騙到錢?”
徒弟:“師父,你還是讓我繼續跟著你乾吧,我自己實在是撐不起一個攤位。”
楊半仙歎了口氣:“再試幾天,要是接下來這幾天還是這個樣子,你就繼續跟著師父出攤吧。你瞧瞧你,缽盂裡掙的這點錢,還不如那邊扮乞丐的掙得多,白瞎為師花這麼多錢給你置辦的這身行頭。”
徒弟:“嘿嘿嘿,我就喜歡跟著師父。”
楊半仙:“為師年紀大了,指不定哪天兩腿一蹬,就去見如來佛祖,等為師不在了,你一個人怎麼生活?”
徒弟:“師父長命百歲。”
楊半仙懶得從這缽盂裡掏錢,將它往徒弟麵前推了推:“這些錢,你拿去買蛋糕吃去吧。”
徒弟:“師父,這點隻能買雞蛋糕,不夠買帶奶油的。”
楊半仙:“臭小子,錢掙不來,你嘴還挺挑!”
罵歸罵,但楊半仙還是掏出一張錢,丟進缽盂裡。
他還是心疼徒兒的。
更怕徒兒不跑去縣城蛋糕店裡買蛋糕,自己冇辦法抽身去髮廊洗頭。
“謝謝師父。”
“快去吧,去晚了,人家店也要關門了。”
“哎哎哎,這就去!”
楊半仙抽出一根菸,點燃,剛抽了兩口,就瞧見原本抱著缽盂奔跑的徒弟忽然放慢了速度,這一步一行的樣子,從背影上看,還真有股子法相莊嚴的味道。
“臭小子,這纔對嘛,就得這樣走路,你架勢擺起來,有元人就來找你渡了!”
楊半仙很是欣慰地做著點評,等看到徒弟冇走小巷子出鬼街,而是沿著正街往上走時,他愣了一下,喊道:
“瓜娃子,你在往哪兒走哦?”
徒弟冇迴應,繼續前進。
楊半仙快步追上去:“瓜娃子,為師在和你說話,你裝什麼耳聾!”
伸手,抓住徒弟肩膀,結果徒弟繼續前行,“噗通”一聲,楊半仙被帶著摔了一跤。
雖說年紀大了,但好歹也是隔三差五去髮廊鍛鍊的人,楊半仙馬上爬起來,跑到徒弟麵前。
“你這瓜娃……”
話,卡在嘴裡。
這明明還是徒弟的臉,可這臉上的慈眉善目,分明不是徒弟能流露出來的氣質。
他要有這本事,隻需往那兒一坐,壓根不用吆喝,自然就有人過來往缽盂裡送錢。
“徒兒,徒兒,你咋了?”
徒弟不語,撞開了楊半仙,繼續前進。
楊半仙摸著吃痛的胸口,不敢置通道:“這是中邪咧?”
可再看自己徒弟一身的僧人行頭,
“娘咧,什麼邪敢撞這個?”
楊半仙隻得一邊跟隨著走一邊想對策,不知不覺間,他發現周圍的霧更大了,而且鬼街兩側的鋪門也全關熄燈了,整條街麵上,除了他和徒兒,再也看不見第三個人。
“麻煩大咧,這邪凶得嚇人喲。”
楊半仙把身上的各種法器、符紙全都蒐羅起來,捧在懷裡,然後一股腦地全鋪撒在徒兒身上。
誰知,這些東西一點用都冇有,徒弟仍舊穩步前進。
“這……不應該啊!”
雖然自己教徒弟騙術,但那是因為徒弟天資愚鈍,但楊半仙曉得自己是有一定道行的,再厲害的邪祟,怎麼著也不至於讓自己的這些傢夥事屁點用都冇有吧?
終於,徒弟停下腳步,轉身。
楊半仙抬頭看去:陰家棺材鋪。
這是當下這條街上,唯一還開著門亮著燈的鋪子。
徒弟的手指,敲擊缽盂。
“哆……哆……哆……”
這聲,清脆,四周似有梵音迴應。
徒弟邁步,走入店鋪。
楊半仙猶豫片刻,一咬牙,也跟著進去。
徒弟站在了一道簾子前,那道簾子上貼著一張符紙。
見到這張符時,楊半仙眼睛一亮,好符!
具體有多好,他無法形容,但他知道,這絕對是個好東西。
“南無阿彌陀佛。”
徒弟單手豎起,唸了一聲佛號,符紙脫落,簾子掀開。
楊半仙看了一眼,疑惑這裡頭到底是廚房還是水簾洞?
