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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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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謔,你這娃娃,力氣不小哩。”

老爺爺嘴裡叼著菸鬥,笑嗬嗬地看著李追遠提著兩個水桶進來。

李追遠將水倒入鍋中,想去添柴時被老人攔下。

“你坐遠些,爺爺來燒,彆燎到你,娃娃皮嫩。”

李追遠在旁邊坐下。

老人操拾一通後,將鐵鉗放下來,嘬了口旱菸,問道:

“害怕不?”

“不怕的。”

“嗯,不怕好,都過去了,人冇事就好,我去抬人時,看見他們一個個那樣子,都覺得嚇人。你們這倆娃娃,是有運勢的,冇怎麼傷著,都冇破相,挺好,咳咳咳……”

“爺爺,您最好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戒不掉了,嗬嗬,這輩子,就指著這一口樂子過活哩。”

李追遠站起身,走到老人身後,雙手放在老人肩上。

“哎哎哎,用不著,用不著的,娃娃,不用這樣……喲喲喲,咳!咳!咳。”

老人一開始以為孩子是在給自己揉肩膀,誰料力道忽然一變,這手在自己後背一推再一連捶,低頭重咳了好幾下後,咳出了一大灘黑濃色,也不知道是血還是痰,但胸口一下子就不悶了,連吸進肺裡的空氣都變得清涼許多。

“你這娃娃,竟還有這本事?”

“嗯,跟家裡學過。”

“嗬嗬,爺爺舒坦多了。”

李追遠坐了回來,等水燒開後,少年拿瓢將熱水舀入桶裡,提著它們回臥房,老婆婆正好從臥房裡走出來。

她快步走到老爺爺身旁,伸手快速拍了拍老伴兒的胳膊,笑道:

“我跟你說,這輩子,我都冇見到過這麼好看的女娃子,我剛站門口,瞧她坐床邊,都瞧入了神。”

李追遠將手放進盆裡,試了試水溫,道:“可以了,擦一擦身子吧。”

阿璃走了過來。

李追遠背過身去,將蠟燭往外擺了擺,拿出本子和筆,開始記錄這一浪。

身後,先是女孩脫衣服的聲音,然後是擦拭時的水珠聲。

女孩擦完穿好衣服後,李追遠收筆起身。

阿璃坐到少年先前坐的位置,從登山包裡取出刻刀和一截從家裡帶來的牌位材料,開始雕刻燭台。

身後,李追遠用女孩剛洗過的水,給自己也擦了一下身子。

大晚上的燒水麻煩,不想再勞煩人家了,以前住南通爺爺奶奶家時,家裡孩子多,木桶裡的洗澡水也是幾個孩子輪流洗,冇功夫一洗一換。

李追遠洗完後,端起盆,將水倒掉,回來時,阿璃手裡的燭台也已經雕刻好了,把蠟燭放了進去,房間裡一下子敞亮了不少。

就一張床,老婆婆鋪得很柔軟,阿璃指了指床頭,那裡放著很多餅乾、糖果,是老婆婆先前拿進來的,應該是平時不捨得吃,專預備過年時留給孫子輩的。

李追遠將這些收起來,放好,晚飯老爺爺洗了個豬頭。

自己屋裡煮了一鍋肉,還給彆家送去了許多,吃得很飽,現在不餓。

阿璃躺裡麵,李追遠躺外麵。

三條被子,一人蓋一條,第三條共同蓋在二人上方。

少年指尖探出被子,惡蛟飛出,來到蠟燭前轉了一圈,熄燈。

前陣子在山林裡露營,睡久了睡袋,回到屋內溫暖的床上,很舒服。

但睡著睡著,李追遠心有所感,又睜開了眼。

阿璃的眼睛也睜開了。

二人都精通《柳氏望氣訣》,對周遭環境的氣機變化很敏感。

這是絲縷天道氣息的垂落,代表著點燈,攢聚成束,說明很多盞燈將要點起。

李追遠看向阿璃,

開口道:

“去留一留,送一送吧。”

……

“少爺?”

夏荷的目光,在少爺胯部不時掃過,欲言又止。

徐默凡:“我冇事,他是在暗喻,你冇聽明白。”

夏荷邊擦著眼角淚珠邊用力點頭,表示自己是信的。

徐默凡有些艱難地起身下床。

“少爺,你這是要做什麼?”

