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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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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庫裡有一頭野豬------------------------------------------,一直以為自己生活在一個科學的世界裡。,但她內心深處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她相信所有的怪力亂神都有科學解釋——比如微波爐裡的光是加熱管壞了,比如胡途吃得多是新陳代謝旺盛,比如鳳鳴徒手抓蒼蠅是因為手快。,看著一隻黃鼠狼點頭哈腰地給鳳鳴帶路,覺得自己過去二十五年的唯物主義信仰碎了一地。“大人這邊請!小心台階!”黃鼠狼兩條後腿直立著,前爪朝樓梯下麵比劃,姿勢活像一個停車場保安。。,回頭看她。“蹲那兒乾嘛?”“我腿軟。”蘇念老老實實地說。“剛纔不是能走嗎?”“剛纔是剛纔,現在是現在。剛纔我的大腦還在處理資訊,現在處理完了,腿就軟了。”。蘇念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白色襯衫的釦子雖然被重新扣上了,但因為她縮成一團的姿勢,領口又敞開了。銀色的羽毛耳環垂在她紅透了的耳朵下麵,輕輕晃著。,在她麵前蹲下。兩個人的視線平齊了。“蘇念,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像什麼?”“像一隻被雨淋了的倉鼠。”

“您能不能換個動物比喻?”

“淋了雨的豚鼠。”

“……有什麼區彆嗎?”

鳳鳴伸手,把蘇念額前一縷碎髮撥開。蘇唸的髮際線附近有一層細細軟軟的胎毛,被地庫入口的過堂風吹得微微豎起來,確實很像小動物的絨毛。

“區彆是豚鼠的毛更長一點。”鳳鳴認真地說。

蘇念想反駁,但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豚鼠長什麼樣。她決定不在自己不擅長的領域爭論。

“鳳總,地庫下麵真的有野豬精和刺蝟精嗎?”

“黃鼠狼是這麼說的。”

“黃鼠狼的話能信嗎?”

地上的黃鼠狼聽見了,轉過身來,兩隻前爪交疊在胸前,黑溜溜的眼睛裡寫滿了委屈。

“這位姑娘,小的雖然偷過臘肉,但從不撒謊!撒謊爛嘴丫子!”

蘇念看著它。

“你偷臘肉的時候不也撒謊了嗎?”

黃鼠狼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小聲嘟囔:“那、那不叫撒謊,那叫……生存策略。”

鳳鳴站起來,順便把蘇念也拉了起來。蘇唸的手被鳳鳴握在掌心裡,那種暖烘烘的溫度從手指傳上來,沿著手臂一路暖到胸口。她的腿好像不那麼軟了。

“走吧。”鳳鳴說。

“萬一那野豬精很大怎麼辦?”

“能有多大?”

“萬一一輛汽車那麼大呢?”

鳳鳴回頭看了她一眼。

“蘇念,野豬精是野豬修煉成精,不是野豬吃了膨脹劑。”

“哦。”

黃鼠狼在前麵帶路,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屁股一扭一扭的,尾巴尖上那撮白毛跟著晃來晃去。蘇念盯著它的尾巴看了半天,忍不住說:“它的尾巴還挺可愛的。”

黃鼠狼的腳步頓了一下。它回過頭,黑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姑娘,小的這是正經的黃鼠狼尾巴,不是可愛。”

“可是真的很可愛啊,毛茸茸的,還一翹一翹的。”

黃鼠狼的鬍鬚抖了抖,轉過頭去繼續走路。步伐明顯比剛纔更歡快了,尾巴翹得更高了。

鳳鳴湊到蘇念耳邊,壓低聲音:“你誇它可愛,它現在飄了。”

“黃鼠狼也有虛榮心?”

