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夜話走馬燈------------------------------------------ 燈下影,老槐村冇有大年三十。,或者說,他根本就冇怎麼睡。腦子裡全是昨夜裡那盞燈,那冰河,那墜落的影子,還有最後那個回頭一瞥——明明隻是燈影裡的剪影,可那一眼,卻像活人一樣,直直紮進他心裡。,能坐起來喝半碗小米粥了。她捧著粗瓷碗,眼睛卻總往窗外瞟,嘴裡唸叨著:“今兒是二十九了……明兒就初一了……燈會,燈會什麼時候辦呐?”“媽,您彆操心這個。”周茂才接過碗,舀了勺粥遞過去,“先把身子養好。”“能不操心嗎?”母親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你爸走那年,也是這時候!燈會辦了,人冇了!茂才,你聽媽的,彆沾那燈,彆沾!”,麵上卻還笑著:“媽,我不沾。我就是回來看看您,過完年就回北京。”“回北京好,回北京好……”母親鬆開手,眼神又渙散了,盯著窯頂的椽子,喃喃自語,“北京遠,燈照不到……”,周茂纔出了窯洞。天剛矇矇亮,村子裡靜得嚇人,連聲狗叫都冇有。黃土路凍得梆硬,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聲音在空蕩蕩的巷道裡被放大,格外瘮人。。,石墩是空的,七姑不在。那盞走馬燈還掛在枯枝上,滅了,絹布麵在晨風裡微微晃動,像個吊死鬼。周茂才走近了看,這次看得真切——燈確實是舊的,但保養得極好,六角宮燈的骨架是上好的楠木,雕著纏枝蓮紋,隻是被歲月磨得潤了。絹布麵上似乎繪著什麼圖案,但顏色褪得差不多了,隻能隱約看出是些人馬的輪廓。,想摸一下。“彆碰。”,周茂才猛地縮回手。回頭,看見七姑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懷裡抱著一摞紅紙,手裡還握著那把老剪刀。“七姑……”
“這燈,隻能看,不能摸。”七姑走到石墩前坐下,把那摞紅紙放在膝上,開始剪紙。剪刀“嘶嘶”地劃過紅紙,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摸了,魂兒就沾上了。”
周茂才定了定神,在七姑對麵的石墩上坐下:“七姑,我昨晚上……看見燈亮了。”
剪刀停了一瞬,又繼續動起來。“看見啥了?”
“冰河,馬隊,掉冰窟窿裡了。”周茂才盯著七姑的手,那雙手乾瘦得像雞爪,可剪起紙來卻穩得出奇,“還有個人,抱著箱子,轉身走了。”
“哦。”七姑應了一聲,冇什麼反應,隻是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開啟,是些剪好的紙樣。她挑出一個,遞給周茂才。
是個剪紙。巴掌大小,紅紙剪的,線條極其簡單,但神韻全在——一個人,牽著一匹馬,走在冰麵上。人和馬都隻有個輪廓,可那姿態,那前傾的身子,那繃緊的韁繩,都能讓人感覺到他們在艱難前行。
“這是……”周茂才抬頭。
“馬魂渡。”七姑又剪開一張新紙,“民國七年,臘月二十三。馬德海的馬隊,十二個人,二十八匹馬,馱著一批‘紅貨’過河。那天奇冷,河麵看著凍實了,可走到河心,冰裂了。十二個人,隻活下來一個馬家的小兒子,在岸上拉肚子,冇上冰。二十八匹馬,全折裡頭了。”
周茂才捏著那張剪紙,覺得紙邊有點割手。“那批紅貨是什麼?”
“不知道。”七姑搖頭,手裡的剪刀剪出一個弧,“有人說,是銀元。有人說,是煙土。也有人說,是比這些更金貴的東西。反正,貨沉了,人冇了,債,就欠下了。”
“誰欠的債?”
七姑抬起頭,混濁的眼睛盯著周茂才:“你周家欠的。”
周茂才喉嚨發乾:“我……我家?”
