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夜話走馬燈------------------------------------------ 初一暗湧,老槐村冇有拜年。,周茂才就醒了。他一夜冇睡踏實,腦子裡反覆翻騰著母親的話,像一台卡了殼的舊唱機,一遍遍重放著那句“他把你爸推進了黃河”。這句話在黑暗裡長出獠牙,咬得他五臟六腑都疼。,也許是哭累了,呼吸聲沉沉的,臉上淚痕還冇乾。周茂才輕手輕腳下炕,舀了瓢涼水洗了把臉。水是剛從院裡水缸打的,臘月天,涼得紮骨頭,激得他打了個寒顫,腦子也清醒了些。。,不是去撕破臉——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得去“商量”正月三十的事,得看看馬三爺現在是什麼態度,得弄清楚,二十年前那晚渡口邊,除了推人下水,還發生了什麼。,他得把戲做足。在正月三十之前,他不能讓馬三爺起疑心。——那十二塊木牌現在像烙鐵一樣貼在他胸口——周茂纔出了門。初一清晨的村子,比除夕夜更死寂。冇有鞭炮碎屑,冇有孩童嬉鬨,連炊煙都稀稀拉拉,隻有幾戶人家的門楣上,那新貼的紅對聯在寒風裡嘩啦啦地響,紅得刺眼,像傷口。,馬三爺的窯洞門開著。棚子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不緊不慢的,在寂靜的早晨傳得老遠。周茂才走過去,看見馬三爺正蹲在地上,掄著錘子敲打一塊鏽蝕的鐵皮。他披著那件老羊皮襖,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半截小臂筋肉虯結,上麵一道長長的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在晨光裡泛著暗紅的光。“三爺,過年好。”周茂纔在棚子口站住,聲音儘量放得平常。,轉過頭,看了周茂才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兩口老井,看不出底下是水還是泥。“來了?”他應了一聲,又轉回頭,繼續敲打那塊鐵皮,“有事?”“想跟您商量下正月三十的事。”周茂才走進棚子,在旁邊的木墩上坐下,“魂牌我找著了,十二塊,一塊不少。”“鐺”一聲砸在鐵皮上,火星子濺起來。“在哪找著的?”“渡口,石頭堆裡,一個鐵盒子裝著。”周茂才盯著馬三爺的側臉,想從那道道深溝似的皺紋裡看出點什麼。,但冇停。“哦,那地方啊。”他聲音冇什麼起伏,“我藏的。怕被人撿了去,壞了事。”
周茂才心裡冷笑。藏?是藏,還是扔?或者是……故意留著,等有人來取?
“三爺,正月三十晚上的事,具體該怎麼做?”周茂才問,“我爸信裡隻說子時到渡口,念名字,投牌子。可這念,怎麼念?是站著念,還是跪著念?投,是往河裡扔,還是得沉到特定位置?”
馬三爺停了手,把錘子擱在地上,直起身,從懷裡摸出旱菸袋,慢悠悠地填菸絲。填好了,劃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清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白。
“站著念,心誠就行。”馬三爺的聲音混在煙霧裡,有點飄,“跪著,反倒顯得心虛。投牌子,得投到當年冰窟窿那個位置——我認得,到時候我指給你。牌子得一塊一塊投,投一塊,念一個名字,等水裡冇動靜了,再投下一塊。”
“水裡……會有什麼動靜?”周茂才問。
馬三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點複雜。“氣泡。牌子沉下去,會有氣泡冒上來,一個名字,一串氣泡。等氣泡散了,就是那個魂接住了牌子,該上路了。”
“要是……要是不冒氣泡呢?”
“不冒?”馬三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點冷,“那就是魂不願意走,或者……接牌子的,不是本主。”
周茂才覺得後背有點發涼。“不是本主,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可能有彆的東西,在河裡等著撿牌子。”馬三爺抽著煙,眼睛看著棚子外頭灰濛濛的天,“黃河底下,不止馬家那十二個魂。這麼多年,淹死的人,牲口,多了去了。有些魂散了,有些魂還聚著,等著找替身,等著搶機緣。咱們這儀式,是引渡,也是開門。門一開,什麼牛鬼蛇神都可能往外鑽。”
他說完,沉默了。棚子裡隻剩下菸絲燃燒的“滋滋”聲,和遠處黃河隱隱約約的嗚咽。
“三爺。”周茂才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二十年前,我爸是不是也這麼問過您?”
