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05。
2022.02.18。
2022.10.11。
2023.01.24。
2023.03.17。
最近的一個日期，是2023年5月4日。
七天前。
我的手指順著那些紅點，一頁一頁翻過去。它們從地圖的西北角開始——新疆，靠近邊境的地方。然後一路向東，穿過甘肅、寧夏、陝西。再向南，進入四川、雲南。最後沿著海岸線，經過廣東、福建。
像一條斷斷續續的虛線。
最終彙集到東南沿海。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對摺的便簽紙。
我抽出來，開啟。
便簽紙是那種最普通的黃色方形便簽，背麵有不乾膠的痕跡。千尋的筆跡。我認得。他的字不好看，一筆一劃，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每個字的右下角都會微微往下墜。小學的時候一定被老師罰過很多遍描紅。
便簽上隻有一行字。
“如果這本子被人看到，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去南京西路18號。”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用力到幾乎劃破紙麵。便簽紙在那個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凹陷，圓珠筆的筆尖在那裡停頓過，留下一個深色的墨點。
“告訴小禾，對不起。”
6
我蹲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
車棚外麵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是一雙皮鞋，鞋底很硬，踩在水泥地上有清晰的節奏。我聽見鑰匙碰撞的叮噹聲，有人拉開單元門，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一個男人喊了一句“收破爛——”，聲音在樓棟之間迴盪，尾音拖得很長。遠處的狗叫了幾聲，又停了。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我把便簽重新摺好。折的時候，紙張發出細小的脆響。夾回地圖裡。把地圖放回保溫箱。把那部黑色手機拿起來，猶豫了一秒，冇有放回去，而是揣進了自己的兜裡。手機貼著大腿外側，硬硬的一塊。
我站起來。
腿麻了。膝蓋傳來一陣酸脹的刺痛，從小腿一直竄到大腿。我扶著電動車的手把，手把上套著一個黑色的橡膠套，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我等那股麻勁過去。
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轉。它們冇有撞在一起，而是一個接一個地，排著隊，從我眼前走過去。像一列火車，每一節車廂裡裝著一個畫麵。
他每天出門前，站在門口的那三秒。不是檢查鑰匙，不是整理保溫箱，是看向窗外的那片天空。東邊的天空。東邊有什麼？海的方向。
他右手虎口那層硬繭。我曾經問過，他說是擰車把磨的。我當時信了。可我自己也騎電動車，我的虎口，是軟的。那個位置，更像是長期握持某種工具磨出來的。不是車把。是什麼？
他深夜回來時，保溫箱裡冇有外賣味。有一次我幫他收拾，湊近聞了一下。冇有地溝油的味道，冇有一次性餐盒的塑料味，冇有那種混合了無數種菜肴的油膩氣息。隻有一股淡淡的、鹹腥的、潮濕的氣息。像是海風。
他每次“出差”回來——他說是去隔壁城市參加騎手培訓，每個月一次，每次兩到三天——身上那種淡淡的、有點像醫院消毒水的氣味。不是酒精，比酒精更刺鼻一點。我曾經問過一次，他說是培訓教室剛裝修完，有甲醛。我又信了。
他說過的話。
“小禾，如果哪天我冇發天氣預報，你就拿著我的手機，去南京西路18號。”
我當時罵他神經病。那是去年除夕夜的事。他喝了一點酒，難得話多了幾句。我們坐在沙發上看春晚，他忽然轉頭看著我，眼睛裡有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醉意。是——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然後他笑了一下，冇有反駁。轉回頭繼續看電視。
我當時以為他是醉了說胡話。冇放在心上。
現在我想起來了。
他笑那一下的時候，眼睛裡冇有笑意。
7
南京西路18號。
我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本市誰不知道南京西路18號。那是一棟灰色的七層建築，冇有掛任何單位的牌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門口常年拉著深色窗簾，站崗的人穿著製服，腰間彆著對講機，眼神從不和路人有任何接觸。你從門口經過，不會想往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