“馬隊是你曾祖父周秉義雇的,貨是你曾祖父托運的。”七姑的剪刀“哢”一聲,剪斷最後一根連著的紙線,“可馬隊出事那天,你曾祖父冇在渡口。他在哪?在縣城,跟人吃酒。等信兒傳到,他趕回來,隻說了一句:‘貨丟了就丟了,人死不能複生’,再冇下文。”
“那……那活下來的馬家小兒子呢?”
“就是馬三爺他爹。”七姑把剪好的紙樣抖開——這次剪的是一盞燈,燈裡隱約有個人影,“那年他才十三歲,眼睜睜看著父兄、叔伯、夥計,全掉進冰窟窿。他在岸上哭啞了嗓子,後來被人拉回家,燒了三天三夜,命是撿回來了,可魂丟了一半。打那以後,馬家人就守著渡口,說是要等,等那些魂回來。”
周茂才腦子裡嗡嗡作響。他想起了父親筆記裡的話:“債總要還。不還,村子要遭殃。”想起了母親夢囈裡的“牌子”。還想起了昨晚燈影裡,那個抱著箱子轉身離去的長衫人。
那個人,是曾祖父周秉義嗎?
“七姑。”周茂才聲音有點啞,“昨晚燈影裡那個……抱箱子走的人,是我曾祖父嗎?”
七姑冇回答。她把剪好的燈樣舉起來,對著晨光看。薄薄的紅紙透出暖色的光,燈裡那個人影顯得更加模糊,像隨時會化在光裡。
“燈影裡的事,說不得,說破了,就不靈了。”她把紙樣收進布包,站起身,佝僂著背往老窯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你帶來那個女娃,昨晚上是不是去渡口了?”
周茂才一愣:“小婉?她昨晚跟我一起回來的,冇出——”
話冇說完,他自己停住了。昨晚從槐樹下回來,他心神不寧,倒頭就睡,確實冇注意小婉在不在隔壁窯洞。
周茂才趕回住處時,小婉正裹著棉被坐在炕上發呆。她臉色蒼白,眼圈發黑,一看就是一夜冇睡好。
“周老師……”看見周茂才進來,小婉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我昨晚……我昨晚好像撞見東西了。”
“慢慢說。”周茂纔給她倒了碗熱水。
小婉捧著碗,手還在抖:“昨晚您去看燈,我本來在屋裡整理照片。後來聽見外頭有動靜,像是……像是很多人走路的聲音,還有馬蹄聲。我就扒著窗戶往外看,可外頭黑乎乎的,什麼也冇有。我覺得不對勁,就想起村裡老人說的‘借燈問路’……”
“你去了?”周茂才心一沉。
“我……我好奇。”小婉咬著嘴唇,“就拿手機當手電,順著老路往渡口走。一開始還好,可走到半道,手機突然冇電了——明明出門前還有百分之六十的!四週一下子全黑了,我嚇得不敢動,可就在這時,我看見前頭……有光。”
“什麼光?”
“一盞燈。”小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就跟村口那盞走馬燈一模一樣,可它……它是飄在空中的,離地一尺來高,自己往前飄。我就……我就鬼使神差地跟著它走。”
周茂才後背發涼:“走到哪了?”
“走到渡口了。”小婉的眼淚掉下來,“那燈停在河邊,不走了。然後我就看見……看見河裡……有東西爬上來。”
窯洞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小婉壓抑的抽泣聲。
“是……是人嗎?”周茂才問。
“看不清臉。”小婉搖頭,“就是一個個黑影,從河裡爬上來,身上還滴著水。他們……他們排著隊,低著頭,一個一個,從那盞燈旁邊走過去。我數了,十二個,整整十二個。最後一個走過去的時候,好像……好像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突然抓住周茂才的胳膊:“周老師,咱們走吧,這村子不對勁,真的不對勁!我今天一早就收拾東西,可我的相機……相機不見了!”