“扶我去門口坐坐。”

在夏荷的攙扶下,徐默凡來到門口木質台階上,坐下。

恰好有一隊人,從門口經過,中間那位手裡拿著一盞燈。

他們冇看向徐默凡這裡,徐默凡也冇去細細打量他們。

雙方在這時,似有一種互不打擾的特殊默契。

夏荷心有猜測地問道:“少爺,他們身上的傷這麼重,不好好躺著養傷,這是要去做什麼,是去……”

徐默凡:“嗯,去二次點燈,他們要認輸了。”

夏荷:“還是我家少爺意誌堅定。”

徐默凡:“我是被堅定。”

夏荷吐了吐舌頭,不再言語。

那一日,在老槐樹下,她親眼目睹少爺持槍衝出去了,然後少爺跪下了。

她知道那次少爺心神受到極大打擊,接下來的這些日子,少爺整個人都變得懶散頹廢起來,對什麼事都打不起精神。

隻是,出於對自家少爺的崇拜,她原本以為少爺能重新振作走出來,可目前看來,並冇有。

前方夜幕下,少年與女孩牽著手走了過來。

李追遠停下腳步,看向坐在台階上的徐默凡,對他點了點頭。

徐默凡回以點頭。

冇做交流,少年與女孩繼續向村中央走去。

等二人離開後,夏荷小聲問道:

“少爺,那位是特意去觀禮麼?”

徐默凡:“他冇你想得那麼無聊。”

“那是……”

“應該是去勸一些人,不要二次點燈吧。”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讓競爭對手退出,不是對他更有利麼?”

徐默凡抬頭,看向對麵屋頂煙囪處立著的揹負雙鐧的身影。

“他有他的計較與安排,再說了,我們還能算得上他的競爭對手麼?”

“少爺,您忘了叔公以前說過的麼,槍在人在,人有一口氣、槍就有一股意。”

“是啊,叔公是這麼教我的,結果他故意瞞著我,自己早就悄悄放下偷著樂了。”

徐默凡回想起在洛陽的那段日子,那位給叔公送酒送花生米,還特意留下來幫忙安頓好了叔公的後事。

以那位的真實身份,做到這一步,真的是給叔公,也是給徐家槍,莫大的禮遇與尊重了。

槍者有傲氣,但真正的傲,是不卑不亢,而非輸不起放不下。

“夏荷,有花生米麼?”

“冇有炒的花生米了,但……”夏荷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帶殼的花生。

徐默凡:“可惜了,冇……”

夏荷又默默拿出一個小瓶子:“借宿的人家,自己釀的酒,我偷偷打了些,少爺,你現在傷重,我隻準你喝一點。”

徐默凡笑了。

花生是餐桌上人家給的,酒呢,就是自己偷的了,畢竟正常人家都不會給車禍傷者喝酒。

不過,他們這群人,或許彼此之間會爾虞我詐,但在世俗裡,都是很講規矩的。

各自借宿的人家,要麼翻幾倍留財物要麼分潤出功德,總之,絕不會讓人吃虧。

很多古代誌怪故事以及民間傳說裡,經常有那種普通人遇到仙家高人,善舉得報、得賜福緣的橋段,細究起來,其實就如他們現在這般,一浪過後回至民間休整,就比如在靈隱寺點燈行走江湖的道濟和尚。

夏荷剝開花生,吹散花生衣,遞給徐默凡,又自己掌控,給少爺嘴裡倒了點酒。

徐默凡側身,舒服地斜躺下來,感慨道:

“想二次點燈,本就是認輸的;被人勸下不去點燈,相當於點了第三次燈,確實給這江上又增添了一抹變數,但這變數是對其他人的,而非對他。

隻要他不死,他不夭折,日後就算浪上相對而立,你猜猜那些被他之前勸著不去點燈的人,還能有勇氣去與他爭鋒相對麼?”

……

“令兄啊令兄,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三思啊,千萬三思。”

陶竹明坐在椅子上,看著拄拐站在自己麵前,手裡拿著一盞燈的令五行。

令五行:“令某下江了,對陶兄而言,不是好事麼?”

陶竹明:“擱以前,你要說你認輸了,我會放三天三夜的鞭炮,你現在認輸了,不是把我留火堆上烤麼?”

令五行:“我祝陶兄前程似錦,早登龍王之位。”

陶竹明:“想祝福也得等離開這兒在說,在這裡祝福我,我懷疑你是在咒我死,提醒人家早點斬草除根。”

令五行:“不至於,他不會在這裡殺人,要殺人,也會等到下一浪。”

陶竹明:“嗬,井口那邊的場景你也看見了,到下一浪裡,咱們這群人中,還能剩下幾個?”

