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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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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鍋店裡有隻羊------------------------------------------“妖怪”這件事接受得比預想中快很多。。這一個星期裡,她的生活發生瞭如下變化:,黃鼠狼被送到了城北道觀,臨走前送了她一顆鬆果當謝禮。蘇念把那顆鬆果放在辦公桌上,胡途看了三天,最後冇忍住,變成老虎形態蹲在椅子上,用爪子撥著玩了一下午。,她的工資卡裡多了一筆錢。數目比鳳鳴承諾的三千還要多五百。她去問鳳鳴是不是轉錯了,鳳鳴頭也不抬地說“高溫補貼”。蘇念想說室內工作哪來的高溫補貼,但看了看鳳鳴端著的、正在自動沸騰的茶杯,把話咽回去了。,也是最讓她崩潰的一點——她發現自己公司裡的三個人,不對,兩個妖一個人,在“暴露身份”之後徹底放飛自我了。。。,蘇念踩著點走進公司,看見胡途正蹲在椅子上吃早飯。。兩隻腳踩在椅麵上,膝蓋貼著胸口,屁股懸空,整個人縮成一團。他麵前的桌上擺著六個包子、三根油條、兩碗豆腐腦、四個茶葉蛋。他用手抓著包子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偷藏了堅果的鬆鼠——不對,是老虎。“胡途,你在乾嘛?”“吃早飯啊蘇姐。”胡途嘴裡含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我是問,你為什麼要蹲著吃?”,一臉茫然。“我不知道啊。就、就舒服?”“你以前不是坐著吃的嗎?”

“以前不是得裝人嘛。”胡途撓了撓後腦勺,那對尖尖的虎牙在晨光裡閃了一下,“鳳總說現在不用裝了。”

蘇念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在這件事上糾結。她把包放到工位上,轉身去茶水間接水。經過周叔的前台時,發現周叔今天冇看報紙。

他在磨刀。

一把一尺來長的直刀,刀身烏沉沉的,刃口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周叔握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推著刀身,動作緩慢而有節奏,像老僧敲木魚。

蘇念端著一杯水,站在旁邊看了三十秒。

“周叔,您磨刀乾嘛?”

“保養。”周叔頭也不抬。

“公司需要用到刀嗎?”

“不一定。有備無患。”

“您以前也磨嗎?”

“磨。”

“我怎麼冇見過?”

周叔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以前趁你不在的時候磨。”

蘇念端著水杯走了。她決定以後進公司先敲門。

茶水間裡,鳳鳴正站在微波爐前麵。

蘇念現在已經不問她為什麼要把頭伸進微波爐了。她默默走到旁邊,開啟冰箱拿牛奶。冰箱門開了一半,她發現冰箱裡的燈不是冰箱自帶的燈,而是一團拳頭大的、懸浮在冷藏室正中間的金色火苗。

火苗安安靜靜地燒著,把冰箱內部照得暖融融的。旁邊的雞蛋在火光裡微微晃動,像是在烤火。

蘇念把冰箱門關上了。

開啟。

關上。

開啟。

火苗還在。

鳳鳴的聲音從微波爐那邊傳來:“彆玩了。那是我放進去給雞蛋保溫的。這批雞蛋快孵出來了。”

蘇唸的手指僵在冰箱門上。

“雞蛋?”

“嗯。”

“您是說,冰箱裡那盒超市買的、九塊九一盒的、上麵蓋著合格證印章的雞蛋——”

“裡麵有三顆是鳳凰蛋。”鳳鳴從微波爐裡退出來,理了理頭髮,“當然,不是我的。是我一個遠房親戚托我孵的。她出差,冇空。”

蘇念靠在冰箱上,感覺自己的腿又軟了。

“鳳總,那盒雞蛋我上週差點拿來炒西紅柿。”

“所以你運氣好。鳳凰蛋炒西紅柿,吃完能直接火化。”

蘇念決定以後所有食物都先問清楚再碰。

她端著牛奶回到工位,發現胡途已經吃完了六個包子三根油條兩碗豆腐腦四個茶葉蛋,正在吃第七個包子。

“哪來的第七個?”

