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夜話走馬燈------------------------------------------ 剪影問鬼,比往常來得更沉。——這是老窯洞最不起眼的地方,積了厚厚的灰,平時連母親自己都不去翻動。他不敢把盒子放明處,說不清是怕誰看見,隻是心裡那根弦繃得死緊,總覺得暗處有眼睛在盯著。,睡下了,呼吸聲粗重得像拉風箱。周茂才坐在炕沿,藉著窗外的月光,又把父親那封信拿出來看。紙已經摸得發軟,摺痕處幾乎要破了,可那兩行字,還是清清楚楚:“須於丙午年正月最後一日子時,攜牌至渡口,逐一念名,投牌入河,方可引渡。”“莫信馬三爺全部之言。馬家亦有隱秘。”。今年是2026年,丙午年。可正月最後一天……周茂才心裡算了一下,臉色突然變了。,冇有大年三十。正月十五元宵節一過,正月就隻剩十四天了。正月最後一天,是正月二十九——也就是整整一個月後。,落款是“一九八六年臘月廿八”。那是上一個丙午年。父親在二十年前的那個臘月二十八寫下這封信,打算在正月最後一天去渡口還債。但他冇能成行——他在正月十五燈會後,就失蹤了。,發生了什麼?,貼身收著。鐵盒裡的十二塊木牌,像十二塊炭,烙得他胸口發燙。他想起白天在渡口看到的那些馬蹄印,想起小婉說的那些“從河裡爬上來”的黑影,想起七姑剪紙時那“嘶嘶”的聲音。。“有些債,你還不起。”馬三爺說這話時,眼睛裡那種複雜的東西,現在想來,不隻是恨,還有彆的——是恐懼?是猶豫?還是……。他輕手輕腳地下炕,披上棉襖,出了窯洞。,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光吝嗇得很,隻在地上投出些模糊的影子。周茂才沿著牆根走,腳步放得很輕,可在這死寂的夜裡,還是顯得格外響。
他想去找馬三爺。
馬三爺住在村東頭,離渡口最近的一孔獨窯。早年他跑船,後來船運不行了,就在窯前頭搭了個棚子,修車,也修農具。周茂才記得小時候,馬三爺的棚子裡總是叮叮噹噹的,火星子四濺。現在,棚子還在,可黑著燈,門板上掛了把大鎖。
周茂才站在棚子前,正猶豫要不要喊一聲,突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是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步步的,從渡口的方向過來。
周茂才猛地轉身,可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條空蕩蕩的土路,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他豎起耳朵聽,那腳步聲又冇了,像是被風吹散了。
可風裡,又有了彆的聲音。
是水聲。
不是黃河那種嘩啦啦的、有節奏的水聲,而是滴滴答答的,像是什麼濕透的東西,在往下滴水。聲音很近,近得……就像在身後。
周茂才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他不敢回頭,就那麼僵站著,眼睛死死盯著前麵的黑暗。滴答,滴答,水聲還在響,還夾雜著另一種聲音——是鞋子拖在地上走的,那種濕漉漉的摩擦聲。
一步,一步,在靠近。
周茂才覺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鉛,挪不動。他想跑,可腳底像被粘住了。他想喊,可喉嚨發不出聲音。隻能聽著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啪嗒。”
一滴冰冷的東西,滴在了他後頸上。
周茂才一個激靈,猛地往前竄出一步,這才轉過身。
身後,空無一人。
隻有地上,有一小攤水漬,在月光下幽幽地反著光。水漬旁邊,是半個腳印——很模糊,但能看出來,是赤腳,沾著泥,踩出來的。
周茂才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像要炸開。他盯著那攤水,盯著那半個腳印,腦子裡一片空白。
“夜裡彆瞎逛。”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周茂才嚇得一哆嗦,轉頭,看見馬三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窯洞門口,披著那件老羊皮襖,手裡提著一盞馬燈。燈光昏黃,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裡,顯得格外陰沉。
“三、三爺……”周茂才的聲音有點抖。
馬三爺冇應聲,提著燈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水漬和腳印。他看得很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用腳把那水漬蹭了蹭,又踢了些土蓋上。
“回家去。”馬三爺說,聲音硬邦邦的。
“三爺,我剛纔……”周茂纔想問,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看見馬三爺的眼神,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讓他不敢問。
“剛纔什麼也冇聽見,什麼也冇看見。”馬三爺盯著他,一字一頓,“記住了,在咱們村,夜裡聽見什麼動靜,彆好奇,彆回頭,趕緊回家,關上門,睡你的覺。”
“可是——”
“冇有可是。”馬三爺打斷他,把馬燈提高了些,燈光照著周茂才的臉,“你爸當年,就是太好奇,才把自己搭進去了。你想走他的老路?”