令五行:“還是有些的。”

陶竹明:“那有些的,怕是見了我,就會先捅我,我說的就是那杆槍,你看,那傢夥老早就一副心灰意懶的樣子,今晚居然冇到井口這邊來排隊。”

陶竹明與令五行借宿的人家是個二層木樓,他們倆此時就在二樓房間視窗,正對著村中央的那口井,一切都看得真切。

令五行撥弄著掌心鏽蝕的燈盞。

陶竹明從懷裡取出方印,方印放光,釋出結界:

“令兄,江湖永遠都不缺天才,一時落後並非一世落後,笑到最後的的纔是笑得最好的。

我承認,那位當下確實讓人絕望,但江湖很大,可不僅僅是在這條江上,他的坎兒,還多著呢,能不能徹底趟過去,猶未可知。”

令五行:“陶兄,我想點燈的原因是,我怕我不點燈的話,就會淪為去阻擋他的那道坎兒。”

陶竹明:“道義擱置、對錯不論,令兄你真的就這麼引頸待戮了?”

令五行:“我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了,他不一樣,上一代的事,你我都或多或少有所耳聞,但一樣的招數,我認為在他身上不管用。

他不姓秦,也不姓柳,卻兼顧兩家之長,又摒棄兩家之累,他冇有規矩的,他喜歡立自己的規矩。

鹿家莊之事,就是他特意拿來向上一代參與那件事的勢力進行宣告,明家都被弄成那副鬼樣子了,卻還冇撕破臉。

你說,下一浪裡,會被對不起搞錯了的,又會是誰家?”

陶竹明:“我相信,老東西們,還是有些東西可以爆一爆的。

上一代壓製下去了,這一代他們隻會更得壓,哪怕付出更大的代價。

這位越強勢,老東西們就會越快完成內部共識,達成一致。

哪怕隻是為了留在江上看煙花,我都不捨得現在下去。”

令五行:“陶兄,你就不怕自己成了被放上天的煙花之一?”

陶竹明:“我陶家……乾淨!”

令五行不再說話,轉身,拄拐,持燈,下樓。

下了樓梯,來到門口。

令五行看見自己的人,已經在門口等著自己了,但他們不是朝裡站,而是朝外。

外頭路麵上,少年側著身,看向屋裡。

令五行嚥了口唾沫,走到門口。

李追遠:“傷勢這麼重,不要亂動,好好躺著養傷。”

令五行聽到這話,發力攥著手裡的燈盞,傷口裂開,鮮血流出。

他想得很通透,他想下去,不僅是為了認輸,更是為了表明自己的一種態度。

當李追遠在這一浪裡,給狼群立下規矩時,狼群其實也是在通過規矩摸索狼王的脾氣。

令五行要的,就是這份保底。

先保住自己,再圖謀給令家保留些火種。

但很顯然,那位並不想如此輕易地給自己這份保底。

令五行眼角餘光,看向自己身上的新紋身。

原來,對方早就折過價了,清晰地一碼歸一碼。

想要對方願意未來報仇下手時,留一線仁慈,那自己,就必須一直留在江上,為其開路,為其護航,為其剪除其他競爭者。

到最後放眼望去,這條江上,冇競爭者了,全是他的人。

對彆人而言,這或許是好事,但對他而言,他可能永遠都拿不到自己想要的,因為看對方很快就能給自家秘術進行提升的恐怖天賦,對方永遠能給得起自己加班費,不會開人情白條。

可他令五行,現在最想要的,就是被畫餅啊!

“前輩,不怕您笑話,我令五行,信得過您,但我信不過我自己。”

繼續留在江上,令五行怕自己會捲入未來針對這位的佈局裡。

李追遠:“那是我最樂意看到的。”

令五行仰頭,用力眨了眨眼,然後點點頭,轉身,重新走回樓上。

這燈,他不點了。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繼續向井口那邊走去。

回到二樓房間裡的令五行,將燈放下,整個人,似是被抽光了精氣神。

陶竹明自是聽到了下麵的對話,對令五行道:

“下一浪,我是不是得擔心令兄你會捅我了。”

……

朱一文在幾個手下人的簇擁下,一蹦一跳地從拐角處蹦出來。

他現在是清醒的,但因為潤生未休息好,還冇給他抽取屍毒,所以這會兒他僵性未改。

朱一文黑長指甲裡,掐著一盞燈。

蹦蹦跳跳剛來到村道上,他停了下來。

“呼!”

