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夫躺平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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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微涼的指節貼上自己側頸時,陸涅雲便感到心口異樣的震顫。
麵板相貼之處似有群蟻攀爬,異樣的麻癢流經四肢百骸。
被沙場與權位浸潤多年的心臟,竟像個毛頭小子一般瘋狂跳動起來。
若非此次下江南事關重大,他簡直要立刻掀開偽裝,將那隻手腕攥進掌中。
此刻無須繼續忍耐,令他升起難言的愉悅。
陸涅雲撐起身子,並未言語,侍衛便齊齊收刀入鞘,退回角落。
言柏覷著他的臉色開了扇窗,室內拂進一縷清涼。
“杏林穀的大夫果然醫術高明。”陸涅雲饒有興致地打量這位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蝦青色細麻長袍,黑髮在頭頂挽成一個小圓髻,周身除去一條青絛腰帶彆無裝飾。
然而這般素淨的衣著恰恰襯出一張俊秀出塵的臉,眉、眼、唇皆是淡的,卻好似鬆間薄雪,引人細賞。
方纔拔刀的動靜應是驚了他,筆挺的肩背警惕地攏起,神情緊張:“在下可是……擾了王爺的安排?”
陸涅雲幾乎是瞬間便決定要順水推舟。
他此次來陵州,為的是重啟六年前江南水患,賑災銀被劫一案。
彼時年僅九歲的幼帝剛剛繼位,朝堂內重要官職幾乎被世家瓜分殆儘,太傅出身的王家,更是盤踞江南的第一大世家。
所有人都對銀子的去向有所猜測,但查案困難重重,陸涅雲手下都是武將,本人又不得不坐鎮京城,隻得草草了結。
經過數年的查鹽鐵、限蔭封、開科舉,寒門官員增長,世家的聲音日漸低微,若是此次找到王家罪證,更能將太傅一派徹底擊潰。
也正因如此,他在抵達江南不久就遭遇了刺殺。
陸涅雲與戎人征戰多年,自然不會死於區區刺客之手,但他刻意裝作毒傷纏身,一則可使王家以為尋到機會轉移證據,二則可派手下以尋醫為名四處調查。
偽造病情的藥物出自南夷,中原本該無從得見,冇承想卻被一位不過弱冠的大夫一語道破。
但陸涅雲冇有絲毫計劃被打破的不豫。
不止如此,他甚至覺得這是天賜良機,讓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以遇見、並能留下這位牽動他心絃的青年。
陸涅雲意味不明地注視著床邊坐姿拘謹的人,緩緩勾起唇角:“不錯。”
“孤原本打算以中毒為名,遣手下廣募醫者,藉機在陵州各處安插人手。”
“大夫既點破此事,怕是不得不暫留府內,以免走漏了訊息。”
攝政王聲音低沉,帶著隱約的笑意,沈非徊飛快地抬起眼,對上那雙如鷹隼般銳利迫人的眸子,又燙到似的彈開。
“草民不敢……”他提聲欲辯,但很快意識到這並非商議。
於是攥緊袍袖,認命般低下頭:“謹遵王爺旨意。”
陸涅雲滿意一笑,目光落在那截低垂的素白脖頸,眸光暗了暗,抬手喚道:“言柏。”
藍衣侍從立刻上前,靜候指示。
“拿傷藥來,勞煩這位……”陸涅雲話尾探尋地停頓。
沈非徊會意:“草民沈非徊。”
“勞煩沈大夫為孤上藥包紮吧。”
尊貴的王爺發了話,沈非徊自然遵從。
肩窩傷處拖了太久,已經有些潰爛,他眉頭微蹙,細緻地清創、上藥,用布帛一圈圈繞過大臂與胸口。
溫熱的鼻息似有若無地噴吐在裸露的麵板上,與指腹偏涼的體溫形成鮮明對比。
陸涅雲常年習武,清創的輕微痛楚早已不會帶來任何波動。
但鎖骨處再一次感受到的短促吐息,卻令他喉結劇烈滾動,猶疑地望向大夫發頂。
……尋常包紮傷處,需要湊到這般近麼?
不待他細想,沈非徊已經打好結,並無絲毫留戀地坐回原位。
那雙近琥珀色的淺眸依舊清明乾淨,甚至略帶幾分無辜。
“縱使未曾中毒,但傷口太深仍需靜養,三日內不可碰水……王爺?”
儘職儘責的大夫輕聲提醒,陸涅雲猛地回神。
下一刻便對自己的“以己度人”感到好笑不已。
他已經過了而立之年,後院仍然空置,從未對任何人情動。
頭一次生出這般心思,物件是名男子不說,竟還自顧自覺得對方也在引誘自己。
是在京城待得太久,也染上權貴子弟的毛病了不成?
陸涅雲收斂心神,麵上仍然是那副看不透的深沉,手指在肩頭沈非徊觸碰過的位置停留片刻,拉上衣袖。
“言柏,去把抱風堂收拾出來。”他沉聲吩咐,又轉向沈非徊,語氣柔和許多。
“沈大夫之後就歇在那處吧,若有缺的,直接告訴言柏便好。”
這番示好的態度換來了大夫始終緊繃的唇角一個輕淺的上揚,沈非徊點頭應是,動作有些緩慢地起身。
尚未邁步,身形忽得凝滯一瞬,緊接著宛如飄落的枯葉般,脫力地晃了晃。
“怎麼回事?!”
陸涅雲大駭,迅速起身扶住搖搖欲墜的人。
入手是一把細瘦的身骨,青年遠不如外形看上去頎長筆挺,寬袍下掩映的腰身,竟填不滿陸涅雲臂彎。
他還未失去意識,倚靠在陸涅雲懷中,唇瓣顫動,卻吐不出半個字。
最終隻投來一個惶然的眼神,在陸涅雲焦急的目光下徹底軟倒過去。
鼻尖隱約飄過一絲血氣,陸涅雲仔細辨認,發覺那並非來自他自己的傷處,而是……
他把青年放置在自己床榻,小心拉開袖口,左小臂上赫然以極粗糙的手法裹著一片白布。
已經有隱約的紅色自下方透出,輕輕揭開,一條利器造成的豁口豎向爬在麵板纖薄的小臂內側,不算很深,但明顯未經過細緻處理。
是來之前太匆忙……?
“去叫府醫過來。”陸涅雲喉間緊澀,厲聲道。
府裡的老大夫醫術尋常,平日裡隻看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被急匆匆叫來,鬍子都跑得飛起。
把過脈,又檢視了傷處,他撚鬚思索道:“這位公子應是先前失血過多並未補足,加之本就體弱,纔會驟然暈倒。”
“是何原因導致的體弱?”陸涅雲眸色深沉,注視著即便失去意識,仍然神情不寧的青年。
指尖猶豫片刻,還是落在那片緊鎖的眉頭,輕輕地揉了揉。
老府醫隻看了一眼,立刻惶恐地垂下頭去:“從脈象上看,是天生的,且已經由極好的方子調理多年,精心養護著便與常人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