“萬物有靈,虛榮心是生靈的通病。”鳳鳴頓了頓,“比如我。”

“……您倒是坦誠。”

“鳳凰不需要謙虛。”

蘇念心想,您又不是鳳凰。但這句話她冇敢說出口。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如果黃鼠狼能成精能說話,那鳳鳴之前說過的那句“鳳凰的道理”——可能真的不是在口誤。

她偷偷看了一眼鳳鳴的側臉。地庫的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鳳鳴的輪廓被勾出一層淡淡的金色。不是燈光的效果,因為燈光是黃色的,而鳳鳴身邊那層光是金紅色的,像日落時分天邊的雲。

蘇念揉了揉眼睛。那層光又不見了。

“你揉眼睛乾嘛?”鳳鳴問。

“進沙子了。”

“地庫裡哪來的沙子?”

“心理沙子。”

鳳鳴冇再追問,但嘴角彎了一下。

地庫很大,分成了好幾個區域。黃鼠狼帶著她們穿過一片停著車的區域,又穿過一片堆著雜物的區域,最後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了。

“大人,就在裡麵。”黃鼠狼壓低聲音,“那一窩妖精白天睡在裡麵,晚上出來鬨騰。”

鳳鳴看了看那扇鐵門。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掛鎖,鎖頭已經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撞變形了,歪歪斜斜地掛著。

“老周和胡途呢?”蘇念小聲問。

“從另一個入口下去了。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了腳步聲。蘇念回頭,看見周叔拎著橡膠棍從黑暗中走出來,步伐穩當得像在公園散步。他身後跟著胡途,胡途的臉色不太好看,懷裡還抱著那袋冇吃完的薯片。

“鳳總。”周叔朝鐵門抬了抬下巴,“在裡麵?”

“嗯。”

胡途走到蘇念旁邊,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黃鼠狼。

黃鼠狼也抬頭看了看胡途。

一人一獸對視了三秒。

黃鼠狼突然“嗷”了一聲,嗖地竄到了蘇念腿後麵,渾身毛都炸起來了。

“老、老虎!”

胡途撓了撓後腦勺,露出那對尖尖的虎牙,憨厚地笑了笑。

“彆怕,我不吃黃鼠狼。”

“你上次也這麼說!”黃鼠狼的聲音都劈了,“然後你咬了我尾巴一口!”

“那是小時候不懂事嘛。再說了,是你先放屁崩我的。”

蘇念低頭看了看躲在自己腿後麵的黃鼠狼,又看了看一臉無辜的胡途。

“胡途,你是老虎?”

“啊。”胡途點了點頭,然後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圓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呃——蘇姐你不知道?”

“我三分鐘前剛知道世界上有妖怪。”

胡途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巨大的O型。他扭頭看向鳳鳴,眼神裡寫滿了“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鳳鳴麵不改色:“現在她知道了。早晚的事。”

胡途又扭頭看向蘇念,搓著手指,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蘇姐,我、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鳳總說不能告訴你,怕你跑。你要是跑了,公司就冇人幫我修列印機了。”

蘇念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生氣。她發現這家公司的人——不對,這家公司的妖怪——瞞著她的理由一個比一個離譜。

“所以你是老虎。”蘇念指著胡途。

“嗯嗯。”

“周叔呢?”

周叔頭也不回:“人。”

“真的?”

“真的。祖傳護道者。伺候過老鳳凰,現在伺候小鳳凰。”周叔朝鳳鳴的方向努了努嘴。

蘇唸的目光最後落在鳳鳴身上。

鳳鳴正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地庫昏暗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不像是人的輪廓——有一對收攏的翅膀的形狀。

蘇念看了三秒,閉上眼睛,又睜開。

“鳳總,您真的是鳳凰?”

“嗯。”

“世界上最後一隻?”

“據我所知,是的。”

“所以您把頭伸進微波爐裡——”

“上火的時候烤烤火,舒服。”鳳鳴理直氣壯。

“您徒手抓蒼蠅——”

“鳥抓蒼蠅不是正常的嗎?”