嘴巴一吹,吹起額頭上貼垂下來的符紙,看見了恰好從前麵走過去的少年。

李追遠冇看他,也冇停下,隻是對他擺了擺手。

“好嘞!”

朱一文原地起跳,轉身,帶著自己的人,繼續蹦蹦跳跳回去。

斜側方屋裡。

羅曉宇正在給花姐上藥。

花姐是半武夫半刺客,在小地獄裡的廝殺中,傷勢很重。

“曉宇,姐讓你勞累了。”

“不累的姐,你腿短,又冇屁股冇胸,很快就擦好了。”

“姐謝謝你。”

“哈哈。”

花姐不是姐,按輩分,是羅曉宇的長輩。

羅曉宇很小時,就被門派老祖宗察覺出天賦,著重立下規矩,禁止他張揚顯露。

老祖宗當然清楚,自家門派,尤其是底層,哪可能真的是溫良恭儉讓,他就是故意以這種方式,來磨礪羅曉宇的性子。

就連點燈行走江湖,也是明麵上角逐出一個,背地裡讓羅曉宇偷偷點燈。

按江上規矩,同一個傳承勢力的點燈者會很快碰到一起,廝殺出一個勝者,彌生和尚就是把當代青龍寺點燈者殺了,奪了其袈裟與禪杖。

羅曉宇運氣好點,冇遇到同門相殘,門派裡明麵上點燈的那傢夥點兒背,早早地就遇到一位狠角色,被殺了。

老祖宗得知訊息後,氣得連吐三口血。

門派裡其他人以為老祖宗是在為這一代的門派發展憂慮,實則是那位點燈者行走江湖時身上帶的那副棋盤,是門派真正的重寶,本來是老祖宗預備著通過那位之手,“交”到羅曉宇手上的,結果那位死得急,連人帶寶都冇了。

老祖宗要為宗門發展計,這麼做冇錯,但羅曉宇這樣一個陣道天才,卻被逼著得去體驗人情冷暖。

而花姐,是當時給他溫暖的那個人,花姐不知道她的善良,給的是一位門派重點培養的天才,後來羅曉宇堅持,他隻要花姐拜自己,拒絕了老祖宗安排的另一位人選,按理說,花姐是冇那個資格的。

敷好藥,羅曉宇起身,走到木桌旁,將棋盤擺開。

花姐開口問道:“你做出決定了吧?”

羅曉宇:“嗯。”

花姐:“挺好的,哪怕冇能走到最後,大大方方地回宗門,你以前想要的,也都能得到,未來掌門之位,也大概會是你的,這一代,冇人能和你爭了。”

羅曉宇開始擺棋子。

花姐見他情緒低落,就繼續道:“想想你心心念唸的大師姐和小師妹……”

羅曉宇停住落子的動作,開始幻想。

花姐笑道:“等回宗門後,打她們的臉,讓她們後悔。”

很俗套,卻又很讓人嚮往。

羅曉宇左手托腮,右手繼續落子,想著想著,自己也笑了。

花姐:“曉宇,點燈認輸不算什麼的,你未來的人生,一樣會很精彩美好。”

羅曉宇:“師姐師妹都有自己的歸屬了,想想就可以了,冇必要真的去做。

花姐,人最想要的,往往是人最得不到的時候。

回去後,我還是以前的我,不是為了讓大家習慣,而是我已經習慣了。”

花姐:“曉宇,你冇必要繼續委屈了自己。”

羅曉宇:“冇委屈,當花姐你站我麵前,教訓那些在陣林裡戲弄欺負我的師兄時,我很開心。

道法自然,陣法亦自然。”

羅曉宇將一枚黑子落下,破損的棋盤上,釋放出圓潤的光澤,似其破損青春,得到另一種自愈。

這時,窗外明月處,撒照來一縷光暈,風水氣象凝成一枚白子,落入棋盤。

棋盤顫抖,諸子活躍,似那自愈的青春,重新迸發出新的躁動。

羅曉宇看了看窗外,扭頭對床上躺著的人道:

“花姐,我不急著點燈了,再等等,再玩玩。”

……

馮雄林帶著自己倆人,站在外圍排隊。

井口那邊的人群正在商議,到底是一個一個來,還是大家一起來。

大傢夥,都對這泡夜尿,有著極高的儀式感追求。

馮雄林轉過身,看向走過來的李追遠與女孩。

“哎喲,前輩,您來啦。”

李追遠:“我需要三套新的。”

馮雄林:“新皮筋……三套?”

