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夜話走馬燈------------------------------------------ 除夕夜話,那水聲卻越發清晰了。,黏黏膩膩,像是濕透的衣裳在滴水,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拖著步子,一步一步,從黑暗深處蹭過來。聲音停在門外,不動了。,盯著那條門縫。門縫裡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黑,可那黑裡,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是影子,模模糊糊的影子,擠在門外,一個,兩個……不止一個。,也冇看見。她慢吞吞地走到門邊,伸出枯瘦的手,把門“吱呀”一聲關嚴實了,還插上了那根老舊的棗木門閂。門閂入扣的“哢噠”聲,在死寂的窯洞裡格外刺耳。“是債主等急了。”七姑走回蒲團邊坐下,重新拿起剪刀和紅紙,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要下雨”,“今兒是除夕,陰氣重,他們能靠得更近些。”:“他們……一直跟著我?”“跟著魂牌。”七姑低頭剪紙,剪刀“嘶嘶”地劃過紅紙,“那盒子你揣在身上,他們就聞著味兒來了。昨晚是警告,今兒……怕是忍不住了。”,門外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用腦袋撞在門板上。緊接著,又是“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門板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七姑卻連眼皮都冇抬,隻是剪得更快了。紅紙在她手裡翻飛,碎屑雪片一樣落下,漸漸在地上鋪了一層。“七姑,他們……”“他們進不來。”七姑打斷他,手裡的剪刀停了停,抬頭看了周茂才一眼,那眼神混濁,卻有種說不出的鎮定,“我這窯洞,供著神呢。神前一點燈,百鬼不侵。”。豆大的火苗穩穩地亮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神像模糊的臉。那神像雕的是什麼,他看不真切,隻覺得那模糊的輪廓在光影裡,似乎……在微微晃動。。可水聲還在,滴滴答答,繞著窯洞,像是在徘徊。接著,又有了彆的聲響——是嗚咽,很低,很沉,像是被水悶住了喉嚨,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那聲音不止一個,是好幾個,重疊在一起,嗚嗚咽咽的,順著門縫、窗縫往裡鑽。,隻覺得那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徹骨的怨,徹骨的冷,聽得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們在說什麼?”周茂才的聲音有點抖。
“在喊冤。”七姑剪完最後一片紙,把剪刀放下,抖開手裡的剪紙——這次剪的是一群人,赤著腳,渾身濕透,低著頭,排著隊,走在一條看不見頭的路上。每個人脖子上,都套著一根細細的繩子,繩子另一頭,攥在一隻模糊的手裡。“喊了一百年了,還冇喊夠。”
她拿起那張剪紙,走到土龕前,就著油燈的火苗,點燃了。
紅紙遇火,“呼”地一下燒起來,火焰躥得老高,把七姑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紙灰飄飄悠悠,落在神像前,堆成一個小小的灰堆。
門外的嗚咽聲,突然停了。
水聲也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
周茂才連自己的心跳都聽得見,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他盯著那扇門,門板一動不動,門縫裡依舊是濃黑。可那濃黑,似乎淡了一些。
“走了?”他小聲問。
“走了。”七姑走回炕邊坐下,拍了拍手上的紙灰,“今兒走了,明兒還來。隻要魂牌在你手裡一天,他們就跟一天。跟到正月三十,跟到你還債,或者……跟到你成了他們的一員。”
周茂才覺得腿有點軟,扶著土炕邊坐下。“七姑,這債……到底該怎麼還?馬三爺那邊……”
“馬三爺那邊,你自己琢磨。”七姑閉上眼睛,像是累了,“我隻告訴你,還債是還債,放魂是放魂。有人想還債,有人不想放魂。這裡頭的賬,你得自己算清楚。”
她頓了頓,又睜開眼,看著周茂才:“你爹那封信,你收好了?”
“收好了。”
“信上怎麼說,你就怎麼做。”七姑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要睡著了,“正月三十,子時,渡口,念名,投牌。一樣都彆錯。錯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馬三爺……”
“馬三爺要是真心幫你,是造化。要是假意……”七姑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就看你的命了。”
窯洞裡隻剩下油燈燃燒的“嗶剝”聲。周茂才坐在炕沿,看著七姑佝僂的背影,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在昏暗的光裡像一團枯草。這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守著這孔老窯,守著這盞長明燈,剪了一輩子的紙,也守了一輩子的秘密。
她知道多少?她到底是誰?是幫周家,還是幫馬家?或者,她誰都不幫,隻是守著這村子,守著這盞燈,守著那些困了百年的魂?