“您給我戴的耳環——”

“我的羽毛做的。辟邪。”

蘇念摸了摸耳朵上的銀羽毛。溫熱的。活的。

她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看著她。鳳鳴靠在牆上,胡途攥著薯片袋子,周叔轉著手裡的橡膠棍,黃鼠狼從她腿後麵探出半個腦袋。

“蘇姐?”胡途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你還好嗎?”

蘇念深吸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來。

“我有幾個問題。”

“你問。”鳳鳴說。

“第一,工資還會漲嗎?”

鳳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漲。剛纔說加兩千,現在加三千。”

“第二,公司給交五險一金嗎?”

“給。妖怪也交。”

“第三——”蘇念低頭看了看黃鼠狼,“它偷的臘肉,需要我賠嗎?”

黃鼠狼感動得眼淚汪汪的:“姑娘你人真好!”

鳳鳴看著蘇念,眼睛裡的金色比剛纔更亮了。

“就這些?”

“暫時就這些。”

“不問問我有冇有危險?會不會吃了你?”

蘇念認真地想了想。

“您要是想吃我,早就吃了。不會等到現在,更不會給我加工資。”

鳳鳴冇有說話。她伸出手,捏住了蘇唸的臉。不是平時那種帶著逗弄意味的捏法,而是很輕很輕的、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存在一樣的觸碰。

“蘇念。”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我哪裡奇怪了?”

“明明膽子小得要命,怕黑怕鬼怕蟲子,哭起來眼淚汪汪的。”鳳鳴的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但遇到大事的時候,反而不跑了。”

蘇唸的臉又紅了。她垂下眼睛,聲音小小的。

“因為……因為您的手很暖和。”

鳳鳴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收回去了。動作很快,快得不太像她平時的風格。

周叔咳了一聲。

“鳳主,裡麵的東西,該處理了。”

鳳鳴轉過身,麵向鐵門。臉上的表情從剛纔的柔和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屬於上位者的平靜。

“胡途,開門。”

“好嘞!”

胡途把薯片袋子往蘇念懷裡一塞,走到鐵門前。他也冇拿鑰匙,也冇撬鎖,就那麼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往鐵門上一按。

蘇念看見他的指甲變長了。不是美甲那種長度,是真正的、猛獸的爪子。五根彎曲的、尖端泛著寒光的虎爪,輕輕鬆鬆地刺穿了鐵皮。

然後胡途往回一拉。

整扇鐵門像易拉罐的拉環一樣被扯了下來。

蘇念抱緊懷裡的薯片袋子,覺得自己對“平麵設計師”這個職業有了全新的認識。

鐵門後麵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大概是以前的裝置間。裡麵堆著一些廢棄的管道和紙箱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動物身上的騷味。角落裡,三雙眼睛正在黑暗中發著光。

一雙大的,圓滾滾的,泛著棕紅色的光。

兩雙小的,也是圓滾滾的,泛著黃綠色的光。

應急燈的光照進去,蘇念終於看清了裡麵的東西。

角落裡蹲著一隻野豬。說“野豬”其實不太準確,因為它比普通的野豬小很多,大概跟一隻成年金毛差不多大。渾身長著粗硬的黑褐色鬃毛,嘴兩邊各有一根彎彎的獠牙,鼻子是粉紅色的,正一拱一拱地嗅著空氣。

它身後躲著兩隻小東西,渾身長滿了刺,圓滾滾的像兩顆海膽。是刺蝟。一大兩小,正好三隻。

野豬精看見胡途,獠牙齜了出來,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彆、彆過來!”野豬精的聲音粗糲沙啞,帶著一股濃重的口音,像是哪個偏遠山區的方言,“俺們就是冇地方住,借住幾天!冇乾壞事!”

鳳鳴走進房間,居高臨下地看著它們。

“冇乾壞事?半夜在地庫裡打架,把整棟樓的居民嚇得到處投訴,這叫冇乾壞事?”

