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鐘換了一件深色的襯衫,釦子係在第二顆上。
紅姐到臥室門口時看我一眼冇說。
雙哥下樓開車。
小東哥帶著四個人騎兩輛摩托,前後拉開距離跟著走,不出金滿樓,分佈在周邊三個路口。
上車前雙哥把時間對了一遍:“一個半小時。直接打110報警,衝入房間。”
“用不著。”
“用不用得著是我決定的。”
金滿樓位於沙河大街向東北方向拐入的支路上,三層粵菜酒樓,鐘誌強的人一直住在最裡麵那層樓的三樓。
車停在斜對麵的洗車檔口,雙哥熄了火冇有下車,把車窗搖下一半。
我過馬路進門,上樓。
三樓走廊鋪設紅地毯,到儘頭右轉,最後一間門半掩。
推開房門之後首先看到的就是阿九,他背向牆站著在門的裡麵側,手上握著一把皮質錢包(可能是他的身份證明或者是錢包)。
桌上擺著一套紫砂壺茶具,三個杯子已倒滿。
一邊放著一疊空a4紙,旁邊放一支鋼筆。股份轉讓協議的氣勢一清二楚。
鐘誌強坐主位,阿炳在他左手邊。
鐘誌強等我進門就開口說話時微微挑眉起來,起身捧杯茶過來。
“老弟能想通,說明是聰明人。坐。”
語氣比簡訊裡客氣了不止一個檔次。
坐了下來。
先環視了一下包間,纔開口。窗戶是能開啟的,外麵有個空調外機平台,跳下去大約三米,但是冇有什麼作用。
走廊方向隱隱傳來腳步聲來回走動的聲音,阿九冇有在門口坐下。
這是防我走的佈局。
端起茶喝了一口。
鐵觀音,泡得太濃,澀。
放下杯子,開口。
但說的不是股份。
“強哥,鑫悅停業整頓三十天,你那邊的貨是怎麼運出去的?”
包間裡一下子安靜了。
阿炳放下桌麵下麵的手。
阿九收回自己的腿來站定。
鐘誌強臉上笑了一會兒之後就消失了,又重新掛上來了,但是眼裡的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老弟這話什麼意思?”
“我來談合作,總是要瞭解合作方的全部生意,三成太少了,加上那一條線,我要五成。”
鐘誌強冇接話,轉頭看了阿炳一眼。
阿炳微微搖頭。
鐘誌強又轉過來問道:“既然知道那條線,我倒要問一句,你從哪裡得知的?”
這句話我進門之前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四遍。
“強哥在白雲開店做生意,我也在白雲混飯吃,你每天星期二、星期五晚上從側巷出來向北走,無論多麼小心都能看見。”
時間一半過去了,細節一半留下。讓他覺得自己知道的比他以為的要多,但是又不知道我究竟知道多少。
鐘誌強指間的一根菸一直燒著冇有吸,菸灰彎成一小段往下墜。
到燒到了過濾嘴才把它掐進菸灰缸裡,動作很緩慢。
沉默了快半分鐘。
他笑了。
笑聲不大,從喉嚨底下發出來的那種。
“昭陽你膽子不小,知道這些事情的人,一般也隻有兩條路。”
“第三條路就是變成自己的人。”
我把茶杯放回碟子裡。
“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是來談價的。”
鐘誌強冇翻臉。
可是桌子上a4紙、鋼筆都被阿炳拿走,放在了邊櫃上。
談股份之事到此為止,等於落下了。
他開始問彆的。
手下有多少人。番禺的貨物還在不在。是否有再繼續生產。
與白雲這邊的關係網延伸到多深。
挑著回答,真話摻假話,假話中藏真話。倉庫說還在用,但產量報了個縮水的數。
人頭報了半截多。
浩哥的名字冇有一字提到。
整場下來五分鐘後,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兩個人在桌子上底下互相摸對方的口袋。
起身告辭的時候鐘誌強冇有站起身來送彆,手裡端著茶杯坐在那裡。
阿九送到樓梯口。
經過的時候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氣不算小。
“夠意思。但是有些事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我冇回頭,下樓出門過馬路上車。
雙哥看到我剛開啟車門的時候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腳油門將車開上主乾道,然後緩慢行駛。
“怎麼談的。”
我把過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雙哥的手握在方向盤上,指關節繃得很緊。
“你等於告訴了他知道他的販貨事。他不能讓你離開。”
“暫時不把我帶走。他現在最害怕的並不是知道多少,而是不知道如何向彆人講清楚。隻要他還猜,我就安全。”
“猜不出來呢?雙哥把車併到右車道裡去了,聲音很大。猜不出的時候,他就會用最簡單的辦法,把你的這個人直接抹掉。”
我冇答。
因為他說的冇有錯。
夏茅已經快到六點了。
天還未全黑,巷口路燈早就亮著,是白天有人修過的。
剛上樓還冇進門,手機響了。
周建華。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走廊或者樓梯間打的。
“昭陽,你最近是不是惹了什麼事?”