周茂纔想不明白。他隻覺得腦子裡亂成一團麻,父親的信,母親的囈語,小婉的遭遇,渡口的鐵盒,夜裡的腳步聲,門外的撞門聲,還有七姑這些雲裡霧裡的話……全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在七姑的窯洞裡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外頭天色徹底黑透,才起身告辭。七姑冇動,隻是揮了揮手,算是送客。
推開門,寒風猛地灌進來,周茂纔打了個哆嗦。門外什麼都冇有,隻有清冷的月光,照著黃土路,照著遠處黑黢黢的黃河。那水聲,那嗚咽聲,那撞門聲,都消失了,像是一場幻覺。
可地上,門板前,有一攤水漬。比昨晚那攤大,濕漉漉的,在月光下反著光。水漬旁邊,是幾個雜亂的腳印,赤腳的,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黑暗裡。
周茂纔不敢細看,拉緊衣領,快步往家走。一路上,他總覺得背後有眼睛在盯著他,可每次回頭,隻有空蕩蕩的路,和被風吹得搖晃的枯樹影子。
回到自家窯洞,母親已經醒了,正靠著炕頭,呆呆地看著窗外出神。聽見動靜,她轉過頭,看見周茂才,眼神先是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又去七姑那兒了?”母親問,聲音嘶啞。
“嗯。”周茂才脫了棉襖,在炕沿坐下,“問了點事兒。”
“問出啥了?”
周茂才猶豫了一下,冇提魂牌,也冇提門外那些東西,隻說:“問了我爸當年的事。”
母親沉默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被角,絞得指節發白。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低得像耳語:“你爸……是個好人。他心裡裝著事,裝了一輩子,太重了,壓垮了。”
“媽,我爸當年,到底為什麼要去還債?”周茂才問,“他查到了什麼?”
母親抬起頭,混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他查到了你曾祖父做的孽。其實這事,村裡老一輩都知道,隻是冇人說破。你曾祖父周秉義,當年和馬德海合夥開渡口,馬家出人出馬,周家出錢出關係。渡口生意好,賺錢,可你曾祖父貪心,嫌賺得慢。”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才繼續說:“那年冬天,有人找上門,出一大筆錢,要運一批‘紅貨’過河。貨來路不正,可錢給得多。你曾祖父瞞著馬德海,接了。又怕白天運被人看見,就催著馬德海夜裡走。馬德海說冰麵不穩,不能走,你曾祖父就騙他,說對岸有急症病人等著救命藥,耽擱不得。馬德海信了,帶著馬隊,連夜上了冰……”
母親說不下去了,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十二個人,二十八匹馬,全冇了。貨也沉了。你曾祖父對外說,是意外,是馬德海自己貪夜路纔出的事。可馬家人不信,馬老幺,就是馬三爺他爹,那年才十三歲,跪在你曾祖父門前哭,說你曾祖父害死了他全家。你曾祖父閉門不見,還叫人把他打走了。”
窯洞裡靜得可怕,隻有母親壓抑的抽泣聲。周茂才覺得胸口發悶,像壓了塊大石頭。他想起鐵盒裡那十二塊木牌,上麵刻著的十二個名字。那不隻是十二個名字,那是十二個人,十二個家。
“後來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
“後來,渡口就敗了。”母親抹了把眼淚,“馬家人死絕了,隻剩馬老幺一個半大孩子,撐不起門麵。你曾祖父獨占了渡口,可也做不長久——老出事,不是船翻了,就是貨丟了,再後來,連夥計都不敢來上工了。你曾祖父冇幾年就病死了,死的時候渾身浮腫,像在水裡泡過一樣。村裡人都說,是馬家那十二個冤魂來索命了。”
“那盞走馬燈呢?”
“燈是馬家的,出事那天就跟著馬隊一起沉了。可後來,不知怎麼的,又出現在馬老幺手裡。馬老幺把燈掛在槐樹上,說是要讓他爹、他哥、他叔伯的魂,看著周家人怎麼遭報應。”母親的聲音抖得厲害,“說來也怪,自打那燈掛上,周家就冇安寧過。你爺爺那輩,兄弟三個,兩個早夭,一個瘋瘋癲癲掉進黃河淹死了。到你爸這輩,就他一個獨苗,可也……”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哭。
周茂才握住母親的手,那手冰涼,還在抖。“媽,我爸當年,是想把債還了,讓周家解脫,是嗎?”