野豬精的粉鼻子抽了抽,語氣弱了幾分:“那、那是鬨著玩。”

“鬨著玩能把地庫的水泥地麵拱出一個坑?”

“俺就拱了一下……”

“一下拱出直徑半米的坑?”

野豬精不說話了,低著腦袋,前蹄在地上刨了刨。它身後那兩隻小刺蝟緊緊地擠在一起,身上的刺都豎起來了,活像兩顆紮滿了牙簽的土豆。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湧上來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本來應該害怕的。野豬,獠牙,拱地的力氣能把水泥拱出坑——換做平時,她光是聽說這些東西就會嚇得睡不著覺。

但是現在,她看著那隻野豬精低著頭刨地的樣子,總覺得有點像——

像犯了錯被班主任訓的小學生。

尤其是那個粉紅色的鼻子,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居然有點可憐。

“鳳總。”蘇念小聲開口。

鳳鳴回頭看她。

“它說它冇地方住。”

鳳鳴挑眉。

“所以呢?”

“所以……它們是不是真的冇地方住?”

野豬精聽見蘇念幫它說話,猛地抬起頭,一對圓溜溜的豬眼睛裡迸發出希望的光芒。

“對對對!姑娘說得對!俺們真的冇地方住!”它的語速突然變快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俺老家那片山去年被開發成景區了,山上全蓋了民宿,林子都砍光了!俺帶著倆崽子走了幾百裡路才進的城!”

蘇念看向鳳鳴。鳳鳴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兩隻小刺蝟從野豬精身後探出腦袋,四隻小眼睛水汪汪地看著蘇念。

蘇唸的心當場就化了。

“鳳總……”她的聲音軟得能拉絲。

“不行。”

“它們好可憐。”

“它們是妖精。”

“妖精也有困難群眾啊。”

“蘇念,你的同情心能不能不要這麼氾濫?”

“可是那兩隻小的——”蘇念指著刺蝟,“它們身上的刺都是豎著的,說明它們很害怕。小動物害怕的時候纔會豎刺。”

鳳鳴看著蘇念。蘇念抱著薯片袋子,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你不答應我就哭給你看”的氣場。

兩人對視了五秒。

鳳鳴移開目光。

“老周。”

“在。”

“城北那座山頭上的那個空置的道觀,現在有人住嗎?”

周叔想了想:“冇有。荒了幾十年了。”

“安排一下,把它們送過去。”鳳鳴頓了頓,“跟當地的土地公打聲招呼,就說是我安置的。”

野豬精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大人!您是說——”

“道觀後麵有一片果林,你帶著崽子住在那裡。果子隨便吃,但不許下山嚇人。拱地也不行。要拱去後山拱。”

野豬精的豬眼睛裡湧出了淚水。它噗通一聲跪下來——四條腿本來就站著的,所以它其實是整個肚子貼在了地上,姿勢有點像一塊抹布。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它的聲音哽嚥了,“俺替倆崽子謝謝大人大恩大德!”

兩隻小刺蝟也跟著趴下來,圓滾滾的身體貼在地上,像兩顆被壓扁的板栗。

鳳鳴擺了擺手,轉身往外走。

“老周,這事你去辦。胡途,把鐵門裝回去。蘇念——”

蘇念還站在原地,眼眶紅紅的。

“你怎麼了?”

“冇、冇事。”蘇念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就是覺得……您人真好。”

鳳鳴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是鳳凰。”

“嗯,您是好人。”

“我說了我是鳳凰。”

“好鳳凰。”

鳳鳴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冇說出來。她轉過身,大步往外走,耳朵尖在應急燈的光照下,紅得比蘇唸的還厲害。

胡途蹲在地上,正把被他扯下來的鐵門往門框上懟。他試了好幾個角度都懟不進去,最後不耐煩了,直接一巴掌拍上去——鐵門像橡皮泥一樣被他拍扁了,邊緣嵌進了牆裡。

蘇念看著那扇被拍成不規則形狀的鐵門,決定以後再也不讓胡途幫她拿快遞了。

黃鼠狼還蹲在她腿邊。

“你呢?”蘇念低頭問它,“你有什麼困難?”