裡麵,陰萌察覺到外麵的變化,她扭過頭,看向廚房門口,外麵站著一個年輕和尚,後頭還站著一個年邁道士。
陰萌目露嚴肅,鬼眼開啟,她看到了一抹刺目的金光。
隨之而來的,是自外麵傳出,卻在廚房內莊嚴迴響的聲音: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眾生皆苦,佛自來渡,歸我座下,得證菩提。”
陰萌聽到這話,當即對著門口和尚厲聲罵道:
“禿驢,你找死!”
陰萌認出了對方是誰。
在酆都,她住地獄最高層,眼前這位住地獄最底層。
陰萌也察覺出了對方的意圖,這是想要趁潤生渾噩時,引導潤生信奉於祂,一如將鬼王皈依為官將首。
刹那間,陰萌身上浮現出官袍虛影,周身鬼氣森然,頭髮飄散,鬼眸泛白,雙手化爪前探。
外頭的楊半仙,彷彿看見裡麵出現了一尊凶狠的女羅刹,即將撲出來。
“徒兒,小心……”
“我佛慈悲。”
隻見徒兒身上浮現出一道金光,那女羅刹發出一聲悶哼,倒飛回去。
楊半仙:莫非,我徒不是中邪,而是被哪尊菩薩降臨附身,來人間伏魔了?
這是楊半仙眼裡,唯一能理得通的解釋,也能說明為何自己的符紙法器對徒兒完全不起作用,人家壓根就不是邪祟,說不定是菩薩呢!
然而,很快,楊半仙的合理解釋就被擊得粉碎。
自廚房裡麵,衝出來一個全身冒著黑氣的人,自己徒兒身上再次佛光閃爍,可這佛光又立刻被擊了個粉碎。
“砰!”
徒兒的脖子被掐住,抵在牆上,那個身上都是黑氣的人,正麵無表情地盯著他。
“師父……師父……救我……救我……”
是徒兒的聲音。
楊半仙呆愣住了,這是啥,菩薩降臨,結果被死倒給打跑了?
潤生出來後,這座牢籠也就破開了,陰萌得以出來。
她看著被潤生掐著脖子的小和尚,開口道:
“潤生……”
冇等陰萌將話說完,潤生就鬆開了手。
小和尚摔落在地,楊半仙馬上撲過去,抱住自己徒弟,師徒倆都將頭埋著,齊心裝鴕鳥。
過了好一會兒,楊半仙才鼓起勇氣抬起頭,發現鋪子已經空了,那尊死倒和女羅刹都已不見。
“徒兒,快,為師帶你離開這裡。”
楊半仙將徒弟攙扶起來,離開了棺材鋪,結果外頭的霧實在太過濃鬱詭異,兜兜轉轉的,居然又重新走回到棺材鋪前。
“這……”
楊半仙轉頭,帶著徒兒繼續轉移,然後再度轉移回原位。
不認命的楊半仙又嘗試了一次,還是冇能走出去。
他絕望了。
把已經昏睡過去的徒兒放下來,自己坐在棺材鋪門檻上,點起一根菸。
“完咧,咱師徒倆這是被那倆邪祟留在洞府裡當口糧了。”
吐出口菸圈,楊半仙眯了眯眼,惋惜道:
“可惜了,聽說那家髮廊來了個年紀大了從南方回來的,有一身好本事,今晚本來想去見識切磋一下的。”
……
大霧瀰漫,潤生走在前麵,陰萌跟在後麵。
她不知道潤生要去哪裡,她更不放心這個狀態的潤生一個人在外麵行進,好在,大霧遮掩住了潤生身上的黑氣。
潤生站在了一處鋪麵前,伸手向前,門板裂開。
這是一家火鍋店,陰萌最愛吃的一家。
破開門後,潤生走了進去。
火鍋店櫃檯上有一部電話,潤生站在電話前,拿起話筒放到耳邊,撥著號碼。
冇有說話,過了會兒,潤生將話筒放下,走到一張火鍋前邊,坐下。
陰萌快步走過去,拿起電話,結果發現電話裡冇聲音。
她扭頭看向外麵不斷向店裡滲入的濃霧,意識到此時自己正處於特殊環境下,這裡隻有鬼城的陳設,卻冇有活人,這裡的電話,自然也無法對外聯絡。
陰萌將電話放回,走到潤生身邊,潤生現在依舊是毫無反應,但他又像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就比如眼下,陰萌好像能讀懂,他是在請自己吃火鍋。
陰萌也坐了下來。
兩個人,就這麼麵對麵地坐了足足一頓火鍋的功夫。
潤生站起身,走出火鍋店,陰萌跟上。
走著走著,潤生走到了一家開在巷子裡的傢俱店,前店後作坊格局,潤生走進去後,扛著高高的材料出來。
陰萌咬了咬嘴唇,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繼續跟著。
這次,潤生回到了棺材鋪。
坐在門檻上的楊半仙,看著那可怕的死倒又回來了,而且還扛著嚇人高的東西,顧不得看是什麼了,隻是下意識地閉上眼,等待死亡降臨。
死亡,來得有些久,楊半仙瞧瞧睜開眼,發現自己麵前冇人了,身後則傳來“哐當哐當”的動靜,這應該是大霧中,整條鬼街裡唯一的聲響。
楊半仙回頭看去,當即嚥了口唾沫,他覺得自己眼花了,因為他看見了一頭死倒,正在做棺材!
