匙出門,走到門口又回來,抱了我一下。那個擁抱很短,短到我還冇來得及把手抬起來,他已經轉身了。
沈聽晚。陸衍大學談了四年的女朋友,差點結婚的那種。後來她要去深圳發展,陸衍不想去,兩個人分了手。隔了兩年,他娶了我。我一直知道有這麼個人存在,像一道舊傷疤,平時不疼,陰天才癢。
他去照顧她三天,回來住了兩天,又去了一週。
第三週的時候他發訊息說,聽晚想出去散散心,他陪她去趟大理。我在家收到信用卡賬單,大理古城旁邊的民宿,一千二一晚,雙床房,訂了兩間。我把賬單截圖發給他,他隔了四個小時纔回:知道了。
我替他處理了公司年底分紅的報稅材料,陪公公去中山三院複查了肺結節,幫婆婆把名下的兩套房產過戶手續跑了一半。這些事他全冇管過,三年婚姻裡,我把一個家所有看不見的瑣碎全擔了。不是因為我賢惠,是因為我覺得——一家人嘛,不用分那麼清。
後來他發訊息:聽晚狀態還不太好,我再陪她一陣。
這一陣,就是三個月。
我媽家在越秀老城區,七樓,冇電梯。我爬到三樓就喘得不行,坐在樓梯上歇了五分鐘。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一會兒滅一會兒,我就在明暗交替裡喘氣,像一根快被吹滅的蠟燭。
我媽開門的時候,我看見她坐在輪椅上。
我媽五十七歲,退休前是中學數學老師,一輩子站講台,腿腳利索得能追著我打三條街。現在她坐在輪椅裡,右半邊身子不太能動,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一隻受傷的鳥。
客廳茶幾上攤著一遝紙。
我媽左手拍在茶幾上,力氣大得茶杯蓋跳了起來。茶水灑在檔案上,洇濕了一片,剛好洇在“凍結”兩個字上。
“陸衍三個月前就把所有賬戶凍結了。”她的聲音不像自己的,像被人掐著嗓子擠出來的,“連這套婚房都賣了。你爸被活活氣死,我也中風偏癱。這下你滿意了吧?”
我爸的遺像擺在電視櫃旁邊。
那是他六十歲生日那天拍的,穿著我買的藏藍色polo衫,頭髮梳得整齊,笑得露出一顆鑲過的牙。他麵前擺了一碗長壽麪,筷子擱在碗上,熱氣模糊了鏡頭的邊緣。
兩個月前死的。急性心梗。
我媽說,那天我爸去銀行取錢,發現工資卡被凍結了。他打電話給陸衍,陸衍在電話裡說——所有資產本來就是陸家的,你們林家從一開始就算計我。
我爸當場心梗發作。打120的是鄰居。
陸衍冇來葬禮。
我把B超單從包裡抽出來,放在茶幾上,和那些凍結通知、房產過戶記錄、我爸的死亡證明摞在一起。薄薄一張紙落在最上麵,像一片雪掉在瓦礫堆裡。
“龍鳳胎。”我說。
我媽看著那張B超單,看了很久。然後用能動的左手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冇哭。
我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不是陸衍的,是律師的。
電話接通的時候,門外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三下,客氣而生疏。
“新業主,請儘快搬離。”
我握著手機,看著門板。那扇門是九十年代的老式防盜門,綠色的,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麵鏽紅色的鐵。我在這扇門裡住了二十六年,出嫁那天我爸站在門口說,受委屈了就回來。
我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一串鑰匙。他看見我的肚子,明顯往後退了一步。
我說:“麻煩您等一會兒。我先報個案。”
然後把門關上了。
關門的聲音很輕,像合上一本書的第一頁。
二
陸衍走的那天,廣州下了一場不講道理的雨。
六月十三號,晚上九點。他接了個電話,站在陽台上說了十幾分鐘,聲音壓得很低。我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他背對著我,一隻手撐著欄杆,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貼在耳朵上,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淋了雨的鳥。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他在陽台上又站了五分鐘。雨水順著晾衣杆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誰家水管忘了關。
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洗碗。水龍頭開得很大,盤子磕在水槽邊上噹噹響。他站在廚房門口,手機攥在手裡,螢幕還亮著。
“聽晚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