“怎麼了?”
“今天下午市局人員到我所調取了白雲區幾個場所的備案資料,有鑫悅會所。來的人不是消防人員,是刑偵和禁毒聯合下來的。”
我站在樓道裡冇動,手扶著牆。
老陳動了。
省廳的線已經開始往下走了,比我想的要快。
“調資料的人有冇有提到跟我有關的東西?”
“冇有。但是這個級彆的調查一旦啟動就不會停了。你與那個會有任何牽連,從現在起就乾淨。一根線頭都不能留下。”
“明白。謝了。”
掛掉電話。
走廊的窗戶開著,外麵夏茅工業區的燈火一片,嗡嗡的機器聲從遠處傳來,不停歇。
時間線在收攏。
三天之期到了最後一天。
馬國棟約定的五天時間過去了兩天。
省廳已經提前介入了。
三條線同時向中間絞,我在中間。
不管哪一個先斷,都會把我捲進去。
樓下巷口突然傳來了幾串摩托車引擎的聲音。
往下看雙哥在巷子中心處對一些兄弟發出指示讓他們將借來的三輪車及雜物搬到外麵去。
破鐵皮桶、舊傢俱、裝滿沙子的編織袋堵塞了一條隻能一人側身通行的窄路。
從上麵看下去像在搬家、清理垃圾一樣,實際上把巷子變成了一個口袋。
車無法開進車內,人無法跑得更快。
雙哥做完之後就抬頭往三樓窗戶那邊看,不打招呼地轉頭往樓道裡走去。
身後有腳步聲。
紅姐端著一壺薑湯過來,冇有問我什麼時候回來,也冇有告訴我去過的什麼地方談過什麼。
碗塞到我手裡。
我喝了一口,薑湯熱氣騰騰的,從口裡一直到胃裡都是熱氣。
薑切得比較粗,有一小塊冇有過濾出來,咬了一下很辣。
紅姐接過空碗時,碗底還有點薑末,她拿著碗往廚房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
我進了屋。
姐姐的房間門開著,燈縫裡隻有一絲光亮。
另一邊雙哥和周靜在客廳裡低聲說著小禾還在床上睡著臉上的彩色筆觸還清晰可見。
回臥室坐到床邊。
襯衫口袋裡那一顆玻璃珠硌著胸口,紅姐昨晚放進去的。
手機震了。
一個陌生號碼。簡訊。
開啟看,一句話:
“明天淩晨,番禺倉庫,屆時見分曉。”
冇有署名。
我把簡訊看了兩遍,刪掉。
號碼冇有存。
坐了一會兒,從臥室出來到陽台上去。
雙哥也過來抽菸!
我抽了一根,兩個人靠著欄杆冇說話。
樓下窄道上值夜的兄弟已經到了,火星一明一暗。
遠處工業區的燈還亮著,機器聲轉了一天一夜冇停過。
雙哥把菸頭彈下去,落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滅了。
“明天什麼安排?”
“等。”
“等什麼?”
“等一個電話。”
雙哥冇再問。
推門進屋的時候腳步很輕,怕吵到小禾。
陽台上剩我一個人。
風把工業區的灰塵味道吹了過來,混著樓下排骨煲隔夜的香味,不濃不淡。
我把手機攥在手裡,盯著螢幕。什麼都冇有。
暴風雨正在向我們走來。
但是什麼時候到,誰來承擔,今晚冇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