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夜話走馬燈------------------------------------------ 老槐夜燈,風像刀子。,還是覺得有股子寒氣往骨頭縫裡鑽。他站在老槐村的村口,望著那棵據說有三百年樹齡的老槐樹,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主乾要三四人合抱,樹皮皸裂得像黃河枯水季的河床,深深淺淺的溝壑裡積著陳年的灰。最紮眼的是朝東那根碗口粗的枝杈——從中間齊刷刷斷了,斷口處焦黑,像是被雷劈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掰折的。可怪就怪在,這枯枝的斷茬旁,竟斜刺裡躥出幾綹嫩生生的新芽,黃綠黃綠的,在這臘月天裡顯得格外紮眼。“回來了?”。周茂才猛地回頭,看見個穿藏藍棉襖的老太太,正佝僂著身子坐在槐樹根旁的石墩上。她手裡拿著把老剪刀,正低頭剪著一遝紅紙,剪刀刃磨得鋥亮,在昏沉的天光裡一閃一閃的。。周茂才認出來了。二十年前他離開村子時,七姑就這樣坐在槐樹下剪紙,如今他四十五了,七姑似乎還是那個樣子——隻是背更駝了,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住紙。“七姑。”周茂才喊了一聲,喉嚨有些發緊,“您老還在這兒剪呢。”“不剪咋整?”七姑冇抬頭,手裡的剪刀“嘶嘶”地響,紅紙屑簌簌地落,“年總要過的,燈總要亮的。”,老槐樹那根枯枝上,已經掛起了一盞走馬燈。燈是六角宮燈樣式,絹布麵已經泛黃,但裱糊得齊整,燈架上雕著些看不太清的紋路。燈還冇點,就那麼靜靜地懸著,隨著風輕輕晃,像吊著個陳年的夢。“今年還辦燈會?”周茂才問。“辦。”七姑終於抬起頭,露出一雙混濁卻清亮的眼睛,“丙午馬年,十二年才一輪迴。燈不亮,村子要倒運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周茂才。周茂才心裡莫名一悸,彆開了視線。,劈啪幾下就冇了,襯得村子更靜。老槐村是真的空了。周茂才一路進村,看見的多是些老人,坐在自家窯洞門前曬太陽,眼神木木的。年輕人都走了,去縣城,去省城,去更遠的北京上海。留下來的窯洞,有些門窗都用磚頭封死了,黑洞洞的視窗像冇了眼珠的眼眶。。在村西頭,靠著土崖,門前有棵歪脖子棗樹。周茂才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時,一股子中藥味混著陳年老灰的味道撲麵而來。
窯裡昏黑,隻有炕頭點著一盞十五瓦的燈泡。母親就蜷在炕上,身上蓋著兩床厚棉被,還是止不住地抖。聽見動靜,她轉過頭,眼睛在昏暗裡努力辨認著,好半天,才嘶啞地喊出來:“茂才……是茂才?”
“媽,是我。”周茂纔在炕沿坐下,握住母親枯柴一樣的手。那手冰涼,麵板薄得像層紙,能清晰摸到下麵凸起的骨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母親反反覆覆唸叨,眼淚順著眼角的褶子往下淌,“你爸……你爸在燈裡等你呢……”
周茂才心裡一沉:“媽,您說什麼胡話。爸都走了二十年了。”
“冇走!他冇走!”母親突然激動起來,攥緊了周茂才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我看見了!前幾夜,燈亮的時候,我看見他在燈影裡站著,就站在那兒,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他在等你,茂才,他在等你去見他!”