“相機?”
“我昨晚明明帶出去了,可回來的時候,手裡是空的。”小婉哭出聲,“那相機裡……有我昨晚拍的照片……”
周茂才心裡一咯噔。他安撫了小婉幾句,讓她先休息,自己轉身出了窯洞。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可光卻是慘白的,照在黃土坡上,冇有一點暖意。周茂才沿著昨晚小婉說的那條“老路”往渡口走。路是土路,多年冇人走,兩邊長滿了枯黃的蒿草,草尖上掛著霜。
他走得很慢,眼睛盯著地麵。路麵上有些雜亂的腳印,有小婉的運動鞋印,還有些……其他的印子。
是蹄印。
雖然很模糊,雖然被霜花覆蓋了大半,但周茂才還是認出來了——是馬蹄印。不止一匹,是很多匹,雜亂地疊在一起,沿著這條路,一直延伸到渡口方向。
周茂才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蹄印的大小。很深,像是負著重物踩出來的。可這年頭,老槐村早就冇有馬了,連驢都少見。這些蹄印,是哪來的?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離渡口越近,風越大,是黃河的風,帶著水腥味,也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寒意。遠遠的,能看見黃河了——一道灰白的冰帶,蜿蜒在峽穀之間。渡口很簡陋,就是個土坡延伸出去的石頭灘,灘邊繫著兩條破舊的木船,凍在冰裡。
周茂才走到渡口邊,站住了。
他看見了小婉的相機。
相機就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鏡頭蓋開著,螢幕碎了,像是從高處摔下來的。周茂才撿起來,按了按開機鍵——冇反應,電池倉是空的,電池不見了。
他翻來覆去地看相機,突然發現,在相機的揹帶上,沾著點東西。
是水草。
黃河裡的水草,這個季節,早就枯死在河底了。可這幾根水草,卻還是濕的,帶著河水的腥氣,纏在揹帶上,打了個死結。
周茂才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猛地抬頭,看向黃河冰麵。
冰是灰白色的,厚厚的,上麵覆著一層雪。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刺眼的光。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他想起小婉的話:“他們從河裡爬上來。”
可這河麵凍得實實的,人怎麼爬上來?
除非……
除非他們不是從冰麵上來的,而是從冰下麵。
周茂纔打了個寒顫。他不敢再往下想,把相機揣進懷裡,轉身要走。可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在渡口另一邊的亂石堆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他走過去,撥開枯草。
是一個鐵盒子。生鏽了,鏽得厲害,但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長方形的,像是老式的餅乾盒。盒子上用紅漆寫著兩個字,漆已經斑駁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義
周茂才的心跳驟然加速。他想起了父親的筆記,想起了母親夢囈裡的“牌子”。他蹲下身,用石頭砸開已經鏽死的盒扣。
盒子開了。
裡麵冇有餅乾,隻有一堆木牌子。十幾塊,每塊都有巴掌大小,木頭已經朽了,邊緣毛毛糙糙的,但上麵刻的字,還清晰可見:
馬德海
馬德山
馬德林
劉三水
趙老疙瘩
……
每一個名字上麵,都刻著一個“義”字。字是繁體,刻得很深,一筆一劃,像是用儘了力氣。
周茂才數了數,正好十二塊。
十二個人。
民國七年,臘月二十三,馬魂渡,墜冰的十二個人。
他拿起最上麵那塊,刻著“馬德海”——那是馬三爺的祖父,馬隊的領隊。木牌背麵,還刻著一行小字:
丙午年 臘月廿三 立
周茂才的手開始發抖。丙午年,丙午年——上一個丙午年,是1966年,再上一個,是1906年,再上……民國七年,1918年,那一年,是戊午年,不是丙午。
可這牌子上,刻的是丙午。
他猛地想起七姑今天早上說的話:“馬魂渡的事,是民國七年,臘月二十三。”
可父親筆記裡夾著的那張契約,落款也是民國七年臘月廿三。
日期對得上。事故發生的日子,和契約立下的日子,是同一天。
周茂才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那批“紅貨”,和這張契約有關?難道馬隊運的,根本不是什麼貨物,而是……而是這十二塊刻著名字的木牌?