“剛纔下樓又買了兩個。”胡途把最後一個包子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蘇姐,你牛奶不喝嗎?不喝給我。”

“你還冇吃飽?”

“飽了。但牛奶是液體,不占地方。”

蘇念把牛奶遞給他,看著他一口氣喝完,然後打了一個帶著包子味的嗝。

這時候鳳鳴從茶水間走出來,手裡端著那杯永遠冒著熱氣的金駿眉。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露出一小截鎖骨。頭髮冇紮,披散著,髮尾在腰際晃來晃去。

蘇念看了她一眼,趕緊低下頭盯著電腦螢幕。

鳳鳴走到她桌邊,把一份檔案放到她麵前。

“新專案。看一下。”

蘇念翻開檔案。第一頁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家火鍋店的門臉。門頭上掛著一塊老舊的木匾,上麵寫著“楊記老火鍋”五個字,匾額邊緣被煙燻得發黑,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火鍋店?”蘇念抬頭。

“嗯。城南老街上的,開了三代人了。最近出了點狀況。”

“什麼狀況?”

鳳鳴在她桌邊坐下來——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桌沿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墨綠色襯衫的下襬垂在蘇唸的滑鼠墊旁邊。

“老闆姓楊,叫楊大勇,五十二歲。上個月開始,他店裡每天晚上打烊以後,鍋自己會燒開。”

蘇念眨了眨眼。

“鍋自己燒開?”

“嗯。冇人點火,鍋裡的湯自己沸騰。咕嘟咕嘟的,還往外冒熱氣。”

“是不是電磁爐壞了?”

“他家用的是明火。煤氣灶。”

“那是不是煤氣泄漏?”

鳳鳴低頭看著她。蘇念被她看得往後縮了縮。

“蘇念,煤氣泄漏是把房子炸了,不是讓鍋自己燒開。”

“哦。”

“還有。”鳳鳴從檔案下麵抽出一張照片遞給她,“這是他店裡監控拍到的。”

照片是黑白的,應該是深夜時分拍的。火鍋店的大堂空無一人,桌椅整齊,燈關著。但在角落裡那口最大的銅鍋上方,有一團白色的霧氣。霧氣不是散開的,是聚攏的,形狀像一隻蹲著的動物。

蘇念盯著照片看了半天。

“這是什麼?”

“不知道。”鳳鳴說,“楊大勇找了物業,物業說管不了。找了道士,道士來看了一眼,說這東西不害人,不收。最後托關係找到我這兒了。”

“所以我們要去抓一團會燒火鍋的霧氣?”

“不是抓。是問清楚。”鳳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萬物有靈,人家可能就是饞了。問問情況,能勸走就勸走,勸不走再說。”

蘇念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又重新整理了。會自己燒開的火鍋,一團像動物的霧氣,饞火鍋的妖怪。

“那這次誰去?”

“你跟我。老周留下看門,胡途——”

鳳鳴看了一眼胡途。胡途正趴在桌上,用剛纔裝包子的塑料袋疊紙飛機。他疊得很認真,舌頭伸出來一點點,鼻尖上沾著一小塊包子皮。

“胡途也去。”鳳鳴說,“萬一要打架,他有用。”

蘇念想了想胡途扯鐵門的樣子,點了點頭。

下午兩點,三個人出發了。

楊記老火鍋在城南老街上,一條窄窄的巷子裡。兩邊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青磚灰瓦,牆根長著青苔。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樹,樹蔭遮住了半條街,樹下襬著幾張竹椅,坐著幾個搖蒲扇的老人。

蘇念跟在鳳鳴後麵走進巷子,總覺得這地方有點眼熟。

“鳳總,這條街我好像來過。”

“不可能。這邊拆遷之前是居民區,冇什麼商業。”

“可是我總覺得這棵槐樹……”

她話冇說完,胡途在後麵突然停下了腳步。

蘇念回頭,看見胡途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棵大槐樹,圓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害怕,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像在努力回憶什麼的表情。

“胡途?怎麼了?”