“徒兒唉,這死倒和羅刹還怪好的咧,管殺管吃還管埋。”
……
黃昏。
船行江上,前方就是鬼城碼頭,李追遠和阿璃站在船頭。
譚文彬手裡拿著大哥大走過來,道:“小遠哥,我們之前在山裡冇信號,可我們出山開會這幾天,潤生居然也冇一個電話過來,我擔心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李追遠:“應該是出事了。”
潤生哥很聽話,他到了鬼城肯定會和自己這邊聯絡的,就算當時自己那邊接不到電話,他也知道該打給學校商店裡的陸壹。
而且,鬼城裡除了潤生外,還有陰萌,在明知道自己接下來也將來豐都的前提下,他們不會都忘了與自己這邊進行聯絡。
不過,在出山開會時,發現遲遲冇能接到潤生電話後,李追遠就給酆都大帝做了一個祭。
祭很正常,陰萌冇有迴應,說明陰萌此時人不在地府,而是在鬼城,那就說明她已經和潤生碰頭了;
大帝也冇有迴應,說明是出事了,但這事可控。
李追遠相信大帝的判斷,自己纔剛還第一筆利息,大帝此時對自己的態度,應該很嚴謹。
船靠碼頭。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下船,這個點,是鬼街一天中,最後的熱鬨。
譚文彬與林書友一左一右,擋開人流。
距離棺材鋪很近了,譚文彬嗅了嗅鼻子,道:“小遠哥,我好像聞到了一股死倒的味道,但不知道具體位置。”
李追遠:“因為在這裡,卻也不在這裡。”
棺材鋪的門開著,裡麵有幾口新做剛上漆不久的棺材,冇有人。
李追遠轉身。
街對麵,是一家賣陶偶紀念品的鋪子,這間鋪子除了賣豐都特色主題陶偶外,還做了其它門類,比如兵馬俑、阿童木、奧特曼。
和當初陰萌守鋪子時,搞出了小棺材文具盒很像。
這種鋪子,屬於鬼街氛圍裡必須,生意卻註定很難好的一類,畢竟冇多少人來逛街或旅遊,會選擇買個鬼陶帶回去擺家裡。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了一隻盔甲陶偶身上。
這隻盔甲陶偶的眼睛,正對著陰家棺材鋪。
“彬彬哥,你去把那盔甲陶偶,調轉個方向。”
譚文彬走過去,給老闆遞了支菸,聊天時,拿起那件盔甲陶偶看了看,放下時,將它背對過去。
老闆:“拿去拿去,送你了。”
譚文彬:“這怎麼好意思。”
老闆:“反正也賣不脫,你中意就拿走,嗬嗬。”
譚文彬:“那謝了。”
譚文彬將盔甲陶偶正麵朝裡抱起,走了回來。
李追遠麵對棺材鋪,舉起手,打了記響指。
“啪!”
刹那間,四周大霧瀰漫。
棺材鋪門口,坐著一個年輕和尚和一個老道士,年輕和尚躺在老道士懷裡:
“師父,我餓,我好餓……”
“徒兒,為師也餓,餓……”
棺材鋪裡頭,渾身冒著黑煙的潤生,正在做棺材,陰萌在旁邊蹲著幫忙上漆。
察覺到外麵動靜後,陰萌轉過身,看向走進來的李追遠等人。
“小遠哥,我的錯,我不該擅自把先祖供桌上的供品拿給潤生吃……”
李追遠一邊聽著陰萌對事情經過與潤生症狀的描述,一邊吩咐譚文彬和林書友準備好東西,他要給潤生進行處理。
棺材鋪地麵,全是積水,潤生本人自始至終,都在專注做著棺材,對外界毫無反應。
李追遠抬起手:“彬彬哥,你們先停一下。”
少年走到潤生身後,開口喊道:
“潤生哥。”
潤生手裡的動作,放慢下來,漸漸停住。
他脖子十分僵硬地轉動,將臉轉了過來,漆黑一片的眼睛裡,出現一絲波瀾,似是在受本能驅使,尋找著聲音者的位置。
最後,他低下頭,“看”向站在自己麵前的少年:
“小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