黃鼠狼的黑眼睛轉了轉。

“小的……小的也想有個地方住。”

蘇念抬頭看向鳳鳴的背影。

“鳳總!”

鳳鳴的腳步停了。

“又怎麼了?”

“這隻黃鼠狼——”

“它也去道觀。果林旁邊有片灌木叢,適合它住。”

黃鼠狼立刻趴在地上,尾巴翹得老高:“謝大人!”

鳳鳴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蘇念小跑著追上去,懷裡還抱著胡途的薯片。她跑到鳳鳴旁邊,側過頭看鳳鳴的臉。

鳳鳴目視前方,表情冷淡。

但耳朵還是紅的。

“鳳總,您耳朵紅了。”

“上火。”

“您上火上得挺頻繁的。”

“鳳凰體熱。”

“那您為什麼不敢看我?”

鳳鳴的腳步停了。她轉過身,低下頭,兩個人的臉一下子離得很近。蘇念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還有瞳孔深處那一小簇金色的光。

“蘇念。”

“嗯、嗯?”

“你今天話很多。”

“我平時話也不少……”

“平時冇這麼多。”

鳳鳴伸出手。蘇念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等著被捏臉。

但鳳鳴冇有捏臉。

她用手指把蘇念額前那縷又掉下來的碎髮彆到了耳後。動作很慢,指尖從額角劃到耳後,最後在羽毛耳環上停了一下。

“耳環戴好。”

“一直戴著呢。”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許摘。”

蘇念睜開眼。鳳鳴的臉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溫度——比正常人的呼吸要熱一些,帶著那種像秋天曬穀場的香氣。

“鳳總,會發生什麼?”

鳳鳴冇有回答。她直起身,繼續往地庫出口走。

“走了。回去還要寫這次市場調研的報告。”

“啊?真寫啊?”

“不然呢?公司有規章製度的。”

蘇念抱著薯片袋子跟在後麵,回頭看了一眼。周叔正蹲在地上跟野豬精說話,胡途在跟黃鼠狼比劃什麼——看手勢大概是在解釋“我真的不會再咬你尾巴了”。兩隻小刺蝟縮在角落裡,身上的刺終於放下去了一點,變成了兩個毛茸茸的小圓球。

她轉回頭,看著前麵鳳鳴的背影。地庫的燈光在鳳鳴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在牆壁上展開,確實有一對翅膀的輪廓。

蘇念盯著那影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個自己都冇想到的動作。

她快走兩步,伸出手,輕輕拽住了鳳鳴的衣角。

鳳鳴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冇有回頭,也冇有甩開。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一個拽著衣角,一個任由她拽著。

地庫的出口在前方亮著白光。外麵的陽光很好,是七月的上午,熱騰騰的,蟬鳴聲從地麵傳下來,和地庫裡陰冷潮濕的空氣混在一起。

蘇念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跟她昨天以為的那個世界不一樣了。

有妖怪。有鳳凰。有老虎。有會說話的黃鼠狼和帶崽的野豬精。

她應該害怕的。

但她的手攥著鳳鳴的衣角,那塊薄薄的絲質布料被她的手指捏出了褶皺,透過布料傳來的溫度暖烘烘的,像冬天抱著的暖水袋。

她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怕。

“鳳總。”

“嗯。”

“地庫裡那兩隻小刺蝟,以後我能去看它們嗎?”

“隨便你。”

“那黃鼠狼呢?”

“……你連黃鼠狼都想看?”

“它尾巴可愛。”

鳳鳴沉默了兩秒。

“蘇念,你是不是對所有毛茸茸的東西都冇有抵抗力?”

“也冇有所有啦……”

“那對我呢?”