胡途回過神來,撓了撓頭。

“冇事。就是覺得這棵樹……聞著有點熟。”

“聞著?”

“嗯。樹有味道的。每棵樹都不一樣。”胡途說著,用力吸了吸鼻子,“這棵的味道,我好像在哪兒聞過。”

鳳鳴也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她的目光在樹冠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走了。先辦正事。”

楊記火鍋店的木門半掩著。鳳鳴推開門,一陣濃鬱的牛油香氣撲麵而來。店裡不大,十來張桌子,牆上掛著老式的木牌選單,上麵用毛筆寫著菜名。廚房在最後麵,隔著半截布簾,能看見裡麵摞著的銅鍋和案板。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後廚迎出來。個子不高,麵板黑紅,兩隻手又大又厚,一看就是乾了幾十年活的人。

“您是……鳳總?”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楊老闆?”鳳鳴伸出手。

楊大勇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跟鳳鳴握了一下。他的手上有好多老繭和燙傷的疤痕,是火鍋店老闆的手。

“三位請坐請坐!”楊大勇拉開椅子,又轉身去倒茶,“大熱天的,辛苦你們跑一趟。”

蘇念坐下來,打量著店裡的環境。火鍋店收拾得很乾淨,桌麵擦得發亮,調料台上擺著十幾種小料,蒜泥、香菜、蔥花、蠔油,都用小碗裝著,整整齊齊的。牆上掛著一張黑白老照片,照片裡是一個老人站在店門口,旁邊是一塊跟現在一模一樣的木匾。

“那是我爺爺。”楊大勇把茶端上來,“民國三十六年拍的。這店是他從一根扁擔挑著銅鍋賣麻辣燙起家的。”

蘇念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照片裡的老人穿著打了補丁的棉襖,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他身後的木匾上,“楊記”兩個字寫得方方正正,像他這個人一樣。

“楊老闆,您說鍋自己燒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鳳鳴問。

楊大勇坐下來,搓了搓手。

“上個月初八。我記得清楚,因為那天是我父親忌日。晚上打烊以後,我一個人在店裡喝酒,就坐在那兒——”他指了指靠牆的一張桌子,“喝到半夜,突然聽見廚房裡有聲音。咕嘟咕嘟的,像水開了。我進去一看,最大那口銅鍋,裡麵的湯滾得厲害。”

“您確定當時灶是關的?”

“關的!我每天打烊第一件事就是關煤氣,檢查三遍。幾十年了,從來冇出過差錯。”

鳳鳴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煤氣的問題,把總閥都關了。結果第二天晚上,鍋又自己開了。不光開鍋,還——”

楊大勇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還冒香氣。”

“火鍋本來就香啊。”蘇念不解地說。

“不是那種香。是……”楊大勇的表情變得很奇怪,像是在努力尋找一個合適的詞,“是老味道。是我小時候聞過的那種味道。現在的火鍋底料,配方跟我父親那輩已經不一樣了。但這口鍋自己燒開的時候,冒出來的香氣,跟我父親在世時店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蘇念覺得後背有一點發涼。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句話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鳳鳴沉默了一會兒。

“楊老闆,您父親生前,是不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楊大勇愣了一下。

“心願?冇有吧。我爸走的時候挺安詳的。就是……”他想了想,“就是走之前那幾年,老唸叨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現在的火鍋冇有以前的味道了。說我用的底料不對,花椒不是漢源的,辣椒不是二荊條,牛油不是自己熬的。為這事,我們父子倆吵過好幾次。”

楊大勇低下頭,搓著那雙滿是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

“那時候年輕,覺得老爺子是老頑固。現在想想,他說的對。我為了省成本,確實換了不少東西。湯底不用筒骨熬了,用濃湯寶。牛油不自己煉了,買現成的。蘸料裡的芝麻醬也摻了花生醬。”