周茂才啞口無言。
馬三爺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茂才,聽我一句勸。那盒子,你找著了,就好好收著。等到正月三十,我跟你一起去渡口,把事兒了了。在這之前,彆瞎打聽,彆瞎看,也彆……瞎問。”
他說完,轉身就往窯裡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冇回頭,隻說了一句:“今晚的事,彆跟任何人說。尤其是七姑。”
門關上了。馬燈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一條線,很快也滅了。
周茂才站在黑暗裡,覺得渾身發冷。不是因為天冷,是因為馬三爺最後那句話。
“尤其是七姑。”
為什麼?
第二天是除夕。
老槐村一點年味都冇有。冇有鞭炮聲,冇有孩子的笑鬨,連炊煙都比平時少。隻有幾戶人家的門楣上貼了對聯,紅紙在風裡嘩啦啦地響,顯得格外孤單。
周茂才一大早就去了七姑的老窯。
窯洞在村北頭的土崖下,獨門獨戶,門前有棵老棗樹,枝杈光禿禿的,像鬼爪子一樣伸著。窯門虛掩著,周茂才敲了敲,裡頭冇動靜。他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香燭味混著陳年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
窯裡很暗,隻有靠牆的土龕裡供著一尊小小的神像,像前點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七姑就坐在神像前的蒲團上,背對著門,正在剪紙。
這次剪的,不是人,也不是燈,而是一棵樹。
老槐樹。
周茂才一眼就認出來了——那虯結的樹乾,那斷裂的枯枝,那枯枝上掛著的燈,都剪得惟妙惟肖。可怪的是,樹下還剪了一個人,跪著,雙手捧著一個盒子。
“來了?”七姑冇回頭,手裡的剪刀“嘶嘶”地響。
“七姑。”周茂纔在門檻邊站住,“我想問問,關於那盞走馬燈……”
“燈有什麼好問的。”七姑剪下最後一片紙屑,把剪紙舉起來,對著油燈的光看,“燈就是燈,亮著,讓人看見該看見的,不該看見的,就看不見。”
這話說得雲裡霧裡,周茂才卻聽出點意思來。“七姑,昨晚……我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剪刀停了。
七姑慢慢轉過身,混濁的眼睛在昏黃的光裡,亮得嚇人。“看見什麼了?”
“水漬。腳印。還有……”周茂才頓了頓,“聽見腳步聲,水聲。”
七姑盯著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說:“那是債主來催了。”
“債主?”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欠命還命,也是天經地義。”七姑把剪紙放下,從蒲團上站起來,佝僂著身子走到土炕邊,從炕蓆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頭是厚厚一遝剪紙。她一張一張翻,翻到其中一張,抽出來,遞給周茂才。
“看看這個。”
周茂才接過。這張剪紙比之前的都要複雜——是一條河,河上結了冰,冰麵裂開一個大窟窿,十幾個人、十幾匹馬,正在往下掉。岸邊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長衫,抱著箱子,背對著河;另一個穿著短打,手裡提著一盞燈,麵朝著河。
穿長衫的那個,周茂才認得,是昨晚燈影裡那個抱箱子的人。可提燈的那個……
“這是馬三爺的爹。”七姑說,“馬家那個小兒子,馬老幺。”
周茂才心裡一咯噔。“他……他當時在岸上?”
“在岸上。”七姑點頭,“拉肚子,冇上冰。眼睜睜看著他爹,他哥,他叔伯,全掉下去了。他在岸上哭啊,喊啊,可冇人應。後來,他就撿起了那盞燈。”
“什麼燈?”
“就是槐樹上掛的那盞。”七姑說,“那燈,是馬家的傳家寶。當年馬德海走鏢,夜裡趕路,就靠這盞燈照明。出事那天,燈就掛在馬隊頭馬的鞍子上。馬掉下去了,燈冇掉,被水衝到了岸邊的冰碴子上。馬老幺撿著了,抱回家,供了起來。”
周茂纔看著剪紙裡那個提燈的小人,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那燈……有什麼特彆的?”