“媽,您那是病糊塗了。”周茂才輕聲安撫,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二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天,父親周永福在籌備完當年的走馬燈會後,失蹤了。最後見到他的人說,那天夜裡,看見周永福一個人蹲在老槐樹下抽菸,抽了整整一包。第二天,人就不見了,隻留下一雙解放鞋,端端正正擺在槐樹根下。
村裡人都傳,說周永福是被燈攝走了。說那年走馬燈亮的時候,燈影裡映出了不該映的東西。
“我冇糊塗……”母親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又陷入了昏睡。隻是嘴裡還在喃喃,斷斷續續的:“馬魂渡……牌子……要還……要還啊……”
周茂纔給母親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窯洞後頭的小窗邊。窗外能看見黃河——其實現在隻能看見一道灰濛濛的帶子,在遠處山穀間蜿蜒。冬天水瘦,河麵結了冰,在暮色裡泛著冷冷的白。
馬魂渡。他想起這個名字。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講過,說清末時候,有一支運鏢的馬隊,十幾號人,幾十匹馬,馱著貨物過黃河冰麵。走到河心,冰裂了,人、馬、貨,全掉進了冰窟窿。從那以後,那段河道就叫馬魂渡。老人們說,每逢馬年寒冬深夜,在渡口還能聽見馬嘶,還有人說話的聲音,嗚嗚咽咽的,順著風飄。
周茂才那時不信。他是村裡第一個考到北京的大學生,學的是民俗,但骨子裡信的是科學。那些神神鬼鬼的,他都覺得是鄉野奇談,是老百姓解釋不了自然現象時編出來的故事。
可這次回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從隨身帶的揹包裡,掏出那本硬皮筆記本。是父親的遺物——如果失蹤二十年也算“遺”的話。本子是二十年前的老樣式,塑料封皮已經脆化,翻開內頁,紙都泛黃了。
筆記本前半本記的都是村裡的大小事務:誰家宅基地有糾紛,哪段路要修,公社來了什麼通知。但從中間某頁開始,筆跡突然變得潦草,內容也亂了——
“七姑說,燈今年格外暗。”
“昨夜又去渡口,聽見了,真聽見了。”
“馬三爺攔我,說不能去,會出事。”
“可債總要還。不還,村子要遭殃。”
“找到契約了。原來是真的……祖宗造的孽啊……”
再往後翻,夾著一頁紙。不是筆記本的原頁,是張更老、更脆的黃紙,對摺著夾在裡麵。周茂才小心地展開。
是一張契約。毛筆豎寫,字是繁體:
立契約人周秉義、馬德海
今二人合夥經營老槐渡口,周氏管賬,馬氏領隊。盈虧均分,禍福同當。
恐口無憑,立字為證。
下麵有手印,有印章。日期是民國七年臘月廿三。
周茂才盯著那張契約,腦子裡亂糟糟的。周秉義是他曾祖父,馬德海——應該是馬三爺的祖父。原來周家和馬家,祖上真的一起經營過渡口。
可父親在筆記裡說的“債”“孽”,又是什麼?
窯外突然傳來敲門聲,不輕不重,三下。
周茂才收起契約,去開門。門外站著個高大的老漢,披著件老羊皮襖,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在暮色裡亮得瘮人。
是馬三爺。
“三爺。”周茂才喊了一聲。
馬三爺冇應聲,隻是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掂量什麼。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滾出一句話:“你爸的東西,你翻過了?”
周茂才心裡一跳:“您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馬三爺冷笑一聲,從懷裡摸出杆旱菸袋,不緊不慢地填菸絲,“你爸當年,也像你現在這樣,翻箱倒櫃地找。找著了,人就瘋了。”
“三爺,我爸到底怎麼失蹤的?您知道內情,是不是?”
馬三爺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今年這燈會,不能辦。”
“為什麼?”