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店裡的生意其實一年不如一年了。老客人都說味道變了。我一直跟自己說,是他們的口味變了,不是我的手藝。但我知道,是我偷懶了。”

店裡安靜了下來。廚房深處,那口最大的銅鍋靜靜地架在灶台上,鍋底殘留著一層凝固的牛油,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紅色的光。

胡途突然站了起來。

他的鼻子用力抽動著,像一隻聞到了什麼氣味的大狗——不對,大老虎。

“鳳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有東西。在廚房。”

鳳鳴也站了起來。她走到廚房門口,掀開布簾往裡看。蘇念跟在她後麵,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

廚房裡很暗。灶台、案板、掛在牆上的漏勺和長筷子,一切都安安靜靜的。但在最大的那口銅鍋上方,有一團白色的霧氣正在慢慢聚集。

霧氣越聚越濃,從一團模糊的影子漸漸收攏成形。先是一個圓滾滾的身體,然後是四條短粗的腿,最後是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上麵頂著兩隻彎彎的角。

一隻羊。

一團霧氣變成的羊。

它蹲在銅鍋旁邊,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鍋沿。然後銅鍋裡的湯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熱氣升騰起來,帶著一股濃鬱醇厚的香氣。

不是現在的火鍋店裡那種嗆鼻的辣味。

是一種更溫厚的、更綿長的香。像冬天圍在爐子邊,像小時候過年家裡燉的湯。牛油的醇厚,花椒的麻,辣椒的香,筒骨熬出來的那種能掛在舌尖上的濃稠感。所有味道融在一起,暖烘烘地從廚房裡漫出來。

蘇念聞了一下,眼眶莫名其妙地酸了。

她說不清為什麼。那個味道讓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外公還在的時候,冬天一家人圍在一起吃火鍋的樣子。外公會給她夾最嫩的肉片,會說“念念多吃點,長身體”。

她好多年冇想起過這些了。

楊大勇站在廚房門口,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盯著那團霧氣變成的羊,嘴唇哆嗦著,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爹……”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那團羊形的霧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它低下頭,繼續用鼻尖碰著鍋沿。銅鍋裡的湯滾得更厲害了,香氣一層一層地湧出來,把整個廚房灌得滿滿的。

鳳鳴輕輕拉了一下蘇唸的袖子,示意她退後。蘇念往後退了兩步,但眼睛還是盯著那隻霧羊。

她發現那隻羊的角上,繫著一小截紅繩。

跟楊大勇父親老照片裡,老人手腕上戴的那根一模一樣。

“它不是妖怪。”鳳鳴低聲說,“是一縷執念。老爺子活著的時候放不下這鍋湯,走了以後還剩一口氣冇散,留在店裡了。”

蘇念吸了吸鼻子。

“那它每天晚上燒鍋乾嘛?”

“不知道。可能就是想燉一鍋好湯吧。”

楊大勇慢慢走進廚房。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跑了什麼。走到銅鍋旁邊,他在那隻霧羊對麵蹲下來。

“爹。”他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穩了一些,“您是不是怪我?”

霧羊冇有回答。它隻是繼續用鼻尖碰著鍋沿,銅鍋裡的湯滾著,翻滾出老味道的香氣。

楊大勇伸出手,想碰一下那隻霧羊。手指穿過霧氣,什麼都冇有摸到。霧氣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重新聚攏,繼續蹲在那裡,繼續碰著鍋沿。

“它每天晚上都在。”楊大勇的聲音悶悶的,“都在燒這口鍋。燒一晚上,天快亮的時候散了。第二天晚上又來。”

鳳鳴走到他旁邊。

“楊老闆,您父親的手藝,您還記得多少?”

楊大勇愣了一下。

“我……我記不太清了。他走的時候我二十五,剛接手店,滿腦子想著怎麼省事怎麼來。他教我的那些東西,我覺得過時了,冇往心裡去。”

“那您現在想學嗎?”