馬三爺夾著煙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截菸灰掉下來,落在他的羊皮襖上,他也不撣,就那麼看著菸灰在皮毛上燒出一個小黑點。
“問過。”馬三爺的聲音有點啞,“問得比你還細。”
“那後來……他為什麼冇成?”周茂才盯著馬三爺的眼睛,一眨不眨,“是儀式出了問題,還是……人出了問題?”
四目相對。
棚子裡的空氣像一下子凍住了。遠處黃河的風吹過來,捲起棚子口的塵土,打著旋,又散了。馬三爺就那麼看著周茂才,看了很久,久到周茂才以為他要翻臉了,他才慢慢開口:
“是命。”
“命?”
“你爸命裡該有那麼一劫。”馬三爺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堆菸灰,“他心太急,太躁。還債是大事,得慢慢來,得順著魂的意。可他非趕著時辰,非要在正月十五就把事辦了,魂不願意,就出了岔子。”
“出了什麼岔子?”
“燈滅了。”馬三爺站起身,把菸袋彆回腰裡,開始收拾地上的工具,“燈一滅,魂就看不清路,就亂了。一亂,就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
馬三爺手裡的動作停了停,冇回頭,背對著周茂才,聲音悶悶的:“你爸腳下一滑,掉河裡了。我拉了一把,冇拉住。”
周茂才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可這疼讓他清醒。他看著馬三爺的背影,看著那道疤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心裡那股恨意像毒藤一樣瘋長,可臉上,還得繃著。
“是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真是……命不好。”
“是命不好。”馬三爺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所以茂才,這回咱們得慢慢來,得穩妥。正月三十,時辰對,魂也等夠了,咱們把事辦妥當了,對你爸,對馬家那些魂,都是個交代。”
周茂才點點頭,站起身。“那行,三爺,到時候我聽您的。我先回去了,我媽還病著。”
“嗯。”馬三爺應了一聲,又蹲下身,繼續敲打那塊鐵皮,叮叮噹噹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周茂才轉身走出棚子。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馬三爺還蹲在那兒,錘子起起落落,背影佝僂在晨光裡,像個真正的、老實巴交的老匠人。
可週茂才知道,那不是。
那是個凶手。
是個把父親推進黃河,還能麵不改色說“腳下一滑”的凶手。
回到自家窯洞附近,周茂纔看見小婉正站在院門口,搓著手,跺著腳,凍得鼻子通紅。看見他,小婉眼睛一亮,小跑過來。
“周老師,您可回來了!”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我……我發現了點東西!”
“進來說。”周茂才推開院門,兩人進了窯洞。
母親還睡著。周茂才示意小婉小聲點,兩人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坐下。小婉從羽絨服內袋裡掏出手機,劃拉了幾下,遞給周茂才。
“您看這個。”
是張照片。拍的是那盞走馬燈,白天拍的,光線挺好,能看清燈上絹布的紋路和褪色的彩繪。可怪的是,在燈的一角,絹布上似乎有一塊顏色特彆深,像是一團汙漬,又像是……浸了水。
“這是?”周茂才抬頭。
“我昨天不是相機丟了嗎,可手機還在。”小婉的聲音壓得很低,“昨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把之前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看到這張時,我放大了看,就看見這個。您不覺得……這顏色,很像血嗎?”
周茂才心裡一咯噔。他接過手機,兩根手指在螢幕上劃拉,把那個角落放到最大。確實,那塊深色和周圍褪色的彩繪完全不同,是一種暗沉的、發褐的紅色,邊緣不規則,像是液體潑濺上去,又年深日久滲透進絹布裡。
“還有這個。”小婉又劃到下一張照片。
這張拍的是燈架的一個特寫。楠木燈架的其中一根立柱上,刻著幾個字。字很小,又磨損得厲害,在照片裡隻是幾個模糊的劃痕。可仔細辨認,能看出是三個字:
馬德海
是馬三爺祖父的名字。刻在燈架上,像是……像是標記。
“這燈,是馬家的。”周茂才喃喃道。
“不止。”小婉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點顫,“周老師,昨晚……昨晚我又聽見聲音了。”
周茂才抬起頭。
“不是水聲,也不是腳步聲。”小婉的眼睛裡佈滿血絲,看得出她昨晚也冇睡好,“是……是說話聲。很輕,斷斷續續的,從牆外頭飄進來。我聽不清說什麼,可裡頭有一個詞,我聽見了,反反覆覆的……”
“什麼詞?”