“特彆?”七姑笑了,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枯枝折斷,“燈冇什麼特彆,特彆的是燈裡的東西。”
“什麼東西?”
“魂。”七姑盯著周茂才的眼睛,“馬家十二個人的魂,還有二十八匹馬的魂,都困在那盞燈裡了。馬老幺把燈供起來,是想讓他們的魂有個去處。可魂困在燈裡,出不去,就一年一年地等,等有人來還債,等有人來帶他們走。”
周茂才覺得喉嚨發乾。“那……我父親二十年前,是想來還債的?”
“是。”七姑點頭,“你爹是個明白人。他查清了當年的事,知道是周家對不住馬家,就想在丙午年正月三十,把魂牌還了,把魂引渡了。可……”她頓了頓,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可有人不想讓他還。”
“誰?”
七姑冇說話,隻是低下頭,繼續剪紙。剪刀“嘶嘶”地響,剪出來的,卻不再是完整的圖案,而是一堆碎紙屑。紅的,白的,黃的,紛紛揚揚,落在她腳邊。
“七姑,您告訴我。”周茂才往前一步,“到底是誰不想讓我父親還債?是不是……是不是馬三爺?”
剪刀“哢嚓”一聲,剪斷了。
七姑抬起頭,看著周茂才,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說:“馬三爺的爹,馬老幺,是撿了燈。可他撿燈,不是為了供魂,是為了……鎖魂。”
“鎖魂?”
“魂鎖在燈裡,就離不開老槐村,就得一年一年地給馬家當牛做馬。”七姑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馬家靠什麼發的家?靠渡口。可渡口憑什麼能興旺?憑的是那十二個魂,在河裡護著,在岸上引著。冇了魂,渡口就廢了,馬家就敗了。馬老幺不傻,他撿燈的那天,就想明白了這個理。”
周茂才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所以……馬家其實不想讓那些魂走?他們想一直困著那些魂,讓那些魂保佑馬家?”
“保佑?”七姑笑了,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嘲諷,“魂是怨魂,被困了百年,哪來的保佑?他們恨,恨周家,也恨馬家。可他們出不去,隻能困在燈裡,困在河裡,一年一年地等。等到丙午年,陰氣最重的時候,才能藉著走馬燈的光,出來透透氣,找找替身。”
“找替身?”
“不找替身,怎麼入輪迴?”七姑盯著周茂才,“你昨晚看見的,聽見的,就是他們在找。找誰?找周家的後人,找馬家的後人。誰心不誠,誰有虧欠,他們就找誰。”
周茂才後背發涼。“那我父親二十年前……”
“你父親心誠,想還債,想放他們走。”七姑歎了口氣,“可馬三爺不答應。馬家靠著渡口,吃了三代飽飯,他捨不得。所以……他攔了你父親。”
“怎麼攔的?”
“不知道。”七姑搖頭,“我隻知道,二十年前那個正月十五,燈會散了之後,你父親提著燈,揣著魂牌,一個人去了渡口。馬三爺也去了。後來,你父親就冇了,馬三爺一個人回來了,燈也回來了,魂牌……不見了。”
周茂才腦子裡“轟”的一聲。他想起了父親信裡最後那句話:“莫信馬三爺全部之言。馬家亦有隱秘。”
原來隱秘在這裡。
原來馬家,根本不想讓那些魂走。原來馬三爺二十年前攔著父親,不是因為怕父親出事,而是因為……他不想讓父親壞了馬家的“生意”。
“那現在呢?”周茂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現在馬三爺說,要跟我一起去還債,是真心,還是假意?”
七姑冇回答。她低下頭,從那一堆碎紙屑裡,撿起一片紅色的,對著油燈看了又看。那片紙屑剪的,像是一個人的側臉,可又看不真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七姑把那片紙屑遞到周茂才手裡,“你自己看,自己想。我隻告訴你一句話:燈是馬家的燈,魂是周家欠的魂。債要還,可怎麼還,什麼時候還,還給誰……這裡頭,講究大著呢。”
周茂才捏著那片紙屑,覺得手心發燙。他抬起頭,看著土龕裡那尊小小的神像。神像的臉在油燈的光裡,顯得格外模糊,隻有一雙眼睛,雕得格外清楚,正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窯洞裡的一切。
窗外,突然傳來“哐當”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風吹倒了。
周茂才和七姑同時轉頭,看向窯門。
門,開了一條縫。
縫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還有一陣,若有若無的,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