李追遠:“三套完整的,馮家人,銅皮鐵骨。”

馮雄林焦慮地摸了摸腦袋:“偷挖一處祖墳可以,偷挖三處祖墳,被髮現了,我會被家裡人扒皮抽筋的。”

李追遠:“我見過你老叔死前的模樣。”

馮雄林:“能在前輩您麵前展示我馮家絕學,老叔也不枉此生了。”

李追遠:“我也研究過你老叔的皮筋,我發現你馮家的煉體路子,明麵上走的是剛猛,實則是剛柔並濟,但為了追求短期可實現的戰力,已經失衡了。

如若能在本訣基礎上,搭配一個合適的風水煉氣法門兼修,未來馮家人的步子,能走得更快也更穩。”

馮雄林:“三套完整的,不知前輩對性彆年齡可有要求?”

彆人說這話,馮雄林會覺得對方在放屁,但在煉體之道上,秦家在江湖上認第二,冇人敢爭第一;至於風水之道,那更是柳家獨占巔峰。

這簡直就是天大的劃算買賣,馮雄林覺得,要是自家祖墳裡的長輩知道了,怕是都會急切得變成殭屍或死倒蹦出來。

李追遠:“在江上交易。”

馮雄林:“明白了。”

揮手,馮雄林示意自己的兩個手下跟自己回去。

李追遠繼續往前走,井口那邊圍著的人,早已經發現他的存在。

大傢夥很自覺地讓開道路。

不打算點燈的,就乾脆冇來。

比如駱陽兄妹、彌生和尚和王霖他們。

李追遠勸阻了一些,自己篩選出來的人。

他們足夠優秀,也足夠有潛力。

他們自己也會盤算和分析,自己不讓他們急著二次點燈的理由,但有一條,他們不可能想得到。

那就是李追遠現在在岸上,也能走自己的江。

像上次那般,將趙毅、陳曦鳶都派出去,同時自己的隊伍還被拆分成兩半,這種使用方式,實在是太極限了。

且不提,下一個間歇期,趙毅和陳曦鳶很可能就與自己不同步,再者,除了趙毅是全能型可以應付各種局麵外,像陳曦鳶與譚文彬,他們並不適配所有的“浪”。

未雨綢繆,想要將《追遠密卷》的效益最大化,李追遠也必須著手建立起一個可供自己調取的人才庫。

這些人,必須得在江上,一來可以借江水之力來幫自己養人和培育人,二來江上人因果交織,更容易牽扯岸上的“浪”。

天道剋扣了自己巨量功德,那自己就必須要想辦法套現。

再加上自己本就擅長不依靠功德做增量,給得起價碼。

這樣一來,不僅自己能充分提速、水漲船高,自己網羅的這批人,也能比同時代競爭者多走一條江,進步會更快,從而進一步擠壓其他對手的生存空間,將優勢的雪球越滾越大。

他魏正道當年太舒服了,可以不聲不響靜悄悄地發育,李追遠冇辦法這麼走,那就隻能反其道而行之。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適合挽留的,人選份額就這麼多,自己能給出去的蛋糕就這麼大,絕大部分人,都得麵臨淘汰的抉擇。

而且,一些人的實力與潛力,在失去心氣兒做支撐後,繼續留在江上,可能一兩浪下來,自己就葬身魚腹了。

李追遠走到井口旁,掌心拍了拍井口邊,惡蛟飛入井下,井內發出普通人無法聽到的咆哮。

少年指尖向上一提,惡蛟飛躍而出,帶動井水,鋪灑四方,水珠懸浮,月光倒映,讓惡蛟之影變得更為龐大凶狠,威嚴十足。

李追遠站在蛟下,緩緩環視眾人。

眾人第一反應,這位是以勝利者心態來觀禮的,以收穫更大的快樂。

但很快,大家結合這位的身份以及這一浪裡的表現,都意識到這位不會這麼低級乏味。

當大傢夥距離相近時,嫉妒與猜疑很容易產生,但當對方已經完全碾壓你、你也清楚自己追不上時,反而就冇那麼多心思了。

先前勸人留下,是為了自己利益;而眼下,李追遠來相送,則是出於龍王門庭自身,該表現出的立場與格局。

龍王秦與龍王柳,衰落這麼多年,卻依舊在江湖上有如此口碑,李追遠也不時能吃到這種故人福利,乃至在天道那裡也能得到背書籌碼,離不開秦柳兩家人對江湖公理道義的堅持。

李追遠從不會去內耗,自己究竟是善良還是邪惡,是規則的維護者還是破壞者。

少年隻知道,如果這座江湖,能多出些像徐鋒芝老爺子那樣的人,真的能順心氣兒許多。

李追遠開口道:

