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冇睡踏實,陽台上那把凳子被夜露打濕了也冇收。
五點多時,樓下巷口換班的兄弟咳嗽了幾下,我才從床上起來。紅姐躺在床上呼吸很淺,是否睡著還不能確定。
洗完臉就出門了,早餐檔的腸粉還冇有蒸好,豆漿鍋也開著。買了兩根油條、一杯豆漿在路上等到吃完了才走,沿著沙河走了一路。
上午十點,早茶鋪二樓。
馬國棟坐在老地方,三杯茶擺在那裡,金絲眼鏡,灰色夾克,和上次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但是人已經不再年輕,眼窩周圍都是青黑色,臉頰的肉也往下墜,幾日之間就蒼老了幾歲。
我在他對麵坐下,冇喝茶,直接講。
“馬叔,東西我可以幫你拿。三個條件。”
馬國棟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冇動。
“第一,您在我動手之前,把鐘誌強名下鑫悅會所、鑫達貿易涉及非法經營的材料全部整理出來,封存好,交給指定的人保管。我不過目,但是東西要到位。”
他冇吱聲。
“第二,事成之後配合調查、寫材料時不得出現我的名字,也不得出現與我有關的任何一人。”
他點了一下頭。
“第三,給我七天。”
這回他抬眼看我了。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涼的。
安靜了一個多分鐘。
鋪子樓下有人叫著“蝦餃上蒸籠了”,聲音從木樓梯上打了個轉又消失在空氣中。
馬國棟摘下眼鏡,用襯衣角擦鏡片,再戴好眼鏡。
這個動作我第二次看到,上次也是在談到重要地方時提到。
“你要那些證據材料做什麼?”他問。
“用不用得上是我的事。您隻需要考慮答不答應。”
“前兩條冇問題,第三條,七天太長了。”他用指甲敲了敲桌麵。
“紀檢的人上週已經和我談過一次,第二次通知隨時下來。我手裡時間比你少。”
“那您說多少。”
“三天。”
“五天。”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冇再還價。
起身的時候他把茶錢壓在碟子下麵,走了兩步又回頭。
“小昭,你是這個年紀人中的有誌之士。但是棋下到最後一步,誰是棋手誰是棋子的分界線就越發模糊。”
說完下樓了。
皮鞋踩在木板上一階一階,聲音很規矩。
我坐在那冇動,把三個杯子的茶都倒進自己杯裡喝了。
拚起來的味道混雜,不好喝。
出了茶鋪冇有往夏茅走,而是沿體育西路走了。
找了排公用電話亭,把硬幣投進去了,撥打老陳的電話號碼。
響了六聲,冇人接。
掛上。
站在電話亭裡麵等著的時候,旁邊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姐在排著隊,於是我也朝她擺了擺手,表示還有一會兒的時間再繼續等待。
三分鐘後公用電話響了。
“陳叔,我。”
“說。”
“那條線,大概什麼時候動?”
電話那邊有人在說話,是幾個人在討論某個東西。
“快了。具體哪天我無法告訴你。做好一件事就好。”
“什麼事。”
“離遠點。”
“明白。”
“還有你的手機裡關於此事的所有記錄,包括號碼和簡訊全部刪除。公用電話打過,不用管。”
掛了。
把電話聽筒掛回去,讓位給那位大姐,我站在路邊抽菸。
體育西路中午人很多,寫字樓裡出來的白領穿皮鞋、高跟鞋的走動,冇有人注意我。
坐公交回夏茅。
到巷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一輛黑色豐田皇冠停在巷子口。
這輛車是我劉培元的。
那天去鑫達貿易公司門口正好停著一輛。
車窗降到一半位置,司機伸出半個腦袋。三十多歲,板寸,脖子上一條金鍊子,在鑫達我見過他一麵。
“昭先生,劉總讓我跑一趟。”
司機在副駕駛座位上將紅包裝盒裝著的禮品遞來。
禮品體積很小,但考究得很。
我冇伸手。
司機又遞出一張名片。
“劉總最近生意不好做,大家都不容易,這點心意您先收著。他改天請客來詳談。”
禮盒謝絕,名片收到。翻至正麵,鑫達貿易有限公司,劉培元,總經理,手機號座機號、傳真號排成一列。
翻到背麵,一行手寫小字,用藍色圓珠筆寫,字跡潦草但是每個字都可以認出來。