“為什麼?”馬三爺盯著周茂才,一字一頓,“因為你爸,就是在二十年前,上一個丙午馬年的燈會後冇的。那晚燈亮了,他看了燈影,第二天人就冇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周家小子,聽我一句勸。有些債,你還不起。有些燈,不能看。”
說完,馬三爺轉身就走。羊皮襖在風裡呼啦作響,像麵破旗。
周茂才站在門口,看著馬三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天徹底黑了,村裡零零星星亮起燈火,可那光都弱,昏黃昏黃的,照不亮這厚重的夜。
他抬頭,往村口的方向望去。
老槐樹那邊,隱約有了一點光。
是那盞走馬燈,亮了。
周茂纔是在淩晨兩點被驚醒的。
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很近的地方看著他。他猛地睜眼,看見窯洞的窗戶紙上,映著一片晃動的光影。
是燈光。橙黃橙黃的,一跳一跳的,從村口的方向漫過來,透過窗紙,在土炕對麵的牆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那光斑還在動,慢慢地旋轉,像有什麼東西在走馬燈裡轉。
周茂才坐起身,披上衣服,輕輕開了窯門。
臘月的夜風像冰水,潑了他一身。他打了個寒顫,眯起眼睛往村口看。
老槐樹下,那盞走馬燈果然亮著。
不是通電的那種亮,是裡麪點了蠟燭——他能看見燭火透過絹布透出的暖黃光暈,能看見燈影投在地上,一圈一圈地轉。燈下冇有人,七姑不在,馬三爺也不在,整個村口空蕩蕩的,隻有那盞燈,兀自亮著,兀自轉著。
鬼使神差地,周茂才朝槐樹走去。
離得越近,越覺得那燈光邪性。不像是普通的燭光,倒像是什麼活物的眼睛,在黑暗裡一眨一眨地盯著你。槐樹的枯枝在風裡嘎吱作響,燈也跟著晃,地上的影子就跟著扭曲,拉長,縮短,像在跳一種古怪的舞。
周茂纔在離燈三米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見了燈影。
走馬燈的原理他知道——裡麵有個紙輪,點上蠟燭,熱氣推動紙輪轉,紙輪上剪的人呀馬呀的影子就投在燈壁上,看起來像是在動。小時候村裡燈會,走馬燈上多是些吉祥圖案:五穀豐登、年年有餘、八仙過海。
可眼前這盞燈,燈壁上映出的,不是那些。
是一個場景。
一條河,結了冰,冰麵上有支隊伍。人,馬,都看不太清臉,隻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在冰上艱難地走。然後——冰麵突然裂開,蛛網一樣的裂紋瞬間蔓延,人仰馬翻,馬嘶人喊,雖然聽不見聲音,但能從那劇烈的晃動裡感受到恐慌。有影子掉進了冰窟窿,一個,兩個,三個……
而岸邊,站著一個長衫的剪影。他懷裡抱著個箱子,轉身,走了。
周茂才渾身發冷。
他想起了母親的囈語,想起了父親的筆記,想起了馬三爺的話。他看著那燈影一遍遍地重演——冰河,隊伍,冰裂,墜落,岸邊長衫人轉身離去。
一遍,又一遍。
直到燈裡的蠟燭,“啪”地一聲,爆了個燈花。
燈影猛地一顫。
周茂纔看見,那個抱著箱子離去的長衫人,在轉身的最後一瞬,似乎……回頭看了一眼。
看的方向,正是周茂才所站的位置。
然後,燭火“噗”地滅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來,瞬間吞冇了槐樹,吞冇了燈,吞冇了周茂才。他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刻鐘,他才慢慢挪動僵硬的腿,轉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窯門口時,他下意識地回頭,又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方向。
那裡一片漆黑。
隻有斷枝上新抽的幾綹嫩芽,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一點幽微的、詭異的綠光。
周茂才推門進屋,反手插上門閂。背靠著門板,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空氣裡散開。
炕上,母親突然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
“燈……又亮了……”
周茂纔沒應聲。他摸黑走到炕邊,從揹包裡掏出手機,點亮螢幕。
屏保是他和女朋友在北京的合影,兩個人笑得冇心冇肺,背景是燈火輝煌的國貿。那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冇有老槐樹、冇有走馬燈、冇有冰河墜馬的世界。
他開啟相簿,找到下午拍的一張照片——是進村前,他在坡上拍的村子全景。灰撲撲的窯洞,蜿蜒的土路,枯黃的山塬,還有村口那棵醒目的老槐樹。
他放大,再放大,聚焦在槐樹那根枯枝上。
照片裡,枯枝上什麼也冇有。
冇有燈。冇有那盞六角宮燈走馬燈。
可剛纔,他明明看見它掛在那裡,亮著,轉著,映出那些不該存在的影子。
周茂才握著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的臉,在黑暗的窯洞裡,顯得蒼白而扭曲。
窗外,遠遠地,似乎傳來一聲馬嘶。
很輕,很短,像風聲,又像錯覺。
他豎起耳朵再聽,卻隻有黃河的嗚咽,在深夜裡,一陣一陣,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