母親點頭,眼淚滴在周茂才手背上,滾燙。“你爸查清了當年的事,悔得不行。他說,這債是周家欠的,得還,不還,周家世世代代都不得安生。他找到馬老幺——就是馬三爺他爹,說要還債,要把魂牌還了,讓那些人入土為安。可馬老幺不答應。他說,魂困在燈裡,是周家的報應,他要讓周家世世代代看著這盞燈,想著自己祖宗做的孽。”
“那後來……”
“後來,你爸就自己想法子。”母親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他不知從哪打聽到,說隻要在丙午年正月三十子時,把魂牌帶到渡口,一個一個念名字,把牌子投進黃河,那些魂就能解脫。他準備好了,可就在那年正月十五燈會之後,人……人就冇了。”
“是馬三爺攔了他?”周茂才問。
母親愣了一下,看著周茂才,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慌。“你……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周茂纔沒提七姑的話,“媽,您跟我說實話,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母親低下頭,手指又開始絞被角,絞得緊緊的,指節發白。過了很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那天晚上,你爸提著燈,揣著牌子,出門了。我不放心,偷偷跟著。我看見……看見他走到渡口,馬三爺已經在那兒等著了。兩個人說了什麼,我聽不見,就看見你爸把牌子拿出來,馬三爺……馬三爺一把搶了過去。”
周茂才心裡一緊:“搶過去了?然後呢?”
“然後……兩個人就撕扯起來了。”母親的聲音抖得厲害,“燈掉在地上,滅了。我離得遠,看不清,就聽見馬三爺吼了一句:‘這債不能還!還了,我馬家靠什麼活?’你爸也吼:‘這是人命!十二個人命!’再後來……再後來我就看見,你爸被馬三爺推了一把,掉……掉進黃河裡了。”
窯洞裡死一樣的寂靜。
周茂才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涼了。他盯著母親,盯著母親那張蒼老的、滿是淚痕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是馬三爺。真的是馬三爺。
是他把父親推進了黃河。
“那……那我爸的屍體……”周茂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冇找著。”母親搖頭,眼淚又湧出來,“黃河水急,又是正月,冰還冇化透,人掉進去,轉眼就冇影了。我在岸上哭啊,喊啊,可冇人應。馬三爺就站在那兒,看著河,看了很久,然後撿起地上的燈,撿起散落的牌子,走了。走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冷得像冰,又狠得像狼。”
母親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我不敢說,我不敢跟任何人說。馬三爺後來當上了渡口的把頭,村裡人都聽他的。我一個女人,帶著你,能怎麼辦?我隻能裝傻,裝病,裝什麼都不知道……茂才,媽對不起你爸,媽是個懦夫……”
周茂才抱住母親顫抖的肩膀,隻覺得心裡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他想起父親那封信,想起信裡那句“莫信馬三爺全部之言”。父親在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是不是已經預感到,馬三爺不會讓他順利還債?
可父親還是去了。他揣著魂牌,提著燈,在正月十五的夜晚,去了渡口。他是去還債的,也是去……送死的。
“媽。”周茂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那魂牌,馬三爺拿走了?”
母親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可我又找著了。”周茂才說,“在渡口,一個鐵盒裡裝著。”
母親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找著了?馬三爺冇藏起來?”
“藏了,可我又找著了。”周茂才說,“媽,這債,我得還。我爸冇做完的事,我得接著做。”
“不行!”母親死死抓住他的手,指甲掐進他肉裡,“不能去!馬三爺會害了你的!他會像害你爸一樣害你!”
“他不會。”周茂纔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因為這次,我知道他要害我。我知道他要什麼,我也知道,我有什麼。”
他知道馬三爺要什麼——要那十二個魂繼續困在燈裡,困在河裡,保佑馬家的渡口,保佑馬家的子孫。
他也知道自己有什麼——有那十二塊魂牌,有父親那封信,有七姑的提醒,還有……一條命。
“正月三十,子時,渡口。”周茂才慢慢地說,“媽,您在家等著。等我回來,咱們就離開這兒,去北京,跟我一起住。”
母親還想說什麼,可看著兒子那雙眼睛,那雙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執拗的眼睛,她什麼也說不出來了。隻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發抖。
周茂才抱著母親,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母親哄他睡覺那樣。窗外的風更大了,颳得窗紙嘩啦啦地響。遠處,隱隱約約,又傳來了那嗚咽的水聲。
滴滴答答,嗚嗚咽咽。
像哭,又像笑。
像在催命,又像在引路。
周茂才抬起頭,看向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隻有天邊,有一點點慘白的光,那是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隻透出一點模糊的輪廓。
像一隻眼睛,冷冷地,看著這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