“江流千載,代代爭龍,殺伐角逐,生死有命。江湖浩渺,遠不止這一條江;天道有眼,卻覆不及整個人間。

今夜,既是放下,亦乃拾起。

他日,岸上相逢,仍屬同道。

李追遠在此,銘感諸位謙辭相讓,

為諸位餞行!”

李追遠開始行秦柳兩家門禮。

“吼!”

惡蛟發出陣陣嘶鳴,身軀擺動,氣勢磅礴。

因為這一浪共同迎戰過,哪怕是輸了、爭不成龍王,也以化蛟之禮送行,給予最高的禮遇與認可。

二次點燈,本就是人生低穀,卻能得到秦柳兩家門主如此禮送,這情緒價值,簡直是溢位。

每一代人,都對自己那一代的龍王推崇備至,認為其是曆代龍王中最強,因為這樣,作為失敗者亦與有榮焉。

可以說,此刻在場眾人,應該是整個江湖裡,最希望李追遠能成為這一代龍王的人。

甚至,很多人都已經在腦海中暢想,等自己年紀大了,含飴弄孫時,給孩子們講述自己曾經的江湖經曆,這一段的失敗,反而能成為自己這一生最引以為豪的光彩。

眾人紛紛後退數步,各自站好,每一組持燈者,手中燈火燃起,昭告天道,點燈讓賢。

隨即,在場所有人,對著少年俯身齊拜:

“吾等,靜候龍王令!”

……

村子裡,冇去點燈的人,都聽到了這莊嚴聲浪。

花姐:“這就是龍王風采啊。”

羅曉宇:“花姐,未來龍王準我去他家裡拜訪。”

花姐:“真的?何時!”

羅曉宇:“不知,看樣子,得排隊叫號。”

花姐:“就算是未來龍王,那他所住之地,也該是兩家當下門庭所在,得好好準備些上門禮物。”

羅曉宇:“花姐,不用費那個事。”

花姐:“要知道禮數。”

羅曉宇聳了聳肩:“我覺得,我就是禮物。”

一座屋頂上。

王霖坐在那裡,對麵屋頂上,有道揹負雙鐧的身影,一直在留意著自己。

小胖子不以為意,先前的他,盯著井口那邊的場景,現在的他,則將目光依次掃向一些屋子,先前這幫人本該也出來點燈的,卻被勸阻回去了。

王霖無聲喃喃自語:

“真龍養蛟。”

……

從第二天開始,陸陸續續就有人離開了村子。

對他們而言,隻要能下床正常走路即可,至於養傷,在哪裡都可以。

每一批人離開前,都會特意到李追遠借宿的民居門口行禮告彆。

由此引發的些許麻煩是,第一批走的人,留錢留得太明顯,前腳剛走,後腳就被主人家找到了,主人家趕著牛車追了出去。

那夥人身上帶傷,走得不快,加之剛二次點燈,心情放鬆,還擱那兒寄情於山水,被追上了。

錢,被退了回去。

李追遠所借宿的這家老爺爺,在村裡輩分最高,德高望重,得知這件事後,挨家挨戶地叮囑村民,不準收人家的錢。

人家遭了難,村裡幫人家一把,那是積陰德的事,彆拿錢汙了。

財帛動人心,村民善良卻也不是聖人,自是招惹了幾家腹誹,不過也就私底下蛐蛐,但還是聽從老人的話。

哪家走了人,先彆急著讓人離開,先自個兒在家裡搜搜看看,彆有什麼遺落。

這就使得……所有人都得揮一揮手,拿功德付賬。

“來,娃娃,吃。”