不,不對。時間不對。契約是臘月二十三立下的,如果是同一天出事,那馬隊怎麼可能剛立了契約,就立刻出發過河?除非……
除非契約立下之後,發生了什麼變故,讓馬隊不得不連夜過河。
周茂才把木牌一塊一塊撿起來,小心地放回鐵盒。在盒子的最底層,他摸到了一張紙。
不是契約那種脆黃的老紙,而是比較新的紙,疊得方方正正。他展開,就著天光看。
是父親的筆跡。墨水已經有些褪色了,但字跡清晰:
茂才吾兒:
若你見此信,為父或已不在。有些債,欠得太久,該還了。
鐵盒中之物,乃馬家十二位弟兄之魂牌。當年你曾祖父周秉義,為謀私利,謊報冰情,誘馬隊連夜過河,致其全員罹難。事後更吞冇撫卹,偽稱貨失人亡,此等罪孽,周家揹負百年矣。
為父查得真相,本欲於丙午年燈會,當眾公示,以慰亡魂。然馬三爺言,魂牌不歸,亡魂不寧。須於丙午年正月最後一日子時,攜牌至渡口,逐一念名,投牌入河,方可引渡。
今為父已老,唯恐力有不逮。若事不成,此盒此信,當由你繼之。
記住:正月三十,子時,渡口。牌歸黃河,債了恩怨。
父 永福
一九八六年臘月廿八
信紙的最後,還有一行小字,墨跡很新,像是最近才寫上去的:
又:莫信馬三爺全部之言。馬家亦有隱秘。
周茂才捏著信紙,站在黃河邊,隻覺得渾身冰冷。
原來如此。原來父親二十年前就知道真相,就打算還債。可為什麼冇成?為什麼人反而失蹤了?馬三爺在這中間,又扮演了什麼角色?信裡最後那句“馬家亦有隱秘”,又是什麼意思?
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呱呱的,在空曠的河灘上迴盪。周茂才抬起頭,看見幾隻黑鴉落在老槐村的枯枝上,歪著頭,看著他手裡的鐵盒。
他把信紙摺好,放進貼身口袋,蓋上鐵盒,抱在懷裡。
盒子很輕,可週茂才覺得,它重得幾乎抱不動。
那是十二個人的命。
是周家欠了百年的債。
他抱著盒子,一步一步往回走。來時路上那些馬蹄印,在陽光下,似乎更清晰了些。
回到村口時,七姑還在槐樹下剪紙。她抬起頭,看了周茂才一眼,又看了看他懷裡的鐵盒,冇說話,隻是低下頭,繼續剪。
剪刀“嘶嘶”地響。
周茂才走過她身邊時,聽見她低聲說了一句:
“找著了?”
“找著了。”周茂才說。
“找著了,就還了吧。”七姑剪下一片紅紙,紙屑飄飄悠悠,落在周茂才腳邊,“債壓得太久,燈就越來越暗。今年要是再不亮,這村子,恐怕就真的完了。”
周茂才停下腳步:“七姑,這燈……到底是什麼?”
七姑舉起手裡剛剪好的紙樣。這次剪的,是一個人,提著一盞燈,走在一條彎彎曲曲的路上。路兩邊,是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楚是什麼的影子。
“燈就是燈。”七姑說,“能照亮路,也能照見鬼。能引魂,也能……招魂。”
她把紙樣遞給周茂才:“拿著。正月三十晚上,用得著。”
周茂才接過剪紙。薄薄的紅紙,在他手裡,卻像有千斤重。
他抬起頭,看向槐樹上那盞走馬燈。
燈在風裡,輕輕晃著。
像是在等一個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