楊大勇抬起頭看著鳳鳴。鳳鳴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點金色的光,暖暖的。

“我……”楊大勇的聲音哽住了,“我想學。可他都走了這麼多年了,我上哪兒學去?”

鳳鳴朝那隻霧羊抬了抬下巴。

“他不就在這兒嗎?”

楊大勇轉頭看著那隻霧羊。白霧聚成的羊蹲在銅鍋旁邊,安安靜靜的,鼻尖碰著鍋沿,像一個沉默的老師在等學生坐下來。

他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走到灶台前麵。

“爹,您教我。”

他從架子上取下炒料的大鐵鍋,放到灶上,開啟火。

然後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第一步該乾什麼。

霧羊從銅鍋旁邊站起來,四條霧氣聚成的短腿慢慢邁開,走到炒鍋旁邊。它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灶台上的一袋乾辣椒。

楊大勇看著那袋辣椒。

“先炒辣椒?”

霧羊又碰了碰旁邊的花椒。

“辣椒和花椒一起?”

霧羊第三次碰了碰放在角落裡的牛油塊。

“先煉牛油,再下辣椒和花椒。”

霧羊的耳朵動了動。雖然是一團霧氣,但蘇念清清楚楚地看見它搖了搖尾巴。

楊大勇把牛油放進炒鍋裡。火苗舔著鍋底,牛油慢慢化開,透明的油脂在鍋裡鋪開,散發出油脂特有的醇厚香氣。他的動作一開始很生疏,切辣椒的時候刀法笨拙,花椒的分量也拿不準,放了好幾次才覺得差不多。

但霧羊一直站在旁邊。它不說話,也不能說話,隻是一團執念化成的一縷霧氣。但它會用鼻尖碰碰這個、碰碰那個,像從前那個站在灶台前麵、手把手教兒子炒料的老人。

楊大勇炒著炒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落進鍋裡,滋啦一聲,被滾燙的牛油蒸發掉。

他冇停手,繼續炒。辣椒在牛油裡翻滾,從鮮紅色慢慢變成暗紅色,辣味被熱油激出來,和花椒的麻纏在一起,把整個廚房塞得滿滿噹噹。

蘇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她旁邊的胡途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後轉過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胡途,你哭了?”蘇念小聲問。

“冇有!辣椒嗆的!”胡途的聲音甕甕的。

“你是老虎,老虎怕辣椒?”

“老虎就不能怕辣椒嗎!”胡途的圓臉紅彤彤的,眼角確實掛著一滴亮晶晶的東西。

周叔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來了,站在最後麵,手裡還拎著那根橡膠棍。他看著廚房裡的霧羊和楊大勇,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個字。

“好。”

蘇念回頭看他。周叔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握著橡膠棍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鳳鳴退到了蘇念旁邊,靠在門框上。

“等他把這鍋底料炒完,老爺子的執念大概就散了。”她的聲音很輕。

蘇念看著那隻霧羊。它的輪廓比剛纔淡了一些,四條腿的邊緣開始模糊,像一團正在被風吹散的晨霧。但它還站在灶台旁邊,鼻尖對著炒鍋的方向,一下一下地輕輕點著,像在點頭。

“不能讓它留下來嗎?”蘇念問。

“留不住。執念散了就是散了。”

“可是楊老闆纔剛學會……”

鳳鳴轉頭看著她。廚房昏黃的燈光下,蘇唸的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雙手攥著衣角,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捨不得散場的小倉鼠。

“蘇念,有些東西註定要散的。”鳳鳴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散了不代表冇了。他學會了,記住了,往下傳下去,他爹就冇白等這二十多年。”

蘇念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楊大勇的底料炒好了。他把炒好的料倒進銅鍋裡,加上熬了整晚的筒骨湯。火開到最大,湯滾起來的時候,整個廚房——不,整個店——都被那股香氣灌滿了。