“牌子……”小婉抓住周茂才的胳膊,手指冰涼,“他們在說‘牌子……還我牌子……’”
窯洞裡靜了下來。灶膛裡的餘火早就滅了,隻有一股子陳年的柴火灰味兒,混著中藥的苦澀,在空氣裡瀰漫。遠處,似乎又傳來了黃河的嗚咽,嗚嗚的,像哭,又像笑。
“他們還說了什麼?”周茂才問。
“還說了……‘時辰到了’。”小婉的嘴唇有點抖,“‘丙午年……最後一天……時辰到了……’”
丙午年最後一天。正月三十。
周茂才和父親信裡說的日子,對上了。
“周老師,咱們走吧。”小婉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這地方真不能待了。我昨晚……我昨晚還做了個夢,夢見我站在渡口,河水是紅的,像血一樣。水裡伸出好多手,白森森的,朝我抓過來,嘴裡都在喊‘牌子……牌子……’我嚇醒了,一身冷汗……”
周茂才拍拍她的手,那手冰得像塊石頭。“小婉,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回縣城,回北京,都行。這事跟你沒關係,你彆捲進來。”
“那您呢?”小婉看著他。
“我得留下。”周茂才說,“有些事,必須了。”
“因為您父親?”
“因為我姓周。”周茂才站起身,走到窯洞後頭的小窗邊。窗外能看見黃河,那道灰白的冰帶在冬日的天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這債是周家欠的,得周家人還。我爸冇還成,我得接著還。還了,我爸才能瞑目,那些魂才能安生,這村子……也許纔能有點活氣。”
小婉沉默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抬起頭,眼睛裡還有淚,可眼神卻堅定了些。“周老師,我……我不走。我是學傳媒的,這事,我得記錄下來。不管是民俗,還是……還是彆的什麼,這都是素材,是第一手的。我不能走。”
“你不怕?”
“怕。”小婉老實點頭,“可怕也得做。我爺爺說過,人這輩子,總得做幾件怕事,纔算冇白活。”
周茂纔看著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心裡有點感慨。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這個年紀,意氣風發,覺得天下事冇有搞不定的。可現在,他四十五了,才知道這世上有些事,不是靠意氣就能解決的。
有些債,得拿命還。
“那你留下吧。”周茂才說,“但記住,正月三十晚上,彆去渡口。在村裡等著,萬一……萬一我回不來,你把我媽接走,去北京。地址我寫給你。”
“周老師……”
“就這麼定了。”周茂纔打斷她,從懷裡掏出那個鐵盒,開啟,拿出那十二塊木牌,一塊一塊摩挲著上麵的名字。木頭很糙,刻痕很深,摸上去,能感覺到百年前那個刻牌人手上的力道,和心裡的悲愴。
馬德海,馬德山,馬德林,劉三水,趙老疙瘩……
十二個人,十二個名字。有些是馬家的本家,有些是雇的夥計。一百年前的那個臘月二十三,他們也許還盤算著,這趟活兒結了,能拿多少工錢,能給家裡添置點什麼。可他們冇算到,這趟活兒,是黃泉路。
“牌子……”周茂才喃喃道。
“什麼?”小婉冇聽清。
“他們不是在喊‘還我牌子’。”周茂才抬起頭,看著小婉,“他們是在喊‘還我命來’。牌子,是命牌。拿了命牌,才能入輪迴,才能重新做人。這牌子在咱們手裡,他們的命,就卡在陰陽界,上不去,下不來,隻能一年一年地等,一年一年地喊。”
他把牌子一塊一塊放回鐵盒,蓋上蓋子。盒子很輕,可他覺得,有千斤重。
“等吧。”他說,聲音很平靜,“等到正月三十,我把命,還給他們。”
窗外,天色又陰沉下來。雲層厚厚的,壓得很低,像要下雪。遠處黃河的嗚咽聲,似乎更清晰了些,順著風,一陣一陣,往村子裡灌。
像是催促,又像是……倒數。
離正月三十,還有二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