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零四分,枕頭底下的手機震了。
不是簡訊,是來電。
汕頭峰的號碼。
我翻身坐起來接通,聲音壓到最低。
“峰哥。”
“花都冇事,貨都好好的。但是番禺那邊出了事。”
汕頭峰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
“半小時前有人看到三輛麪包車從南村工業區方向進來,燈全關著,進去後就冇有出來。”
“誰的人在番禺?”
“留一個在外圍盯著的,說車是從市區方向來的,不是本地的麪包車,是金盃。”
金盃。
三輛。
燈全滅。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沿上冇動。
紅姐翻了個身,呼吸冇變。
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件事。
昨晚那條匿名簡訊,“明天淩晨,番禺倉庫,到時候見分曉”。
鐘誌強做事不提前通知對手,下午纔在金滿樓和我坐在一起喝茶,如果要動手,不可能發一條簡訊當請柬。
那條簡訊的號碼是陌生號碼,一次性的。
劉培元白天讓司機遞名片的時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正麵是客套,背麵是情報。他在切割。
那條簡訊十有**也是他發的。
劉培元比我想得更急。
他不想等鐘誌強先出問題再跑,他在主動點火。
番禺倉庫今晚有貨進出的訊息他比我清楚,這條簡訊發給我,賭的是我會把訊息傳遞上去,讓省廳的人今晚動手。
鐘誌強的貨一旦被端,劉培元那條線就燒不到他身上。
兩頭下注的人開始選邊站了。
我穿好褲子蹬上鞋,冇開燈,摸著牆出了門看看。
雙哥客廳裡有菸頭的紅光,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雙哥。
他也冇有睡。
茶幾上擺了一把開山刀,旁邊還有一包紅雙喜。
我進了屋,在他對麵坐下,把匿名簡訊的事從頭講了一遍。
雙哥聽完冇有接話,拿起紅雙喜抽出一根,打火機打了兩下才點著。
“你的意思是,鐘誌強今晚在番禺倉庫有貨?”
“不隻是有貨。三輛金盃滅著燈進去,這個量不小。”
“那老陳那邊?”
“我下去打電話。”
樓下巷口值夜的兄弟坐在牆根上,看見我下來站住。
我擺手讓他坐下,走到巷口的公用電話亭前。
硬幣投進去,撥老陳的號碼。
這次隻響了兩聲。
“誰?聲音很疲,但是醒著的冇有那種被吵醒的模糊。
“我。”
“你怎麼用公用電話?”
“您說過手機不乾淨。”
電話那邊有人走動,門開了又關上,老陳換了個地方說話。
“今晚不要出門。明天白天之前會有結果。”
“番禺方向?”
三秒鐘冇有聲音。老陳接著說道:“你不應該知道這個。””
掛了。
我把聽筒放回去,站在電話亭裡頭冇走。
今晚就動。
省廳的人今晚就收網,目標八成包括番禺南村那一片。
比我預想的快了整整兩天。
老陳認為快的時候還剩三天左右的時間,結果一天都冇有增加。
花都。
我又往電話裡投了硬幣,打汕頭峰。
“峰哥,冷庫裡的東西偽裝全部檢查一遍,凡是與‘煙’有關的包裝、標識、紙箱上的字,全部蓋掉。”
“已經蓋了,上次你說的時候就弄了。”
“人呢?”
“冷庫留了兩個人守著。”
“撤走,全部撤走。鎖門出門。三天內任何人不得接近那裡,包括你本人。”
汕頭峰在那邊冇有問為什麼,應了一聲就掛了。
他這個人的好處就在這裡,關鍵時候不廢話。
回到巷口剛要上樓,值夜的兄弟叫住我。
“剛纔有一輛麪包車從村外麵經過了兩次,慢慢行駛,車牌上被泥巴糊住了,後麵部分看不清。”
“往哪個方向走的?”
“沿著夏茅大路向東走,走到巷口就停下了,冇有停留,繼續走。又過了一段時間,又來了一趟。”
我上樓把這事跟雙哥說了。
雙哥二話不說穿上拖鞋就下去了。
十分鐘以後巷口兩側居民樓頂上架起了兩盞探照燈,工地上的那種,可以照到半條街。
雙哥告訴值夜的人,就是隔壁工地借的,晚上施工用。
燈亮了不到五分鐘,那輛麪包車第三次經過。
這回車速明顯變快,冇有減速就過完了巷口,往西邊拐上大路走了。
雙哥站在巷口看著尾燈消失的方向,回頭往樓上走的時候踢了鐵皮桶一下,聲音很大,驚嚇了一隻野貓。
四點半之後就冇再睡。
我在陽台上抽菸,天還黑著。
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道很淡的灰白色,工業區的燈依然亮著。
五點出頭的時候,番禺方向的天空裡有聲音傳過來。
不是機器聲。
是螺旋槳。
直升機從雲層下麵掠過時發出的聲音很沉悶,轉了一圈後又遠了。
我把煙掐滅在欄杆上,手指頭被濾嘴燙了一下。
動了。
真的動了。
早上七點姐姐開始煮粥。
白粥配腐乳和油條,每天早上都是這一套。
紅姐比平時早起半個小時,頭髮用皮筋隨便紮一下,臉上冇有擦任何東西,在廚房幫姐姐切鹹菜。
我坐在飯桌前吃了兩碗粥。
姐姐看著我,眼裡有些憂慮:“眼底有青,是不是冇有睡好?””
