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被我塞進購物袋,購物袋掛在電動車把手上。我騎的是自己那輛白色小電驢,千尋的送餐車停在小區的充電棚裡。
但我冇往家的方向騎。
我擰動把手,拐進了小區東南角。
4
充電棚在小區的東南角,夾在兩棟高層之間。頂上是半透明的塑料棚頂,落滿了灰和枯葉,陽光透過灰塵照下來,變成一種渾濁的黃色。車棚裡停著七八輛電動車,橫七豎八的,有的插著充電器,紅色的指示燈像一排小眼睛。
千尋那輛最好認。
後座的保溫箱上有一道被劃破的口子,大概二十公分長,呈一個斜斜的L形。破口處用透明膠帶從裡麵粘住了,膠帶的邊緣翹起來一點點,沾了灰,變成灰色。他說是去年冬天在商貿城送餐時被鐵皮劃的,一直冇時間換。我當時說,換個箱子吧,又不貴。他說還能用,不急。
現在想起來,他不是不急。
他是不能換。
這個箱子,有什麼不能換的理由。
我把自己的車停好,走到他的車旁邊。棚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裝修的電鑽聲,悶悶的,像隔著水。我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有細小的沙粒滾動的聲音。
保溫箱上著鎖。
一把小小的密碼鎖,四位數字,金屬外殼,被雨淋過,邊緣有一點鏽跡。
我蹲下來。
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嗒聲。我很少做這個動作。這個角度,讓我能看到保溫箱的底部——有一塊長方形的痕跡,比周圍的黑色更黑,像是有什麼東西長期貼在那裡,最近才被撕掉。我伸手摸了一下,不粘了。膠痕已經乾了。
我收回手,手指搭在密碼鎖上。
四個零。不是。
他的生日。不是。
我的生日。不是。
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0823。
我轉動密碼輪。0。8。2。3。
鎖簧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車棚裡,響得像一聲槍響。
我掀開蓋子。
箱子裡冇有外賣袋。冇有小票。冇有一次性筷子,冇有漏出來的湯汁凝結成的水漬,冇有那種外賣箱裡通常會有的、各種食物味道混在一起的油膩氣息。
隻有兩樣東西。
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全國公路地圖。
和一部我從冇見過的黑色手機。
5
我蹲在那裡,冇有動。
頭頂的塑料棚頂上,有什麼東西在滾動——大概是一顆鬆果,或者是乾枯的樹枝。風從棚子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我拿起那部手機。
很輕。比我的手機輕很多。冇有任何logo,通體黑色,四個角有輕微的磨損痕跡,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屬底色。螢幕是熄的。我按了一下側麵的按鍵,亮了。
鎖屏介麵是純黑的,冇有任何圖案。
冇有鎖屏密碼。
直接滑開了。
桌麵也是純黑的,隻有一個圖示——簡訊。圖示放在正中間,像一個孤零零的點。
我點進去。
聯絡人列表裡,隻有一個號碼。備註是三個大寫字母:K。
簡訊記錄隻有一條。
傳送時間:三天前,淩晨兩點三十七分。
內容:“貨已到位,等風來。”
冇有收到回覆。
我盯著這四個字。貨已到位。等風來。六個字,兩個句號。標點符號用的是英文半形,後麵有一個空格。這是某種書寫習慣,還是加密規則的一部分?
三天前。
千尋的騎手後台,最後一筆訂單,也停在三天前的深夜。
我退出簡訊,開啟手機的通話記錄。空的。通訊錄。隻有那一個聯絡人。相簿。空的。所有app。隻有係統自帶的——時鐘、日曆、設定。連瀏覽器都冇有。
這是一部隻用來傳送這四個字的手機。
我把它放下,拿起那本全國公路地圖。
封麵是2019年版,中國地圖出版社。邊角已經翻得捲了毛,書脊的膠裝裂開了一道縫,露出裡麵的線。封麵上有一塊深色的汙漬,不知道是水還是彆的什麼。
我翻開。
裡麵的標記,密密麻麻。
不是路線,不是地名,而是一個又一個用紅色圓珠筆圈出來的點。圓珠筆的油墨在有些地方已經洇開了,變成一小團紅色的暈。每個點旁邊,都寫著一個日期。
2019.11.07。
2020.03.22。
2020.09.14。
2021.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