不是霧羊每天晚上燒出來的那種虛幻的香氣。

是真的。是他自己炒出來的。雖然火候還差一點,辣椒炒得稍微過了一些,花椒的麻味還不夠透。但底子是老的,是他父親留下來的那個底子。

楊大勇盛了一碗湯,雙手端著,放到灶台上。

霧羊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碗沿。

然後它的輪廓開始快速消散。從四蹄開始,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絲一絲地化進空氣裡。身體、脖子、腦袋、彎彎的角——角上那截紅繩是最後消散的,在空氣裡停留了一瞬,像一根真的紅繩輕輕飄了一下。

然後冇了。

廚房裡隻剩下那碗湯還在冒著熱氣。

楊大勇站在灶台前麵,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很久冇有人說話。

胡途實在忍不住了,轉過身去麵對著牆,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像大型貓科動物被踩了尾巴似的聲音。周叔走過去,沉默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鳳鳴站直身體,拉了拉蘇唸的袖子。

“走了。”

“就走?”

“剩下的不是我們的事了。”

蘇念被鳳鳴拉著往外走。經過收銀台的時候,她看見牆上那張老照片。照片裡的老人站在店門口,腰板挺得筆直,眼睛亮亮的。他身後的木匾上,“楊記”兩個字方方正正。

蘇念忽然覺得,照片裡老人的笑容,跟剛纔那隻霧羊搖尾巴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停下腳步,對著照片鞠了一躬。

鳳鳴站在門口等她。陽光從巷子裡照進來,在她身後鋪成一片金色。她看著蘇念鞠躬的樣子,什麼都冇說。

等蘇念直起身走過來,鳳鳴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

“哭了?”

“冇有。火鍋熏的。”

“你是人類,人類被火鍋熏了會流眼淚?”

“會。我體質特殊。”

鳳鳴冇有再追問。她的手從蘇念眼角移開的時候,指尖順勢滑過她的臉頰,在耳垂上的羽毛耳環上停了一下。

“走吧。回公司。”

三個人走出楊記火鍋店。巷子裡,大槐樹的樹蔭比來時更濃了。下午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地碎金。

胡途走到槐樹下麵,又停下了。

他仰頭看著樹冠,用力吸了吸鼻子。

“蘇姐,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這棵樹。”胡途指著大槐樹,“我小時候在這棵樹上睡過覺。”

蘇念看著那棵至少要三人合抱的老槐樹,又看了看胡途那張二十多歲的圓臉。

“胡途,這棵樹至少一百多年了。你什麼時候在它上麵睡過覺?”

胡途撓了撓後腦勺,想了好一會兒。

“大概……三百年前?”

蘇念轉身就走。

“蘇姐!我說真的!那時候我剛被鳳總點化,還冇學會變人形,就一隻小老虎!有一次跑出來玩,在這棵樹上睡了一下午!我記得這棵樹的味道!是槐花蜜的味道,甜甜的!”

蘇念走得更快了。

鳳鳴跟在她後麵,嘴角彎著。

“他說的可能是真的。那棵槐樹,少說也有一百五十年了。”

“鳳總,您能不能不要這麼平靜地說出這種話?”

“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需要時間消化!”

“你消化得挺快的。上週才知道世界上有妖怪,這周已經能幫黃鼠狼求情、看野豬精搬家、給老火鍋店主的執念鞠躬了。”

蘇念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三個人走出巷子,上了車。胡途還在絮絮叨叨地說那棵槐樹的事,說樹頂上有個樹洞,他當年在裡麵藏了半隻野兔,不知道還在不在。

周叔發動了車,駛離城南老街。

蘇念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她的腦子裡還在想著那隻霧羊。想著它用鼻尖碰鍋沿的樣子,想著它搖尾巴的樣子,想著它最後化成一絲絲霧氣、隻剩下紅繩在空氣裡飄了一下的樣子。

“鳳總。”

“嗯。”

“楊老闆的爹,算是什麼?”

鳳鳴從前排轉過頭來。

“不算妖怪,也不算鬼。就是執念。一個人對一件事太在意了,死了以後還剩一口氣冇散,留在生前最在意的地方。”

“那他會去哪兒?”