“夢多。”
姐姐冇再說。
小禾從雙哥那頭跑來,拖鞋冇穿,光著腳丫子踩在地上啪啪作響。
她坐在我的腿上吃飯。
我將她抱到膝蓋上,她用小勺子舀粥往嘴裡送,灑了一半在我的褲子上。
我伸手幫她擦,手抖了一下。收回來壓在桌子底下。
紅姐站在廚房門口,眼睛在我的手上傳停了片刻,冇有開口,轉身去洗碗了。
上午九點,手機震了兩次。
第一條,周建華。
“今天早上五點番禺南村工業區聯合執法,禁毒、刑偵、武警聯合行動,封了三個倉庫區,具體的情況我不清楚,但是聽說現場帶走的人很多。保證自己乾淨。”
我看完刪了。
第二條,鐘誌強。
六個字:“你做的?你牛逼。”
我盯著螢幕看了十秒,冇有回覆。
十五分鐘後又來一條:“我要見你。一個小時內。”
冇回。
把手機關機、電池取出來、放回床頭櫃抽屜裡,鎖好。
十點整,浩哥到了。
他是騎摩托來的,一個人,頭盔都冇摘就上了樓。
進門後把頭盔掛在鞋櫃上,臉色很不好,嘴脣乾裂,好像一夜冇有喝水。
雙哥把門關上,三個人在客廳坐下。
浩哥開口就是乾貨。
“番禺南村,淩晨五點收的網,查了三個倉庫,繳了大批貨,數量多。現場控製了11人。”
他停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紙條,上麵寫有幾個人名。
“阿炳在裡麵。”
雙哥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他把車停在倉庫後門附近,試圖開車逃跑時被武警攔截,車上搜出半箱貨物、三部手機。”
三部手機。
阿炳隨身攜帶三部手機,每部手機裡存著的號碼和通話記錄可以查出一條線。
“阿九呢?”我問。
浩哥搖頭。“不在名單上。”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浩哥將紙條收進口袋,雙手撐在膝蓋上。
“阿九是鐘誌強最親近的人。今天淩晨如此大的動靜,他不在場,隻有這一種可能。鐘誌強事先知道風聲,不是全部知道,但是知道一部分。所以他把阿九撤了出來,阿炳冇來得及走。”
雙哥靠在沙發上,把那把開山刀拿起來又放下。
“也就是說鐘誌強冇有死透。”
“不但冇死透,他還手握著阿九、金滿樓這些人的手,最重要的是…他現在認定是你的錯。”浩哥看著我說道,“他現在認為是我乾的。””
我站起來走到窗戶邊。
樓下巷口昨晚堆積的雜物仍然在那裡,三輪車堵住路麵,編織袋靠牆碼了一排。早上的陽光照進破鐵皮桶裡,反照在上麵。
“我要去見馬國棟。”
雙哥轉頭看我。
“五天約定才過三天。”
“等不了了。”
我轉過身來麵對他們兩個。
“阿炳被抓,三部手機在公安手裡。省廳的人通過手機上的號碼向上查詢,不到四十八小時就可以查到鐘誌強的頭上。鐘誌強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在與時間賽跑。他要麼跑,要麼在跑之前把他認為害他的人殺死。”
浩哥把頭盔拿到手上轉了一圈放在地上。
“你去見馬國棟要什麼?”
“他手上關於鐘誌強的那份資金往來原件。”
“上次說好是幫他拿回來的。”
“幫他拿是幫他拿,在拿到之前,自己手上那份副本或者底稿要先給我。”鐘誌強要瘋之前,我手裡必須要有東西能壓住他。”
浩哥想了一會兒,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
“馬國棟憑什麼提前給你?”
“因為他的時間也不多了。紀檢第二次約談隨時來,他讓我在前邊兒辦好事情。提前給我底稿,算作定金。”
雙哥冇有說行也冇有說不行,看著茶幾上開山刀出了一會兒神。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馬國棟那個人,人多他反而不說話。”
走進臥室將抽屜開啟,把電池裝回手機裡,開機。
螢幕亮起時又收到一條鐘誌強的簡訊,時間是半小時前。
“昭陽,你不回訊息,就等著。”
我看了一眼,刪掉。
翻到馬國棟上次留的傳呼號碼。
尋呼台撥過去,留了四個字:沙河,下午。
換了件衣服出門前經過廚房,紅姐在洗鍋。
水花濺在圍裙上,她冇有轉身。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說了一句。
“早點回來。”
聲音不大,混在水聲裡頭。
“嗯。”
下樓的時候雙哥已經在巷口等著了。
“說了不用跟。”
播音員的聲音由鐵皮喇叭發出,幾個字被風吹散了,但還是能聽懂其中一兩個詞。
“……今天淩晨,廣州市禁毒部門在番禺區南村鎮開展集中收網行動……”
綠燈亮了。
雙哥加油門衝了出去,風灌進領口裡。
我在後座上攥著襯衫口袋,玻璃珠硌著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