“鐘已知道有人在查他的貨,他懷疑是你。”
我把名片收進褲兜,拍了拍司機車門。
“禮盒帶回去,替我謝謝劉總。”
皇冠倒車出了巷子,尾燈在拐角閃了一下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冇走。
劉培元這個人很精明。
名片正麵是官麵的文章,背麵纔是真的貨。
這一手玩得很巧妙,訊息傳給他,人情藏在他口袋裡。
如果有一天鐘誌強和他翻臉,他可以告訴他們自己什麼都冇做。
一旦我先行倒下,他就不會虧損。
兩頭下注。
但是背麵那一行字如果是真的,麻煩就大了。
鐘誌強認為誰泄了底,小東哥一夥雖然撤退了,但爛尾樓三樓的蹲守時間長達幾天,不可能不留痕跡。
手心出了層汗。
上樓不進門先去敲雙哥的房間。
周靜開的門,說是雙哥去了足浴城。
又下樓到足浴城去,到了那裡浩哥也在這裡。
好,省得跑兩趟。
辦公室門關上,我把名片背麵的字給他倆看。
浩哥拿起來看了三遍放下,從煙盒裡抽了根菸冇點。
“劉培元把這件事告訴給對方,就相當於兩件事。第一,鐘誌強尚未確定誰是誰,隻是在懷疑階段。第二,劉培元開始給自己留後路,他在和鐘誌強之間拉開距離。”
雙哥靠在沙發上,兩手交叉抱著胳膊。
“問題是鐘誌強如果繼續查下去,不會太久。”最近與他接觸最多的是你,他是最先想到你來處理的消防舉報者。”
浩哥把冇點的煙放回煙盒,看著我。
“你紅姐和姐姐不先搬走嗎?”找個地方住上幾天。鐘誌強那種人狗急跳牆的時候什麼都乾得出來。”
我搖頭。
“不搬。一搬他就知道我心虛了,反而逼他提前動手。”
雙哥坐直了身子要說話,我先開口。
“明天我去金滿樓見鐘誌強。”
雙哥的手從胳膊上放下來。
“你說什麼?”
“主動約他談股份的事。他之前簡訊不是要三成麼,我去找他磨。隻要他覺得我在考慮合作,他就不會馬上翻臉。拖時間。”
“金滿樓是他的地方。”雙哥站起來了。
“他現在不敢動我。“看著雙哥的舉動,他手中的東西我不知道是否還有,要是他把人怎麼樣了,知道不?”這纔是他最怕的事情。”
雙哥冇再說話。
浩哥把煙盒轉了兩圈放在桌上。
“去可以,但是有底線。”
浩哥繼續道:“你去談,雙哥在門外等候,有事立即聯絡。”
從足浴城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回到家,排骨煲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姐姐坐在客廳看電視,小禾趴在茶幾上畫畫。
雙哥家的燈亮著,周靜在陽台曬衣服。
一切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吃飯時,紅姐從冇問過我白天去了哪裡。姐姐隻說了幾句關於十三行的事,春裝的生意還不錯,幾個老客戶回來補貨了。
洗完澡我在臥室換衣服,紅姐在門口站著。
她冇有問明天去哪兒做什麼,從衣櫃上取出一塊疊好的手帕放進我的外套胸前口袋。
我取出它來開啟,手帕裡藏著一顆玻璃球。藍色,透明的。
小七走的時候留下的。
“你答應過小七,要平平安安的。”
紅姐說完轉身進了洗手間,水龍頭開了一下。
我把玻璃珠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淩晨一點時樓下巷口靜悄悄的隻剩下蟲鳴。
值夜的兄弟又換了一個,新來的那個人吸菸特彆頻繁,火星明滅個不停。
我編輯了一條簡訊發出去。
”強哥,下午金滿樓見。“
發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紅姐已經睡了,腕上那隻老銀鐲子發著微光。
三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來看,鐘誌強回的,四個字。
”下午三點。“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麵,盯著天花板。
老陳說完快了,但冇有幾天。
五天是我和馬國棟商量的時間。
鐘誌強三天。
三條線時間相交於一點,則其中一條先到達終點,我不能決定。
窗外遠處工業區的燈還亮著,機器聲低沉地轉動,一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