蘇唸的腳步停了。

鳳鳴轉過身,低頭看著她。逆著光,鳳鳴的臉半明半暗,眼睛裡的金色比任何時候都亮。

“我對你來說,算毛茸茸的嗎?”

蘇念張了張嘴。她想起鳳鳴把頭伸進微波爐裡烤火的樣子,想起她徒手抓蒼蠅的樣子,想起她蹲在地上跟黃鼠狼說話的樣子,想起她板著臉說“送它們去道觀”然後耳朵紅透了的樣子。

“不算毛茸茸的。”蘇念小聲說。

鳳鳴的眉毛微微揚起。

“那算什麼?”

蘇念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越來越小。

“算……算暖烘烘的。”

鳳鳴冇有說話。

蘇念等了很久,冇等到迴應,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鳳鳴已經轉身走了,步伐比剛纔快了很多。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

陽光從地庫出口湧進來,把鳳鳴整個人裹在一團白光裡。在那團光的邊緣,蘇念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一對翅膀的輪廓——金紅色的,巨大的,在鳳鳴背後展開了一瞬,然後又收了回去。

像一隻收攏了羽翼的大鳥。

蘇念抱著薯片袋子,站在地庫的斜坡上,心跳得又快又亂。

她摸了摸耳朵上的羽毛耳環。

暖的。比任何時候都暖。

“蘇姐!走不走啊!”胡途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蘇念回過神,快步跑上斜坡,追了出去。

外麵的陽光刺眼得很。鳳鳴已經走到車旁邊了,正靠在車門上喝那杯早就涼透了的金駿梅。看見蘇念跑出來,她放下茶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跑那麼快乾嘛?摔了怎麼辦?”

蘇念跑到她麵前,氣喘籲籲的。白色襯衫的胸口起伏著,銀羽毛耳環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怕、怕您不等我。”

鳳鳴看著她。陽光下麵,蘇唸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臉頰紅撲撲的,整個人像一隻剛從窩裡跑出來的、毛還冇理順的小動物。

“上車。”鳳鳴拉開車門。

蘇念乖乖鑽進後座。胡途也擠了進來,懷裡又多了一袋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薯片。周叔最後上車,坐到副駕駛,關上車門。

彆克發動,駛離了那棟老樓。

蘇念透過車窗往回看。三樓那扇窗戶後麵,好像有一團黃色的小影子在朝她揮爪子。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麼?”鳳鳴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冇、冇什麼。”

鳳鳴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事,回去不許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

“明天正常上班。不許遲到。”

“好的鳳總。”

車子駛入主路,窗外的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蘇念靠在座椅上,覺得有點困。今天經曆的事情太多了,她的大腦已經進入了節能模式。

眼皮越來越沉。耳邊是胡途哢嚓哢嚓吃薯片的聲音,周叔翻報紙的聲音,還有鳳鳴偶爾轉動方向盤時手腕碰到座椅皮革的細微聲響。

她睡著了。

夢裡,她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金色麥田裡。天是橙紅色的,雲彩像羽毛一樣鋪滿了半邊天空。風很暖,吹過麥田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音。

有一隻很大很大的鳥從天空落下來,落在她麵前。渾身是金紅色的羽毛,尾巴長長的,眼睛是好看的金色。

大鳥低下頭,用喙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一下。

又一下。

像在捏她的臉。

蘇念在夢裡笑了起來。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鳳鳴從後視鏡裡看見蘇念歪著腦袋靠在車窗上,睡著了。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銀色的羽毛耳環貼在她的頸側,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鳳鳴看了一會兒。

然後伸出手,把後座的空調出風口撥了撥,不讓冷風直接吹到蘇念身上。

周叔在旁邊看著,什麼都冇說。

胡途也睡著了,薯片袋子歪在腿上,裡麵的碎屑撒了一褲子。

紅燈變綠。車子繼續往前開。

蘇念不知道的是,她耳朵上那對羽毛耳環,在她睡著的時候亮了一下。很輕很輕的一下,像是在迴應某個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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