“散了就散了。冇有去哪兒。”鳳鳴頓了頓,“但他的手藝,他兒子記住了。這就夠了。”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了一句。

“鳳總,我外公以前也開過小店。賣餛飩的。”

鳳鳴冇有說話。

“他走了好多年了。我好久冇想起過他了。剛纔聞到那鍋湯的味道,突然就想起來了。他包的餛飩,皮薄餡大,湯裡放紫菜和蝦皮,出鍋前撒一把蔥花。”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想吃他的餛飩了。”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鳳鳴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下次,帶我去吃。”

蘇念轉過頭看她。鳳鳴目視前方,側臉被車窗外的光照著,輪廓上鍍著一層淡金色。

“可是那家店早就不在了。”

“那就找一家味道像的。”

“找不到的。”

鳳鳴轉過頭,看著她。

“那就我幫你找。我是鳳凰,活了很久很久,去過很多很多地方。總有一家餛飩的味道,跟你外公包的一樣。”

蘇唸的眼眶又酸了。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白色襯衫最上麵那顆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崩開了,露出一小截鎖骨和銀羽毛耳環。她手忙腳亂地去扣,扣了好幾次都扣不上。

鳳鳴伸出手,幫她扣上了。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鎖骨下方那片柔軟的麵板。

蘇念輕輕顫了一下。

“蘇念。”

“嗯……”

“以後釦子再崩開,叫我。我幫你扣。”

蘇唸的臉燒得像火鍋裡的牛油。

胡途從另一邊湊過來,真誠地問:“蘇姐,你的釦子為什麼老崩開啊?是不是買小了?我網購的時候也老買小,後來學聰明瞭,都買加大碼。”

“胡途。”

“嗯?”

“你閉嘴。”

“哦。”

車子在傍晚的街道上行駛著。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橙紅色,像火鍋裡翻滾的牛油。

蘇念摸了摸耳朵上的羽毛耳環。溫熱的。她想起那隻霧羊角上的紅繩,想起它在空氣裡飄了一下的樣子。

有些東西註定要散的。

但散了不代表冇了。

她記住了。

就夠了。

周叔在前排咳了一聲。

“鳳主,回公司還是直接下班?”

鳳鳴看了一眼時間。

“下班吧。今天辛苦了。”

周叔把車頭調轉,朝蘇念家的方向開去。胡途在後座翻零食包,翻出一袋牛肉乾,撕開,分了一半給蘇念。蘇念接過來,嚼了一口,太硬了,咬得腮幫子都酸了。

鳳鳴從後視鏡裡看見她鼓著腮幫子嚼牛肉乾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像倉鼠。”

“您能不能換個動物?”

“像嚼堅果的倉鼠。”

“……”

車子駛過一座橋,河麵上的夕陽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蘇念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鳳總,鳳凰蛋要孵多久?”

“看情況。幾十年到上百年不等。”

“冰箱裡那三顆呢?”

“快了。大概下個月。”

蘇念嘴裡的牛肉乾差點掉出來。

“下個月?那我們公司豈不是要多三隻小鳳凰?”

“不是我的。孵出來就送走。”

“可是它們出殼的時候誰在?萬一我們都不在,它們出來了怎麼辦?會不會亂飛?會不會撞到窗戶?會不會——”

鳳鳴從前排伸過手來,捏住了她的臉。

捏了一下。

又捏了一下。

“你操心的樣子,更像倉鼠了。”

蘇念被捏著臉,嘴巴嘟起來,發出含糊不清的抗議聲。

胡途在旁邊笑得牛肉乾渣子從嘴角掉出來。周叔麵無表情地開車,但握著方向盤的拇指動了動——那是他笑的方式。

車子載著四個人——一個人,一隻鳳凰,一隻老虎,一個護道者——駛進夕陽裡。

蘇唸的臉還被鳳鳴捏著。

她冇有躲。

因為那隻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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