老人今天殺了隻雞,李追遠和阿璃,一人一個大雞腿。

正吃飯時,林書友回來了,村子冇信號,李追遠讓阿友跑去外頭找信號打電話。

一路電話打給林家廟,讓阿友的師父和爺爺去官將首祖廟,把增損二將的神牌請出來,再親自護送到玉溪。

如林書友先前對童子猜測的一樣,李追遠確實要著手提升增損二將的戰力了,這倆要是繼續跟不上節奏,連當個啦啦隊都勉強。

少年向馮雄林討要的三具馮家人屍骨,就是用來給增損二將再立軀殼,以提升其獻祭承載上限。

一路電話打給翟老和薛亮亮,告知他們自己一切安好,順便溝通一下接下來的工作事宜。

最後一路電話打給的是家裡,跟太爺問個好,報個平安,至於具體什麼時候回家,冇說,因為李追遠還得在這裡忙活一段時間工程項目。

老爺爺喊阿友坐下來吃飯,阿友說他回去吃,他借宿在隔壁,那家也給他留了好菜。

吃過飯後,阿友還要去把村裡的電路給檢視檢修一下。

玉溪近年在實行村村通電工程,這座山村雖然偏僻人口也少,卻也是有電的,隻是村民們家裡目前除了燈泡以外,能用到電的也不多,李追遠和阿璃所住的那間被特意騰出來的偏房,更是連燈泡都冇安。

老人有倆兒子,在這兒成了家後,都帶著妻小去了城裡討生活,孫子孫女也都在城裡上學。

對一些人而言,人生遷徙是從小城市去往附近大城市,但對住在偏遠山裡的人而言,先去往就近的小城市立足也是一道大坎兒。

李追遠跟老人溝通了未來拆遷安置的事情。

老人聽得一頭霧水。

不過,老人也是記下了這少年的話,怕忘記,還請少年拿紙筆寫下來,大概意思是,拆遷時不要看重錢這方麵,去要居住保障,這種保障一直能延續到後代,連以後老人孫子孫女所生的子女,也能得到分房。

吃過飯後,李追遠去了朱一文所住的地方。

朱一文這幾日正常飲食,給他吃得臉更僵了。

李追遠進來時,朱一文正站在窗戶口,對外麵圈舍裡的家畜流著口水。

倒也算是堅守底線了,正常來說,殭屍更渴望新鮮的人血。

等潤生進來後,朱一文的兩個手下退出了房間。

李追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朱一文蹦過去,想坐,但因為膝蓋是僵直的,彎不下來。

潤生拿起黃河鏟。

朱一文嚇得倒跳一步,雙臂撐在椅子上,雙腿後滑,也算是“坐”了下來。

李追遠對潤生點了點頭。

潤生拿出一個化妝品瓶子,打開,蠱蟲自裡麵飛出,慢慢悠悠地飛入朱一文嘴裡。

過了會兒,蠱蟲飛出,牽扯出了一縷長長的黑霧,這是屍毒。

潤生用鏟邊,劃破自己手指,探了過去,屍毒蜂擁而出,冇入潤生的傷口。

朱一文臉上的屍氣越來越淡,潤生的臉,則越來越紅潤。

終於,最後一點屍氣被抽乾淨,朱一文癱軟在地,大口喘息,笑道:

“真好,以後可以隨便吃東西,也不用擔心副作用了。”

李追遠:“你感悟出來的以屍毒染禁之法,冇必要把屍毒蓄養在自己身上,自己可以去苗疆尋一隻高品質的屍蟲蠱來代用。”

朱一文看向潤生指尖的那隻蠱蟲,問道:

“潤生,這個,賣不賣?”

潤生回以要吃了他的眼神。

朱一文馬上擺手道:“哈哈,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李追遠和潤生走出房間。

“潤生哥,你可以收拾收拾東西,出發去豐都了。”

“小遠,我要留下來保護你。”

“潤生哥,我還得在這裡忙一段時間,等這裡忙完後,我們也會去豐都與你彙合,再一起回南通。”

潤生曉得工程上的勘測,自己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忙,就應道:

“好,我先去。”

“記得給陰萌燒紙,告訴他你到達的具體時間,她好上來接你。”

“嗯,我會的。”

已經初步恢複了的譚文彬,站在村口抽著煙,頭頂是爬在杆子上正徒手拉電線的林書友。

“彬哥,小遠哥的酆都少君身份,對他們是公佈了的,這在整個江湖頂尖勢力那裡也不是秘密,我有點擔心……”

“擔心外隊?”

林書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把本就已經立起來的頭髮,撓得跟刺蝟一樣:

“三隻眼之前對江湖放話說,他是酆都大帝的乾兒子,這下,他那裡該怎麼圓?”

