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夫躺平了4】
------------------------------------------
也就虧得是他,換了任何一個尋常大夫,還不得被此刻的情況嚇得再次昏厥過去。
睡是睡不著了,沈非徊粗略地將一頭黑髮梳攏至胸前,細麻易皺,他就拽了拽衣角,把領口扯平。
試探地撩開床幔,本就宛若實質的目光愈發無所遮掩。
沈非徊隻覺汗毛從後頸炸到尾椎,情不自禁地顫了顫。
抬眼望去,桌前那人卻噙著一抹從容的笑意,似乎方纔幾近侵襲的目光隻是沈非徊的錯覺。
比起初見時,陸涅雲的麵容已經褪去了偽造的病氣。
長眉入鬢,鳳目微挑,極富攻擊力的俊美長相,周身氣度卻是內斂溫和的。
玄色直裰襯出堅實周正的身形,發冠腰間皆佩玉,品茗的動作行雲流水,一副雍容閒雅的派頭。
……好好好,演上正人君子了是吧。
那最好能一直演下去。沈非徊內心冷哼一聲,麵上流露出冒犯貴人的惶恐。
他撐著床沿站起,身子還不穩,就直直往下拜倒:“草民、草民冒犯王爺,罪——”
話未說完,被托著肘彎扶起。
比起高位者常用來表示寬宏的虛扶,陸涅雲這一下格外結實。
不僅打斷了沈非徊的跪禮,還一路引著人又送回床邊坐好,自己也自然而然地落座在他身側。
“不必多禮。”攝政王注視著近在咫尺的人,唇角的弧度刻意放柔了,“你失血過多,不宜大動,坐著說話便好。”
沈非徊感激地俯身:“謝王爺體恤,身為大夫卻在診治時昏倒,這實在是……”
他慚愧搖頭,垂在頰邊的一縷烏髮輕輕晃過鼻尖。
也彷彿撓在陸涅雲心上。
大夫的氣色依舊有些虛弱,陸涅雲想到先前作好的打算,按捺不合時宜的心猿意馬。
轉而正色道:“沈大夫臂上的傷……可否告知孤緣由?”
陸涅雲打小和刀劍打交道,看得出沈非徊臂上的刀口是向內受力。
他隻怕這清瘦的大夫有自戕傾向。
不僅不敢像最初打算的那樣留了人就吃到嘴裡,還得處處小心對待。
沈非徊不清楚他都腦補了什麼,將左袖口又拽長些,遮住半截手掌:“隻是意外罷了,王爺不必介懷。”
這回答稱得上敷衍,陸涅雲眉間微蹙,眼神帶上幾分不讚同。
但沈非徊又確實不便告知真相,就撇過眼去,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王爺放心,草民萬不會汙了您的宅子去。”
陸涅雲噎了一下。
小大夫身子骨不怎麼結實,脾氣倒是夠倔的。
被這麼刺兒一下,他反倒品出些趣味,低笑道:“好,我不問了。”
“也不必再自稱草民,孤、我對你……一見如故,不如喚我表字‘淵之’可好?”
攝政王殿下連自稱都改了,誠意十足地問:“願聞沈大夫字何?”
二人相識不出一日,照常理來說,這進度是有些快了。
但他們之間向來不能用常理推斷,沈非徊假裝糾結片刻,遲疑應道:“蒙王爺厚愛,在下字介然。”
“介然。”
陸涅雲聲線磁性,原本帶著久居高位的深沉難辨。
淺笑著念出這個名字時,卻浮現出明顯的柔色。
沈非徊耳尖微動,十分不適應他這剛見麵就柔情似水的狀態,偷偷捏緊了指尖。
“抱風堂已經收拾好了,介然,我帶你去看看,稍後便在那裡用早膳?”陸涅雲站起身,詢問地回頭。
他身量頗高又習武多年,肩寬腰窄氣勢沉穩,宛若一柄入鞘的利劍。
直裰被隆起的肌肉撐得筆挺,唯獨右臂纏著布帛的位置鼓起一小片。
沈非徊也站起來,卻並未隨他出門,而是從一旁的多寶架拎出存放傷藥的收納箱。
“六個時辰已過,我先為王爺換藥吧。”他把藥瓶和工具一一擺放好,示意陸涅雲落座。
然而陸涅雲坐是坐下了,卻不見寬衣的動作。
“王爺?”沈非徊手裡已經舉著塗滿藥膏的竹片等候,歪頭疑惑地看他。
陸涅雲都快忘了身上還有這麼一道無甚影響的小傷,但這不妨礙他藉機拉近和大夫的距離。
“說好了,要喚我‘淵之’。”他攤開手,明示道。
“……”沈非徊無奈。
剛剛纔說過溫和呢,這就又順杆往上了。
他吸了口氣,狀若妥協道:“是,王爺……淵之。”
*
抱風堂是距離主院最近的一個院子,栽了許多翠竹,在初春的風中簌簌作響,雅緻非常。
裝潢也極講究,傢俱擺件都用料昂貴,偏房內藥材器具一應俱全,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為居住在這裡的大夫量身打造。
若是忽略每日送來的熟悉補藥,和完全符合原主口味的一日三餐,沈非徊幾乎要相信陸涅雲隻是個體貼守禮的好王爺。
他很有被軟禁的自覺,整日隻窩在院中編醫書,然而連送來的筆墨都是穀中用慣的款式,隻是更上乘些。
因此沈非徊百分之二百的確信,自己已經被開戶了。
不論古今,有權有勢的人都愛搞這一套,好歹陸涅雲還維持著君子的表象,並未暴露本質。
攝政王的確很忙,賑災銀被劫一案涉及甚廣,他在外是半個死人,還得運作四方,甚至親身外出探查。
但隻要有空,必定會出現在沈非徊院子。
第一日給他帶了些孤本醫書,第二日是一碗府城最好的酒樓新出的酥酪。
後來也每次都帶些新奇或昂貴的小玩意,勢要將沈非徊這隻青蛙慢慢煮熟似的。
前兩個世界都是一見麵就被搓扁揉圓,沈非徊還真有些新鮮。
裝著受寵若驚的樣子,和陸涅雲拉扯。
唯一不滿的地方是攝政王殿下太不在意自己的身體。
分明是嚴重的貫穿傷,稍不注意便會留下病根,卻連換藥都時常忘記。
這一日,沈非徊從侍從口中聽聞,陸涅雲又為了公務拒絕府醫隨侍,乾脆提著小藥箱跑去主院找他。
府中的侍衛應該是被交代過,一路上無人攔他,直走到書房門口,才由言柏進去通傳一聲。
書房內並非陸涅雲一人,還坐著位絳色氅衣,意氣風發的青年。
見沈非徊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給陸涅雲換藥,眉梢挑起幾分趣味。
“表舅,這就是那位把你‘治壞了’,扣在府裡等著問罪的大夫?”
他話裡多是調侃之意,陸涅雲的臉色卻兀地一沉。
這番安排對於查案來說是必要,但考慮到大夫可能會擔憂穀中眾人,影響到身體恢複,他一直是瞞著沈非徊的。
貿貿然被拆穿,陸涅雲暗道不妙,立刻去看沈非徊的反應。
果然,這幾日纔對他卸下些許心防的人停下動作,猛地抬起頭。
“不是說……隻是留下來等事情結束嗎?”沈非徊喃喃著,臉色越來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