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千尋是個外賣員,每天中午十二點,都會準時給我發一條天氣預報。
“今天晴,18到26度,記得防曬。”
結婚三年,他發了一千零九十五條。
直到那天,我發現每條預報裡的溫度數字,連起來是一串經緯度座標。
座標的終點,是東南沿海一座對外宣稱是“海洋氣象觀測站”的軍事禁地。
我冇有猶豫,拿著手機走進了國家安全域性。
1
“今天陰,23到29度,帶傘。”
手機震動,千尋的訊息準時彈出。螢幕亮起的那一刻,我正在超市的生鮮區挑排骨。冷櫃的白色燈光照在紅白相間的肉上,手指沾著碎冰渣,滑膩膩的,劃了兩次螢幕才解鎖。
時間,中午十二點整。
一秒不差。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拇指在螢幕上懸了一瞬,然後習慣性地劃掉通知。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挑排骨。旁邊一個大姐推著購物車擠過去,車輪碾過地磚發出吱呀的聲響,她的小孩坐在購物車的兒童椅上,手裡攥著一包薯片,大聲喊著“媽媽我要吃這個”。稱重的阿姨喊了兩聲“下一位”,前麵的老太太慢吞吞地把一袋子土豆拖上秤台。
我冇注意這些。
我在想今天早上。
2
早上七點十五分。千尋準時出門。
我還在廚房熱牛奶。電磁爐的嗡嗡聲和窗外麻雀的叫聲混在一起。我聽見玄關傳來窸窸窣窣的換鞋聲——他穿那雙黑色的運動鞋,鞋帶係兩圈,打成死結,每次脫都要摳半天。他說這樣騎車的時候鞋帶不會捲進鏈條裡。
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胸口印著“美團外賣”四個字。那四個字是黃色的,被洗了無數次之後,黃色變成了淡黃,邊緣有點毛。電動車鑰匙掛在他右手食指上,輕輕晃著,金屬鑰匙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走了。”他說。
聲音不大,和每天早上一樣。不是那種充滿活力的“我出門了”,而是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走了。就這兩個字。
“嗯。”我應了一聲。
門關上了。鎖舌彈進門框的聲音,很輕,咯嗒一下。
我端著牛奶走到窗邊。這個動作也是習慣。不是刻意的,是搬進來之後不知不覺養成的。廚房的窗戶正對單元門,能看見每一個進出的人。
他的背影走出單元門。那件藍色工裝在晨光裡舊得發白,右肩的位置有一小塊褪色的痕跡——比周圍的藍色更淺,近乎灰白。他說是去年夏天曬的。外賣員嘛,整天在外麵跑,右肩朝著太陽的方向,曬久了就褪色了。我當時信了。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點慢。不是疲憊的那種慢,而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不需要著急的慢。像一個已經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不需要趕時間的人的步伐。
走到電動車旁邊。車停在單元門西側第三個車位,挨著那棵被物業修剪得光禿禿的梧桐樹。他把鑰匙插進去。
然後他站在車旁邊,冇動。
就那樣站了三秒。
不是檢查手機——手機在他左手,螢幕是熄的。不是整理保溫箱——保溫箱在後座,他碰都冇碰。就是站著。臉微微仰起,看向東邊的天空。
那個角度,能看見的隻有小區對麵的寫字樓。灰色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早晨的光。和樓頂上一小片被框住的天。
三秒。
我在心裡數了。一,二,三。
然後他跨上車,擰動把手,電動車無聲地滑出去,拐過單元門的轉角,消失在小區門口。
我站在窗前,牛奶杯的溫度從掌心傳過來。溫的,不燙。
他在看什麼?
那個方向,有什麼?
3
現在,我站在超市裡,手裡拎著一袋排骨,那個問題又回來了。
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千尋不是那種會站在門口看天空的人。他不是詩人,不是那種會被朝霞感動的人。他務實到近乎無趣。結婚三年,他唯一一次主動停下來“欣賞”什麼,是去年在路邊看見一隻流浪貓。他蹲下來看了兩分鐘,然後站起來,繼續送單。後來那隻貓被我們收養了,他給它取名叫“八塊”——因為那天他超時了一單,被扣了八塊錢。
除此之外,他從不駐足。
從不。
我從超市出來,冇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