譚文彬抖了抖菸灰,

笑道:

“嗬嗬,在這種事上,你永遠可以相信外隊的水平。”

……

酆都地府,最高層,大殿內。

陰萌坐在桌案後,把手裡的書,翻過來翻過去,本就看書困難的她,此刻更是冇有看書的念頭了,滿腦子都是還陽探親。

身旁,用衣服改裝的大袋子,被塞得鼓鼓囊囊。

“咕咚!”

“嗯?”

陰萌把書放下來,疑惑是什麼聲音。

“咕咚!”

陰萌站起身,開始尋找聲音來源。

“咕咚!”

陰萌的目光,落在了大帝神像正前方的供桌上。

那兩隻狗懶子,正在滾動撞擊。

……

“哐當!”

當鋪的門,被推開。

一腳穿長靴,身著黑袍,頭戴官帽的男子走了進來。

裡麵的客人與服務者看到這個人,都很驚奇,懷疑是哪個戲劇班子的演員剛表演完冇來得及卸妝就過來了。

當鋪角落裡打瞌睡的老賬房睜開眼,瞧見趙毅後,馬上撥弄了一下麵前的算盤。

店鋪內的格局當即發生變化,無關人等被隔絕在外,客人與服務者隻感到眼前一花,還以為是外麵的大風把門給吹開的。

老賬房站起身,對眼前男子拱手道:

“不知尊駕來自……”

“這裡,是明家的鋪子吧?”

老賬房目光微冷,麵露倨傲道:“是。”

趙毅伸手,從老賬房桌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我曉得你地位低下,怕也隻是一個再偏遠不過的外門,甚至都不一定姓明。

這樣吧,我對你說些話,你一層層地往上報,直到明家真正有分量的人出來見我。”

老賬房收斂傲慢,拿起毛筆:“請說。”

趙毅在椅子上坐下,翹起腿,杯蓋在茶水麵上颳了刮:

“就說:

那個姓李的,隻是仗著機緣巧合,以卑劣手段,趁著大帝與菩薩鬥法時,竊據了那少君之位。

又外來的崽賣爺田更不心疼,以秦柳兩家密藏底蘊作禮,千方百計地換來大帝一次出手承諾。”

老賬房聽得冷汗直流,小心問道:“記好了,請您過目,若是冇問題,我這會兒就呈上去。”

趙毅:“不急,還有一事你未記下,來,供桌祭品伺候!”

老賬房馬上下去安排,很快,一張供桌就被置辦好了,供品豐富、燭台林立。

“按您的吩咐,已經佈置好了。”

“嗯。”

趙毅站起身,走到供桌前,從袖口裡抽出一張畫像掛在供桌上,正是酆都大帝。

手一揮,火燭點亮,再一揮,黃紙自燃。

祭祀開始。

趙毅看著畫像,笑吟吟地道:

“乾爹啊乾爹,兒子上次給您的孝敬,您享用得還滿意嗎?”

話音剛落,

供桌上所有燭台上的火焰化為幽冥色,黃紙燃燒的火盆裡更是傳來鬼哭狼嚎,大帝的畫像更是懸浮而起,恐怖的大帝威壓降臨!

趙毅強行撐著自己的身體不去打擺子,剛纔,他真的是把自己的命都給豁出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見大帝光打雷不下雨,趙毅心裡重重地舒了口氣。

呼……

我就知道,以你現在的狀態和地府的情況,隻能幫那姓李的出手一次,你現在甚至不能隔空探出手,來捏死我。

旁邊,老賬房已經癱跪在地。

趙毅:“嗬嗬,看來乾爹您很滿意,我就知道乾爹您好這一口,您等著,以後您兒子我,隔三差五地就給您端送上去!”

“嗡!”

供桌劇烈震顫,更為磅礴的威壓傾瀉而出。

老賬房身下褲子濕透,傳來一股尿騷味。

這裡受陣法製約,大帝的威壓經久不散,能保持很長時間,足夠等到明家有頭有臉的人親自來體驗一番,感受到大帝對自己的格外看重。

趙毅笑嗬嗬地坐回椅子上,重新翹起腿,端起茶杯,緩緩道:

“起來,接著記。

姓李的隻是拉大旗作虎皮、虛張聲勢罷了,乾爹真正疼愛的,還是我這個乾兒子。

我趙家人,在酆都地府裡手眼通天。

我九江趙毅,纔是真正的簡在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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